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所谓改变

陆丹举目，深深地看了一眼在风雨洗刷下有了斑驳色彩的建筑，慢慢地伸出手，打开了车门。

“你很想哭吧？此刻？”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陆丹转身，当他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时，不禁怔在了那里。

汪……萌萌？

这只萌犬，仰起头来看着自己，她的脸上满是泪痕，而这泪，亦在不断簇簇地下落。而她的表情却又是那样哀伤，恰如他心头渐渐泛起的痛楚。

“给。”

她举起手，递给了陆丹一枚纸巾。

应该擦眼泪的人，是她才对吧？

陆丹冷漠而疏离地看着她，继而转身，拉开了车门。

“想哭的时候一定要哭出来，不然悲伤会把心都填满，阳光就再也照射不进去了……”

身后那个带着哽咽的声音这样说。

陆丹从车窗里，看到了她倒映着的悲伤脸庞，那双汲着泪水的双眸，充满关切。

他最为惧怕的关切，最想要逃离的情感，没有之一。

陆丹的眉，皱在了一起：“请不要说奇怪的话。”

他的声音冰冷，背景决然，他连看都没有看汪萌萌一眼，直接坐进了车子里。

陆丹没有去看汪萌萌，他直接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的汪萌萌一直站在那里，她还保持着举起纸巾的姿势，那张带着泪的脸庞，不知为何，让陆丹那从未感受过疼痛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是不是……

真的出了问题，——自己的状态？

陆丹将车子停在几个路口之外，然后闭上眼睛，靠在了座椅上。

“想哭的时候一定要哭出来，不然悲伤会把心都填满，阳光就再也照射不进去了……”

汪萌萌的话像有魔力一般，不断地在他的耳畔响起，一遍又一遍。

***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又哭了？”

正在打游戏的二哈看到红肿着眼睛走进公司的汪萌萌，不禁关切地问。

汪萌萌没有回应他，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觉得我很差劲。”她说。

“啊？”

眼前的汪萌萌与阳光灿烂的她判若两人，二哈迟疑片刻，毅然扔掉手机，走了过来。

“不是去见林院长了吧？结果不顺利？”二哈反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椅背上看汪萌萌。

早知道汪萌萌会变成这样，他应该坚持陪着她去的。可是汪萌萌却坚定地宣称这是她自己的事情，一定要自己去面对。

了解汪萌萌性格的二哈见状，便没有再坚持。

可现在看看她，简直像是一株蔫掉的太阳花，全然没有了从前的生机与活力。

汪萌萌先是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

“至少有机会可以联络到对方，但是，”汪萌萌顿了顿，忽然感觉到一阵沮丧，“总之，我觉得自己很差劲，总是把无辜的人拖入麻烦。”

为了救自己，卫安阳夫妇失去了生命，他们的儿子卫风也因此而失去了父母。想到卫风四次被领养家庭放弃，汪萌萌的内心便充满了内疚，她想要弥补，可失去至亲的痛苦，又如何是她能够弥补得回来？

还有陆丹，汪萌萌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莫名其妙与陆丹产生心灵感应。而自己刚才那种源源不断输出的痛苦，一定全部被陆丹所吸收，那样的话，他要如何才能够化解呢？

“可是你也同样为无数人解决了麻烦不是吗？”二哈说着，伸出手，搭在汪萌萌的肩膀上，“我们现在做的，不就是这样的事情？你不说过吗，用温暖传播温暖？”

汪萌萌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理她都懂，可就是没有办法一下子提起精神来。

“你不是总说‘把所有能做到的做好，这是远比低头埋在沮丧的情绪中要好得多’，怎么今天自己就丧成这样了？”二哈推了推汪萌萌，而汪萌萌也随着二哈的动作而摇了一摇。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忧伤地望住了二哈。

这双眼睛……

明明是自己看了十几年的眼睛不是吗？

可是今天，为什么二哈会觉得它比从前更亮，更好看，更戳心？

二哈的心却莫名其妙地加快了跳动，就连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二哈？”

二哈的样子，吓了汪萌萌一跳。她反手抓住了二哈，急切地问：“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汪萌萌总是这样，别人的问题永远都比她自己的更重要。可她永远不知道，自己对别人来说有多重要。

尤其在这个时候，她握着二哈手的时候，二哈内心猛烈的心跳都快要了他的命。

“没事，我没事，”二哈迅速后退，哪知被椅子绊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汪萌萌伸手将二哈拉了起来。

“没事，我真没事，”“真·没事·二哈”为了显示自己没事，郑重其事地给汪萌萌讲起了道理，“我给你说，汪萌萌，有很多事情我们都是无法修正的，但至少能修正那些能修正的……”

这句话，说得似乎有些不对劲，二哈一脸尴尬，但汪萌萌却怔

在了那里。

有些事情无法修正，但至少有一些……是可以修正的……

没错，她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她已经无法修正过去，但至少可以阻断她与陆丹之间的心灵感应。

这样起码所有的悲伤与痛苦，都是她一个人的，汪萌萌已经给太多的人制造了痛苦，绝不能再拖累任何人。

可是，这一切，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汪萌萌开始回忆起认识陆丹的时候，两个人如果产生交集的话，一定是在某一个特地的契机下。

第一次见陆丹……是她请陆丹帮自己拿住那个粉色气球的时候吧？

可是那个时候，陆丹除了冷冷地看自己一眼，他们，并没有产生交集。

那么，是第二次？

汪萌萌忽然想起了华风国际大酒店入口处的那个水晶花瓶，和洒出来的水，以及……那一束太阳花。

一定是了，花瓶、水和太阳花！

“太好了，谢谢啦，兄弟！”汪萌萌用力扳住二哈的肩膀，摇了一摇，继而举步走出了公司。

“哎？汪萌萌，你去干嘛去？”二哈在身后呼喊，而汪萌萌却早已经奔出了大门。

隔着一道玻璃门，二哈望着汪萌萌离去的背影，心悸的感觉依旧强烈。

到底是什么变了呢？他认识汪萌萌十几年，为什么……会在这一刻突然变了，他对她的感觉……全变了。

改变，绝不会是忽然开始的。它必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从最开始的时候，从一秒开始，然后是两秒、三秒，慢慢地增加，就像是温水煮青蛙，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适应了这种改变。

然后你会发现，你再也回不去从前。

陆丹坐在办公椅上，望着面前的墙壁。明明是严格按照黄金比例挂在墙上的“华风国际大酒店”服务宗旨，不知为何竟越看越不顺眼。

而桌子上已经进入睡眠状态的显示器上所映射的、自己的脸庞，也不知为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有着阳光般灿烂笑容的女孩。

汪萌萌。

第一个对自己说“想哭的时候一定要哭出来，不然悲伤会把心都填满，阳光就再也照射不进去了”这样的话的人，第一个……就算不用他说话，不需要他表达，就可以对他内心的痛楚完全感同身受的人。

可自己为何会无端地想起这张脸？

无端地如同他初见她时莫名其妙的厌恶。

“嗡……”

手机忽然响起了提示音，那是被他备注了：“萌犬”的汪萌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