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山河故人（2）

秦商霖送完顾心后，直接去见李建。

陈继明去公司把车交回去，他之前已经和公司说好相关事项，今天只剩下一些手续，回头他们开李建的车去深圳。

接到秦商霖的电话，李建早早从办公室下来，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屋等他。一见秦商霖进来，他激动地迎过去，先给了他一拳头。“这些年你死哪去了？”然后紧紧抱住他，泪光闪烁。

曾经并肩作战，曾经患难与共，曾经铁血丹心，而今依旧故人情深。

“钥匙给我，今天没时间和你叙旧，等我从深圳回来，再一醉方休。”秦商霖笑道。

“你回来的事我还没告诉彭林军。”李建看着他，说出他们心中顾忌的那个名字。

默然片刻。他笑了笑。“先不要告诉他，让他好好陪老婆孩子。等合适的机会再说吧。”他拍拍李建的肩膀。

各自会意。尴尬的话不便说破。

“不管怎么样，我是二话不说就递了辞呈的。”李建咧嘴一笑，他把钥匙递给他。

昨晚他收到秦商霖的信息后，立刻打电话给他，但他没接，只回了几个字，不方便接电话。其实当时秦商霖是怕吵了隔壁的小朋友睡觉。

然后李建发信息问他这次回来有何打算？

秦商霖回了四个字：重整山河。

李建立刻回了一句：我明天递辞呈，你做什么我都跟你一起干。

当年秦商霖走之前与他有约，他年东山再起，必定再携手合作，不聚不散。

“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公司的部门经理，跟着我干到时候穷得没裤子穿怎么办？还有，32岁了，也不找个老婆？”秦商霖接过钥匙。

“我们有过誓言，不成功就不成家。我等你重归江湖等得好辛苦。”李建又给了他一拳头。

这个人，一个人背下所有的债务，并且给每个员工妥善的安置费，自己却带着满身伤痕和痛苦孑然远走。

这一别，六年整。

山河虽老，故人依旧。

“秦哥，你放心。为了我们曾经的誓言，我会义无反顾和你并肩作战，直到我们拿不起枪，有一天老了，我们再一起搂老婆孩子热炕头去。”李建将手捂着胸口激动说道。

“等你老了，哪有力气搂老婆孩子。还有，32岁的老男人了，你有老婆吗？赶紧给我找个老婆去。”秦商霖哂笑。

李建抓抓头，跟着笑。

秦商霖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给他。“这几天你好好研究这上面的资料，公司的规划构思，选址，招聘计划等等都在里面。我先走了。”

“你放心，我会尽快找好地址，这一次我们不能仓促而行，一定要打个漂亮的翻身仗。”李建激动地接过文件袋。

秦商霖挥挥手，转身欲走。

“秦商霖。”李建喊住他。昨晚太激动，只顾想着重新创业的蓝图，忘记问他和顾心的事情。“顾心知道你回来吗？”

秦商霖闻言止步，回头一笑。“没听过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吗？你以为凭你这32岁的孤寡老人可以吸引我回来？”

话意如此，可想而知。李建会心地咧嘴一笑，憨憨的样子。

十八年兄弟情，早就掏心掏肺，知根知底，心意默契。

秦商霖和陈继明两个人轮换开车，昼夜兼程，花了将近十六个小时赶到深圳。清晨七点多他们抵达小姨的住处。那一年，她慷慨地将深圳那套房子卖掉，凑了三百多万给他还债。

这些年，他每年都会给她按月寄钱回来。借的钱，早就还清，但欠下的人情，却一辈子偿还不清。

她是父亲最小的妹妹，叫吴安华。她也是家族里思想最激进，最有才华和开拓精神的女子。父亲的两个姐姐都听从爷爷的指令，留在家族里分管家族事业。唯独这个小妹，当初学的是服装设计，明明很有才华，却一不肯听从爷爷的安排，回去和一个官二代结婚，二不肯回去打理家族事务，执意自己创业，如今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她独自一人闯广东，遇上一个不靠谱的男人，这一生过得惊心动魄，大起大落。

19岁就拿过国内服装设计大奖，22岁拿过国际大奖，曾经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收入可观，却为了一个男人，接二连三受骗，赔钱且差点搭上自己的性命。

她为他几次自杀未遂，大病几场。也为了那个男人，和家族断绝关系。最近几年，她终于放下对那个男人的执念，心如死灰，四十五岁以后，她开始重整山河，这三年重归设计行业，专攻有钱人的私人订制，淘宝上有网站，收入过得去。但健康出现严重的问题。如今已经48岁了，转眼奔五十的人了。

在深圳，没有家庭，没有孩子，想来也是让人心酸的事。

他上前敲门。小姨早已起床候着，一打开门，她就激动地拥抱侄子。

48岁的女人，身材保养得如同少女，五官也很美，只是眼角纹太明显，黑眼圈也重，一看就是生活没有规律的人。但是她的气质以及打扮令人眼前一亮。

陈继明在一边忍不住嘀咕一声：“你小姨好有气质。”

“那是。她是传奇女神。”秦商霖一手拥着小姨，语气颇为自豪。

她的房间紧邻着办公室，工作台上堆满设计稿、酒瓶和烟盒，烟蒂堆满烟灰缸，一看就是昨晚熬夜做设计稿的痕迹。

更衣室里放了一张小床，里面走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她冲他们点头微笑，动作利落地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这是我的助理，龙晓敏。晓敏，这是我的侄子，秦商霖。他可是波士顿缦迪公司的CEO呢。厉害吧。”吴安华语气颇为得意。

“秦总，你好。早就听吴姐说过了，她经常在我面前夸她这个年轻有为且帅气的侄子。”龙晓敏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吴安华笑着问秦商霖身后的陈继明。

“他是我的兄弟，陈继明。”秦商霖介绍着。

“你好，小姨，我是秦总的司机。”陈继明补充着。

“小陈，快请坐。晓敏，去煮一壶咖啡。”吴安华吩咐龙晓敏。

六年不见，在秦商霖眼里，小姨的一生是一个传奇。她曾经用才华点燃事业的传奇，创下几个口碑很好的品牌，但因填补那个男人不断亏空的漏洞，她被迫不断变卖自己的专利。她曾经酗酒，抽烟，自杀，精神一度陷入重度忧郁。

秦商霖七岁那年被带回山西老家，小姨当时在上海读大学。临近毕业她回来住过几天，一眼喜欢这个孤僻执拗沉默寡言的男孩。后来她去了深圳，中途回来过几次，每次会给他买礼物，给他一笔可观的零花钱。

等到她和家里闹得家犬不宁，老死不相往来时，秦商霖已经回到北京念书。后来，小姨和全家人断绝关系，唯独和他保持联系。

他第一次创业，她毫不犹豫支助他一百万。有钱时豪气冲天，恣意挥洒，没钱时也不自怨自艾，独门独户，不和以前的朋友来往，之前靠给一些公司提供设计稿赚医药费和生活费，至少可以养活自己。这两年专攻私人订制，圈内很受欢迎。

他知道她健康出现问题，但不知道她的病到底有多严重，每次和她打电话，她总是含含糊糊遮掩过去。这个骄傲的女人，从来不肯轻易诉说自己的痛苦。

这一次过来，他想带她做个检查。

“做什么检查？我身体好着呢。”吴安华一听他要带自己去医院，立刻拒绝。

“吴姐，还是去一下吧。这两天你又是咳嗽又是心痛，必须做个彻底的检查。”龙晓敏在一边帮着劝说。

“不去不去。手上活那么多，哪有时间去医院。”吴安华笑着问道：“商霖，这一次在小姨这多住几天，我给你做好吃的。”

“算了吧，小姨，不如让我来给你做一些好吃的。”秦商霖起身去看冰箱，心里想，小姨那厨艺，实在是不敢恭维。

一次他去深圳看她，她豪情万丈说给他做饭，菜烧焦是其次，差点把厨房都

烧了。最后还是秦商霖每天亲自买菜做饭。

“吴姐说你们今天会来，我昨天去超市买了很多菜和水果等。”龙晓敏端着一壶咖啡啡从厨房出来。

“陈继明，你陪我小姨喝咖啡，我给你们做面去。”秦商霖不把自己当客人，撸起袖子就下厨。

龙晓敏想去帮忙打下厨，秦商霖说厨房太小，他一个人就可以。

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鲜美的肉汤味，再一会儿，四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出炉了。

几个人坐在工作室的大桌子上吃面。

“商霖，你怎么不把你那个小朋友带过来给小姨看看？”

“不是给你看过照片吗？”

“照片哪有真人过来好？”

“下次吧。她刚拍完一部戏，回学校好多事等着她忙。”

“秦总，你女朋友是演员？”龙晓敏有些好奇。

“不算是。她还是学生。”秦商霖淡淡说道。

“秦总的女朋友很厉害的，在读研究生，已经拍了一部戏，而且马上进市里电视台当主持人呢。”陈继明一旁补充着。“关键人长得漂亮。”他说完后嘿嘿一笑。

“下次一定要把你那个小朋友带过来给小姨看看。商霖，这面是怎么做出来的，太好吃了。你厨艺愈发精湛了啊。我说晓敏，我侄子来了，你们都有口福的，他的厨艺堪称一绝。我这个侄子真得很厉害，就算失业也可以开个饭馆去，绝对生意火爆。”吴安华很兴奋，话也多起来，她对秦商霖赞口不绝。

“在美国餐馆打工时偷艺不少。每次看见大厨们做菜，会默默记住。有机会就尝试自己做。小姨，中午给你们做几个菜让你们尝尝我中西合璧的厨艺。不过，吃完这面你得跟我去检查，我已经托同学约好了专家，今天上午必须过去。”

“好好好，听你的。你这孩子，没大没小，一回来就管起你小姨来了。”吴安华笑道。

晚上，几个人吃着秦商霖做的一桌美餐，喝着红酒。龙晓敏不胜酒力，喝完一杯就醉了，进小房间睡去了。

陈继明也多喝了几杯，沙发上被子一盖，呼呼大睡。

秦商霖陪着小姨喝酒聊天。

“最多喝完这杯酒，以后绝对不要多喝了。还有，烟一定要戒掉。”他看见小姨又去摸烟盒，赶紧将它抢过来。

白天的检查结果不是很乐观的，由于长期酗酒抽烟，她的肺部和心脏都有问题，医生开了很多药，并且要求戒酒戒烟。

“这个医生胡说八道。我一个搞设计的，不抽烟不喝酒灵感从哪里来？”吴安华甚是懊恼。

这时候，小朋友开了视频过来。

秦商霖接通。顾心那张俏丽的脸蛋立刻显露在屏幕里。“秦商霖，你在你小姨家了吗？”

小朋友的声音娇柔清脆，好听极了。吴安华不等秦商霖答话，凑过来和顾心打招呼。

“Hello，顾心。”她冲顾心挥手。

顾心吓了一跳，没有想到小姨直接和她打招呼。在波士顿时，他略微提到小姨，所当初还给她小舅的那三百多万是小姨给的。她对这个没有见过面的小姨充满了感激。感谢她在秦商霖最困难，最窘迫的时候，那么慷慨，倾囊相助。

相比邓雅岚逼债，她为此感到羞愧不已。落井下石，永远不该发生在好朋友之间，兄弟之间。

也难怪小舅一直不肯和她办婚礼。

这是他们之间今生永远的刺。欲拔不得。

顾心赶紧对小姨回礼，她亲切且羞涩地喊了声小姨。

“顾心，下次一定要叫商霖带你过来玩。还有你们结婚的礼服，必须是小姨亲手设计，精美绝伦，独一无二。”

吴安华的话音一落，秦商霖看见小朋友的脸窘得像柿子。

这，这，这什么节奏呀？才相聚没多久，话题就扯到结婚这个问题上去了？太遥远了吧。太让人窘迫了。啊噢。顾心紧张地望着秦商霖，可怜的小眼神无比撩拨人，水汪汪的，流波婉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