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那些被遗忘的时光

人的大脑，总会有些被遗忘了的时光，不到那最重要的一刻，始终无法记起来。

但是，记不得，不代表没有过。

站在舞台的最中央，黑暗中，孟轲的大脑突然就像是过电影一般，冒出来无数段琐碎的记忆片段。

深埋在心海底处的珍贵片段，犹如上帝视角，孟轲，一眼数年。

最初的片段是在炎热的盛夏时节，年纪轻轻的孟大雷，从乡下提着一个竹编的菜筐筐。篮子里放着一个男婴，是他刚满月的儿子，因为营养不良，体弱多病，出生时仅有三斤半的小娃娃，三天都没哭出一声。当时的医生说，多半是带不活了，但孟大雷不信，还给儿子起了个贼有学问的名字，孟轲，据村里老人说，这名字硬气，兴许能让娃娃活。

为了在县城里给孟轲治病，孟大雷早出晚归的捡垃圾，因为啥都不懂，媳妇儿翠花又不乐意去寻摸活技，一家三口，只能全靠孟大雷。

初来乍到，孟大雷没啥钱，租来的屋子那是破烂到极致，因为要堆放捡来的垃圾，处处都是发霉发臭的下水道味儿，啥都不干都辣眼睛。

其实，年轻那会儿，孟大雷挺帅的，只因一次变故。

记忆片段中，那是一个初春的傍晚，画面中的孟轲已经一周岁了，孟大雷捡垃圾回家，发现杨翠花睡着了，躺在一旁的孟轲额头滚烫。

赶紧抱起儿子就往医院赶。

那个时代，根本不像现在繁华，而且他们那块似乎家家户户都养着狼狗，有些走丢的，就成了野狗。

初春野狗发情，又赶上傍晚饥饿，几条恶狗恰好就将满头大汗的孟大雷给堵在了一处破败的巷子口。

狗不认识孟大雷。

孟大雷也不认识狗。

但，恶犬确认了眼神，是可以battle一下的人。

可能是小孟轲太香甜了，也可能是孟大雷身上的汗味或者警惕性引起了恶犬们的不满。

疯狗围着孟大雷，慢慢靠近。

画面里的孟大雷，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后背刷刷的冷汗往外冒，虎视眈眈地盯着那群畜生。

很快。

恶犬便告诉孟大雷，它们饿了，它们疯了，它们要发春，它们要攻击。

抱着儿子的父亲，面对这等情况，应该如何抉择？

答案很快揭晓。

根本没有半分犹豫，孟大雷就化身护儿老狗，拼了命的跟恶犬厮斗，当时，发着高烧的孟轲就被孟大雷护在屁股后面，毫发无伤。

可孟大雷就惨了，那一次，也是他人生仅有的一次，实实在在体验了一把，与狗互咬的感觉。

是真正的咬，狗咬他，他也咬狗。

为了护住孟轲，孟大雷使出了浑身解数，牙齿、头、手脚、指甲、膝盖……只要能当成武器的，他，无所不用。

画面里，帅气的孟大雷从那时之后就成了憨憨壮壮的邋遢丑汉，但这事儿，孟大雷从未跟孟轲提起过，也不怎么跟旁人说，按照他的话：“这就是命，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一个月三块钱的苦日子，孟大雷领着孟轲和杨翠花过过，他这一家之主经历过的苦难，那是数不尽数，但：“往后的日子还长，家要继续撑下去，路要继续走，不能停。”

可一位庄家汉子，咋活啊？

除了捡垃圾和乞讨，他孟大雷不会别的。

乞讨是不能乞讨的，他不想给老孟家的祖宗蒙羞，他那时候还要脸。

可捡垃圾也是分时节，分淡季和旺季的，夏天好过，冬天，难啊……孟大雷拉扯着这个家，熬啊熬，有一年的隆冬腊月，冷风呼啸，鹅毛大雪一直在下，一眼望去，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街头巷尾，一点垃圾都没有，除了雪，啥都没有。

那一年的冬天，孟大雷亲眼看着儿子生生饿晕过去好几次，画面里，孟轲六岁，然后，孟大雷就把祖宗的脸面给摔进了雪地里。

上帝视角的记忆片段中，孟轲都能替孟大雷感叹一句：“这特么糟心的世道啊，想活着咋就这么难呢？”

当孟轲饿晕过去第五次时，破败的小县城，就多出来一个乞讨汉子。破晓时分出门，日落回家。最开始，孟大雷是不在他们周围的巷子乞讨的，那

是他最后的遮羞布，丢了，就再也抬不起头喽。

苦孽。

汉子一个人抗就好。

而支持孟大雷做这一切的动力，便是画面里自小聪慧的孟轲，不管别人咋说，反正他一直都觉得，我儿将来定会有出息：“咱这做爹的能看出来，你们看不出来，那是你们眼瞎。”

风雪无阻，孟大雷一天都不敢偷懒，一天偷懒，一家子饿肚子。

大概就是那一年快到春节时，杨翠花要回村里走亲戚，孟轲六岁也懂事了，就没带着。孟轲一个人在家，可孟大雷忙了一天之后，回到家，却发现孟轲不见了，哪儿都找不到。

画面里，孟轲虽然六岁，可天天忍饥挨饿，身子骨小，又没力气，所以真吓坏了孟大雷。

杨翠花不在家联系不上。

孟大雷就一个人发疯似的找，歇斯底里的喊，喊遍了四邻八家，最后，却在隔壁李婶儿家的鸡窝里找到了孟轲。

当时，满身鸡毛的孟轲，差点把孟大雷给气死。

那是第一次孟轲挨揍，在那之前，孟大雷是从来都不揍孟轲的，这一次，他恶狠狠地痛揍了儿子一顿。

揍地手心发疼。

拎着孟轲回到家，关上门，孟大雷冷冰冰的质问：“为啥不在家里等着爹娘？为啥要偷偷跑李婶儿家鸡窝里藏起来？你是想气死爹吗？”

记忆碎片里的孟轲，哭成了泪人儿，泣不成声的说了句：“爹，我冷。”

哭一阵，解释一阵：“爹，我想抱着鸡，能暖和一点。”

“爹，我再也不惹您生气了，我再也不偷偷跑出去了。”

“爹，我……”

孟轲冷，孟轲想抱着鸡能暖和一点，简简单单的话，让孟大雷伤心欲绝。

那一夜，孟轲又发烧了，浑身烫的像个小火炉，吓坏了孟大雷。病了要瞧病，可孟大雷没钱啊，汉子只要一家一家的求，给人家跪下求，求了半宿才凑够瞧病的钱。

那之后，孟大雷最害怕的事情就再也不是丢脸和丢面子了，他最害怕孟轲生病或者失踪，还有，最怕去医院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