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阳光底下

俱乐部对柳家的第二轮，来得无声无息。

裁缝铺开张第五天，卫生所的来了，说接到举报，查卫生条件；第七天，消防的来了，查隐患；第十天，市监的来了，查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

三拨人，三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柳嫂吓得整宿睡不着，炜杰却一点都不慌。柳家进白事街的第一天，他就让陈平带着柳嫂，把执照、税务、健康证、消防器材，一样一样全办齐了，票据按日期码在一个铁盒里——他自己当年就是栽在“证“上的，这条街的软肋在哪里，他比谁都清楚。

三拨人查了三轮，连一张整改单都开不出来，悻悻地走了。

“把软肋提前变成盔甲，“炜杰对陈平说，“就不怕人戳。“

行政牌打不动，暗处又换了一招：脏水。

街上忽然有了闲话，说柳家那孩子“来路不明“，说柳嫂两口子“指不定是干啥的，拐卖来的也说不定“。这话顺着茶馆澡堂往外爬，阴恻恻的，专门往人心里最膈应的地方钻。

没等它爬出两条街，就被街坊们摁死了。

王婶在茶馆里把茶碗一摔：“放他娘的屁！柳家妹子进街那天，是跨着火盆、全街接进来的！来路不明？她来了半个月，给张叔家改棉裤，给李嫂家孩子罩棉袄，针脚比谁的都密——人贩子有这手艺？！“

满茶馆叫好。脏水泼到青石板上，太阳一晒，干了。

小满的转学，也比想象中顺。县小的校长看了市报那篇《最后的扎纸人》，又听说孩子妈妈的缝纫铺开在白事街，当场拍板：“非遗一条街的孩子，我们学校欢迎。“

真正

的喜讯，是在月底到的。

市文旅局的红头文件，传真到了县文化馆：丰源纸扎技艺，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公示七天；白事街，列入历史文化街区预备名录。

公示那天，白事街像过年。

齐师傅捧着那张公示文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浑浊的眼睛一遍一遍地描着“代表性传承人“后面那一行名字——炜德山，排在第一个。

“德山，“老人对着空气，哑声说，“你的名字，进公家的名册了。你那手绝活，往后是国家的宝贝，不是谁家的买卖了。“

刘志刚买了两挂万字头的鞭炮，从街头放到街尾。王婶、张婶、柳嫂领着一帮媳妇，包了三屉饺子。小满举着一串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满街。

陈平挤到炜杰身边，压着嗓子，喜气洋洋：“师父，这一公示，收购算是彻底死了！绿鞋人那份意向书，现在就是废纸！“

“收购是死了。“炜杰望着满街的笑闹，声音却没什么笑意，“但账还没死。他们买不走这条街，就会换一种打法。“

“什么打法？“

“抢不走，就挤垮。“

那天傍晚，热闹散了。小满没跟妈回家，蹲在纸扎铺的院子里，看炜杰糊纸人。

看了一会儿，他捡起一片裁剩的棉纸，小手翻折了几下——居然折出一个有鼻子有眼的小玩意儿，虽然歪，但骨架立住了。

炜杰的手，停在了半空。

八岁的孩子，没人教过，拿起纸就知道先立骨。

“叔叔，“小满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扎纸人难吗？你能教我吗？“

院子里静了一瞬。桂花树的叶子，在暮色里轻轻响了一声。

“不难。“炜杰听见自己说，“但很长。你要是真想学——从劈竹篾开始。“

“好！“小满蹦起来，又跑到桂花树下，抱着树干拍了拍，仰着头说，“桂花树桂花树，我跟你说，我认师父啦！你会开花给我看吧？“

夜风吹过，满树的新叶沙沙地响，一阵接一阵，像谁在笑，又像谁在哭。

小满忽然侧过头，认真地对跑过来的陈平说：“哥哥，这棵树好像喜欢听我说话。“

陈平的鼻子，莫名其妙就是一酸。

喜讯传到市里，永安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一周后，城南“永安生命礼仪园区“的围墙上，挂出了巨幅广告：永安纸扎工坊，流水线生产，价格五折，全城配送。

开业当天，一卡车的纸人纸马开进县城，机器压的骨，机器糊的皮，样式统一，码得整整齐齐，价格牌立在殡仪馆门口——同样的纸人，白事街卖八十，他们卖四十。

当天下午，齐师傅家的门槛，被一个拎皮箱的人踩了。

来人是永安园区的人事经理，笑容可掬：“齐老师傅，园区聘您当技术总监，年薪三十万，配车配房，您什么都不用干，挂个名，偶尔指导指导就行。“

老人坐在堂屋，慢悠悠地抽完一袋烟，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回去告诉你们老板。“齐师傅说，“我这把老骨头，扎了一辈子纸，纸人是有脸的——我这张老脸，也得要。“

“三十万，买不走。“

（第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