第三章 把根留住

韩三江看着满是期待的欧阳书记，那种更像恋人，难分难舍似的目光，心里顿时一个激灵，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话才好。总感觉怪怪的，但怪在什么地方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祝小妹韩三江的妈妈，看到欧阳书记这种眼神，有些很不自在，这欧阳书记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这样望着她儿子，就不自在的回道：“欧阳书记，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儿子呀，好像恋恋不舍的恋人似的，看得我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怪难受的呃！”

由于祝小妹的提醒，大家才注意到欧阳书记的目光，小王秘书年纪最小，才二十多岁，又是欧阳书记的秘书，她只好提醒道：“欧阳书记，你失态了！”

欧阳书记笑了笑说：“小王秘书，我没有失态，我这种目光叫做爱恋式目光，也叫把根留住的目光，与爱恋的目光有所区别，这你们就不懂了吧？”

刘主任好奇的哦了一声，禁不住问：“欧阳书记好学问，在下愿洗耳恭听！”

孙书记也附和道：“还有这种把根留住的目光，在下没有听说过，欧阳老鬼，你是自创的吧？”

还不等大家打趣问个所以然，祝小妹马上就发言了：“我说欧阳书记，你想把我儿子留在这个穷乡僻壤，鸟不拉稀的地方，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我儿子那么大的武汉不留，就留在这店口公社，你这不是玩笑开过头了吧？我不同意！我的儿子我做主······”她满脸的不高兴起来，就连好看的面容都有些变形了。

韩瑜也不高兴了，他接茬道：“欧阳书记，今天你来搞这么大的阵仗，兴师动众的，原来就是为了把我儿子留在店口这个小地方，我不同意，换做是你儿子考上武汉大学，你也不同意的！咱们将心比心，你看看我们店口，路一颠一颠的，不是泥沙就是黄泥，再看看咱们这房子，全他妈的是土坯房，就连咱们公社也没有几间像样的房子，再看看这江堤，离开江面才多高，一到汛期就淹过堤，把我们的稻田冲得一年一个样，过两年都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我们店口哪点好？哪点让人舒心了？你看看武汉，那才叫大地方，高楼大厦，街道整齐，个个穿得漂漂亮亮的，那优越的条件我们店口能比吗？”

欧阳书记一听他们两口子的话，激动的站了起来，大声回道：“韩瑜，亏你还是劳模，就这思想觉悟，怎么，你说这阵仗不是我的意思，那些大妈大婶，还有孩子们自发组建的，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不信，你问问刘主任、孙书记、还有小王秘书！”

刘主任三人同时点头，应声道：“这不是我们公社搞的，是那些大妈大婶闲着无聊，自发搞的！跟我们没有一点关系！”

欧阳书记接着说道：“你说换做我儿子考上大学，也不这样做，你们连根都不要了，就想着儿子在大城市生活，然后老了也跟去城里养老，你们就这么自私吗？我告诉你，我儿子早就从复旦大学毕业了，现在就在我们家乡五一公社，帮着搞现代化生产呢？不信，明天我就带你去看看，五一公社现在有两台拖

拉机，一台耕田机，可惜我们五一公社没有店口公社的田地平坦，有的地方根本就不能去，我们店口有两个大学生，应该学习学习别人公社，早日脱贫！”

大家看着欧阳书记面红耳赤的样子，不知道说什么好，看来他今天是较真了，跟他的同事都知道，这欧阳书记从来没有跟人面红耳赤过。

这时候，韩瑜两口子也更不乐意了，祝小妹急得结结巴巴的说：“欧阳书记，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店口好，可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觉悟，你是书记当官的，我是老百姓，是没有用的人，咱没有用的人，目光就是短浅，没有你们那么高尚，再说，你们也知道我身体不怎么好，一年到头熬药吃，脸蜡黄蜡黄的，我不想我的儿子再吃我们这样的苦头，到我这里就打住了！这日晒雨淋的，天天在太阳下劳作，真不是个事，我等儿子大学毕业了，等着去城里享几年福，就是死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值了！”

韩瑜也附和着：“是啊，是啊，我老婆说得没错！你看欧阳书记，你还是另寻高人吧？”他苦涩的陪着笑脸，但又显得很不自在。

欧阳书记嗯了一声，坐了下来，静下心来，喝了几口茶，缓缓开口道：“祝小妹，你身体不好，我们也没有好好关照你，在这里我表示歉意！对不起，妹子！从明天起，你就去卫生院躺着，我找最好的老中医给你治病，公社治不好，咱就去县里治，这事在我身上，只要你儿子能回来工作，我们尽最大努力，也要照顾好你们老两口！我们店口处在江边，位置是相当的好，就差河堤没有搞好，搞好了，实现四个现代化，那是最好的条件，你看看，我们的哪片稻田不是很平坦的吧，站在河堤上一看，全是绿波波的一片，一眼望不到边，咱们河堤修好了，在平坦的机耕农田里耕耘，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呢？你们干嘛要把儿子送出去，这一出去，咱们连根都没有了呀？再说，韩瑜你叫我另寻高明，我们公社就你儿子和穆连根的闺女考上了大学，你叫我到哪里去找啊？这现成的不要，闲着无聊啊？我们公社二三十年，不，四十年来都没有出过一个人才，咱们等了四十多年，才等来这么一次机遇，怎么说放弃就放弃了呢？你说，这四十多年来，咱们图的是什么？我们总不能这样，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吧？你们说呢？”说完他下意识的看了看大家。

欧阳书记的一番话，顿时让在场的人都动容了，小王秘书瘪着嘴，差点哭出声来，啜嘘着说：“欧阳书记的话太感动人了，都怪我没有考上大学，明年我继续参加高考，一定考上大学，决定留在我的家乡枫桥公社，为家乡做贡献！”

韩三江本来没有留下来的意思，听小王秘书的一番话，心底触发了爱乡的浪潮，欧阳书记说得没有错，我是店口人，我的根就在店口，落叶归根，家乡再怎么差，那也是自己的家乡，如果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家乡了，那自己的家乡还能好吗？欧阳书记情真意切的话，让韩三江做出了决定，就是自己的家乡再差，他也要守护着自己的家乡，让家乡变得好起来！

欧阳书记发现韩三江的脸色有了变化，看得出来，实际他也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有自己的热血和激情，就说：“三江，我看好你，你爸爸妈妈没有读过什么书，大道理跟他们讲不通，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讲的道理。你就表个态吧，你是当事人，你说了算！你说不回店口了，那明年我就要求调走，不在你们店口干了？从土改以来我都在这里，可以说这是我第二个故乡，既然家乡的人都不要家乡了，那我只不过是个过客，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他这话确实有点过分，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别人自己的家乡都不要了，你还替他蹦跶过什么劲，那不是白费力气，不讨好吗。

祝小妹很为难的回道：“欧阳书记，你这话说得我心里好难受，好像我逼你走似的，听了让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的话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像这样挽留一个人，欧阳书记历史以来没有做过，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这样做，也不知道别人会不会给他面子。他的心七上八下的，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乱糟糟的。

韩瑜揶揄的回道：“欧阳书记，你这话太难为人了，我们不答应你吗，就显得太不尽人情了，答应你吗？我们的本心就······”

这时候韩三江下定了决心，要留下来为店口做贡献，他觉得欧阳书记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如果辜负了他的期望，那他就是一个小人，只为个人觉想的小人，不顾大局。读书就是为了将来更好的报效祖国，也是为了更好的为家乡的建设贡献力量。他看了看他的爸爸妈妈，然后就郑重的宣布道：“欧阳书记，我答应你，答应你，等我读完大学就回店口做贡献！还有欧阳书记，你要答应我，等我回来你才能退休！不然没有你，我们就没有主心骨了！”

祝小妹难以理解儿子说的话，摇着头喊道：“儿子，你是不是傻啊！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要放弃，回到我们这面朝黄土的地方？为什么？”

韩瑜有些难以置信，欧阳书记的话，居然能打动儿子的心，也许他太年轻，不知道面朝黄土的地方，他回来就能改变什么！能改变得了什么？就凭他一两个人就能撼天动地的，禁不住就喊道：“儿子，你太年轻不知道我们这地方，这地方就是神仙下凡都要三思而后行，更何况你只是一个大学生，能撼得了天，动得了地吗？你看看家门口的三江口，还有祝家坞，石个坞，还有从七里大队以下的田垄，一片水淼淼的，哪像是种庄家的地方，每年涨潮的时候，江水倒灌进来，稻田就成了浑浊的海洋，等水一退，你再看禾苗被黄泥压着，还能冒出头来吗？这，这是多么难的一件事情呀？”

韩三江看到父亲一副为难的表情，就更加让他决定留下来了，他解释道：“爸爸妈妈，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也不能自己好了，忘了本了，落叶还要归根呢？我们的家乡不好，所以我们就要回来建设家乡，让她变得更好啊！”

韩瑜无可奈何的回道：“儿子，你不是树，还落什么叶，归什么根呀！你这是要气死老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