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绮里白月

知道吴贰一旦下定决心，那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宋攀无何奈何，只好说回云堇市等他消息，临到出发前，吴贰给尤念安写了一封信，将这几天在病床上反复斟酌的词附在背后，也不知道这一别，是否日后还会再见……

_念安：

启信，安好！

抱歉，本以为该是惬意的一场毕业旅行最后不得不仓促结束，甚至没来得及回到宿城将答应写给你的词亲手交给你，梅姐说你要带着这首歌到云堇市参赛，如果有缘，说不定能到现场为你加油，这几天哼着你当初哼过的曲，试着写下了这首词，希望配得上你的歌。

纵一苇兰桨，白藕载满船，江水绿如蓝

戏子执宫扇，清凉目光落群岚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此生唯卿顾

但凭一壶酒，醉卧晓风杨柳岸

饮尽风尘闻人唱

绿树高枝蝉鸣响

红花倒影入池塘

才见荷浪知风起

一架蔷薇满院香_

吴贰封好信笺，寻了好几条街才找到邮局，尤念安从小在宿城的古镇长大，母亲尤可梅又那般传统，对现代社会的即时通讯持保守态度，可即便如此，这一封手写的信捏在手中，却让吴贰多了莫名感动，或许有些东西真的不该湮没在信息时代的大染缸里。

办了出院手续，才知道所有费用都是叶飞嵩结的，在医院躺了这许多天，叶飞嵩居然再没出现过，吴贰觉得事情并没这么简单，他们在宿城蛰伏多年等待巫族后裔，又与尤可梅熟识，想来梅姐也极大可能跟此事有关，如今突然不闻不问，难道是自己在古刹里昏迷的那段时间，叶飞嵩已经取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靠！那枚木簪！吴贰反应过来，在衣冠冢里，引得流光飞窜的便是那枚簪子，虽然无法解释这其中所以，但出现这样匪夷所思的情况，至少证明那枚簪子绝非常物。

没敢深究，吴贰与宋攀在火车站道别，回老家又是一千多公里的路途，在火车上，形形**的人走过身边，吴贰坐在靠窗的位置，细细回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对自然世界的认知在脑中破碎了又重组，他试图说服自己相信，那天在旅馆镜子中看到的鬼魅黑影以及那个不知身份女子的话，都不再是现实之外的幻觉，而自己此时此刻，或许已然踏在了一条超自然之道上……

在火车上的第一个晚上，很多人在疲惫中睡去，偶有巡道而过的列车员友善提醒那些即将到站的旅客，吴贰一手撑腮看着外面如星辰一般的灯火，不知道是不是火车冷气开得太足，到了凌晨时分，感觉有了些微凉意，吴贰起身，长久的坐姿让他腿脚有些发麻，他走到列车下车处的车厢那里，接了一杯热水，头顶灯光微弱，他活动了一下腿脚，又长长伸了个懒腰，然而白色纱布下的右眼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感，吴贰咧了咧嘴，借着车窗轻轻掀起纱布了一角，看到右眼并无任何创伤，表面看跟常人无异，回想起最后拔出木簪的情景，那样瞬间绽出的强烈白光中，似乎真的有过一线絮状物刺入了右眼当中，吴贰索性撕下纱布，怔怔看着车窗里的自己，仔细打量着右眼瞳仁。

“喵~！”阒静的空气里却忽然响起一声猫叫，吴贰下意识转身，看到车厢角落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一只猫，此刻舔了舔肉爪，歪着脑袋紧盯着吴贰。

银白如雪的指长毛发，圆萌萌的双眼，一副灵动有神的模样瞬间能融化人的心，吴贰与它对视良久，内心却被掀起惊涛骇浪，因为这只猫的模样，太像千年古刹里，那只被木簪钉在莲盘上的猫……

“喵~”白猫又朝吴贰叫了一声，然后慢悠悠走到他脚边，抬起下巴在他腿上蹭了蹭，又瞧了瞧他手中的水杯。

实在是抵不过这样的亲昵举动，吴贰蹲下身来，抚了抚它的头，轻笑道：“你是想喝水？”

“喵~”谁知白猫竟朝他点了点头，似乎能听懂他的

话，吴贰惊诧万分，随即不觉苦笑，只好将手中的水杯递到它面前，白猫伸出柔软的舌头，很快就将水杯中的温水舔了干净，最后又在吴贰手背处舔了两下，温润的感觉传遍全身，可爱模样让吴贰一下子喜欢上了这只猫，不过兴许是哪位乘客养的宠物，吴贰没多想，站起身重新回到自己的车厢座位，然而才坐下没多久，感觉大腿处一暖，吴贰匆忙低头，发现那只白猫居然跟来一下就跳到他身上，坐在吴贰对面的乘客是个刚从上一站上车的年轻妹子，乍见这样一只猫，不禁露出极为羡慕的神色：“哇！这只猫好美啊，是你养的吗？”

吴贰未置可否，白猫倒是张开肉爪忽然趴在吴贰胸口处，像对着他撒娇一样，扎着丸子头的妹子欣喜地掏出手机，没等吴贰同意就对着猫拍起了照，气氛有些尴尬，为了不再引起别人注意，吴贰干脆把白猫抱到了腿上。

“我从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猫，实在太漂亮了，而且它的双瞳还是蓝色的耶！”年轻妹子看着手机中的照片，由衷赞美道，这让吴贰也暗自吃惊，于是低下头，谁知白猫此刻也正看向他，一人一猫对视了十几秒，吴贰发现真如那妹子所言，白猫的双瞳覆了一层淡淡的蓝。

“它叫什么名字呀？”她似乎对白猫产生了极大兴趣。

吴贰讷讷没有回答，脑际却蓦然响起一个玲珑清雅的女子声音：我叫绮里白月。

脸色刹时煞白如纸，吴贰猛地低头看着白猫，那一瞬，他已完全笃定，它就是古刹里那只被木簪定格了千年的猫。

“怎么了，不方便说吗？”对面妹子看他神情紧张，好像受了极大刺激一般，有些诧异。

“噢……不不不，没事……”吴贰忙露出笑意，很快平静下来，回答道：“它叫白月。”

“白月？”年轻女子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很快绽出笑来：“听名字可真像个女孩儿呀，哈哈。”

“哈，对，它是母猫……”吴贰强颜欢笑，生平头一回遇见这种通灵的状况，但既然它名字中带着绮里二字，想必跟绮里家族也有关系，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此猫，是友非敌。

漫长的归途，没想到中途会多只猫出来，吴贰几次试图再跟白月对话，却发现不过是一厢情愿，人与猫的通灵发起者似乎全看白月愿不愿意，至此，吴贰倍感懊恼，毕竟，只要白月肯开口，很多事情就能问个明白，但眼下情况，白月根本就不搭理他，无奈之下，吴贰只是撑脸对着列车之外的山岚喃喃自语：“果然啊，宁养狗不养猫，猫还是太难伺候了。”

到上卢已是第二天的中午，头顶依然是热辣的太阳，白月就这么趴在他肩膀上睡着，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奇特清香，吴贰闻着觉得特别舒服，忍不住把鼻子贴在白月身上深吸了几道，心中暗道：“这存在了千年的猫还真是不一样啊，居然有助气提神的功效。”

谁知下一刻白月的肉爪已经抵住了他的脸，睁着淡蓝的猫瞳看着他，破天荒地开口说了一句话：“远一点，热。”

“我……”吴贰胸口一滞，把气又咽了回去，“算了，不跟猫一般见识。”

从村口到家，还有两里的路要走，白月对这世界充满好奇，有时候为了瞧得更远，索性前脚抱着吴贰额头，然后骑在吴贰脖子上，吴贰也由着它。

上卢村，白墙黑瓦的屋子永远像一副画卷般铺展在各处葱郁的林子里，吴贰带着白月推开老屋的院门，一切格外清冷，外婆的房门紧闭着，敲了半天也无人回应，堂屋桌上有未吃尽的饭菜，看来是有事出门去了，刚在自己房里放下东西，却看到白月窜去了后堂，他没有做声，而是轻轻掀开后堂的帘角，看到白月蹲在那块刻着绮里云棠名字的牌位前痴痴看着，静默中，听到一声哀叹。

“你认识她？”吴贰打破沉默，问了一句。

没想到白月第一次主动回答他：“她是我的主人。”

“主人？这么说，你真的

有千年之龄？”

“当年永生之门被开启，凡人妄想窥探灵娲之力，五大家族被五行灾祸加身，而我也在那场劫难里，变成了无**回的不死之物。”白月一席话仿佛带着千年的凄怆，吴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转口道：“那你怎么会被钉在古刹的盒子里？”

“……”白月没有说话，突然转过头紧紧看着他，吴贰被她盯得一阵发怵，匆忙摆了摆手：“你不愿说也没关系，我就随便问问……”

“是云棠把我封在盒子里的，原本没有抱多大希望，但五行之祸由她之手降临，这是她一生最大的罪孽，此后余生，她一直倾尽所能去弥补，可人一生何其短暂，云棠在弥留之际将最后一滴巫灵血凝入自己的发簪当中，以我不死之身相护，祈盼巫族后裔能继承她不遂遗愿，只是没想到，这一盼，已是千年之久。”白月正说着，突然一下跳上他肩膀，慢慢趴下来，似乎是因为说了太多话而感到疲惫。

“你的意思也就是说，现在这个五行之祸还存在世间？”

“喵~”白月点了点头，俨然回到了猫的声音，看来对于通灵说话这件事，白月也有其极限，难怪一直以来它都惜字如金。

吴贰看着白月圆萌萌的样子，实在难以想象这具小小的身体里宿归着穿越千年的魂魄，其实还有很多疑惑未解，五行之祸究竟是什么？如果不令其消逝又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而最重要的一条信息就是五大家族，这让吴贰想起那个不明盒子里边找到的字条来——“北水方医族者，与五族宿印，祈绝后世。”，那上面，也提到了五大家族，难道他们依然存在于世吗？看来一切只能日后慢慢从白月那里了解真相了。

白月似乎因为通灵说了太多话而沉沉睡下，吴贰把它抱到了自己床上，长舒一口气坐到书桌前，右眼还是无法看见东西，虽然对面貌影响不大，但毕竟失去了一只眼睛的视物范围，一下子还真难完全适应，他起身准备躺下，却突然听到院门挂锁的‘哒啦’声，吴贰赶忙起身拉开房门：“外婆？”

“……咦？小贰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原来打开院门的是修瑶，看她手里抱着一捆刺梨子，想来又是给外婆把铺晒的草药帮忙送过来了。

“噢……是修瑶啊，其实我也才回来没多久，正好，你知道我外婆去哪了吗？”吴贰连忙上前接过，动作却放得格外小心，自从发现修瑶有严重的洁癖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慢慢疏远很多，修瑶的爸爸几年前患了罕见的重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后来实在没有了办法，只得送回家里保守治疗，修瑶很孝顺，每天都进山里依着方子抓药，好在上卢仙鹤山草药品类繁多，这么多年坚持下来，她爸爸的病情终于有所好转，不过也因为这件事，修瑶很早就辍学在家，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吴贰在外读书，原本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往往一年才见上一两回面，久而久之，见过的东西不一样了，话题也就不一样了，彼此间，只还在内心保存着儿时的那份温柔相待。

“祁阿婆好像上午就去了仙鹤山，说是去采点金银花，现在这个时间，应该也快回来了吧。”修瑶擦了擦额头的汗，忽然看到吴贰身后跟出来一只猫，浑身雪白，长得特别好看，忍不住赞道：“呀，小贰哥！想不到你这次还带了只这么可爱的猫回来。”

吴贰回过头，发现白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它习惯性地爬到吴贰肩上，修瑶见了忍不住朝它伸出手想抚摸一把，谁知白月却一反常态，竟身体一紧发出低沉的怒吼声，吓得修瑶赶紧把手又缩了回去，脸上也为之一白，吴贰第一次见白月露出这般姿态，有些诧异，只好边轻抚白月的身体，边朝修瑶苦笑道：“啊哈……可能白月有些认生，不要怕，它不咬人的。”

“是……是吗，哈哈，因为它长得实在是可爱漂亮，所以忍不住想摸一下，不过既然它不喜欢生人靠近，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先走一步了。”修瑶笑着摆手，示意无妨，然后转身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