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你妈喊你全名时

“还挺浪漫的啊，”于嘉说，“不过，这些小女生情怀，离我已经太远了。”

看李汤霓黑着一张脸，她又说：“给你讲个好玩的哄你开心啊。上周有一天，我跟我老公吵架了，因为他大晚上的送他秘书回家。他那小蜜的男朋友也有车，住得还不远，你说他是不是多此一举拉仇恨？要不是我打过去电话的时候，正好那小蜜打了个喷嚏让我听见了，我还真信他是一个人在开车呢。”

李汤霓对此意兴阑珊：“这不怎么好玩啊。”

“我还没说完呢，好玩儿的在后头。那晚上给我气得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于是我就等月黑风高的时候......”

李汤霓瞪大了眼睛：“月黑风高？当心墙头铁丝网！”

“嘿嘿，我只不过是到书房上网去了。我把头像整成个网络美女，还起了个特蛊惑人心的名字，叫媚还是什么玩意儿来着，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然后我进了一个人满为患的群，在里边‘招摇撞骗’，把那些小鲜肉迷得呀，五迷三道......”

“啊？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我洗澡去，一会儿再来。”

“然后呢？”

“再往后就没有然后了，让他们流着鼻血等去吧。反正姐又没干啥过分的事儿，这样报复一下老公，获得点儿心理平衡总还是可以的吧，呵呵。”

李汤霓嫌弃地说：“什么逻辑啊，这样怎么就报复你老公了？”

“哎呀，我觉得报复了就行了，自己痛快最重要。我主要是想跟你说，遇到矛盾要懂得化解，能沟通沟通，不能沟通，找点自己高兴的事儿做。”

李汤霓说：“于嘉，你的意思我倒是懂了，不过你这化解矛盾的方法，还有开导人的方法，啧啧，还真是奇葩嘞。”

“嘿嘿嘿，这叫不走寻常路。走人家的路，让自己去说吧。”

闺蜜在一起，总有扯不完的话，时光悄悄就溜走了，同时也带走了心中的很多不快。

手抓饼摊。

慢慢的，曲南休发现，动作快和注意卫生，这两样是王道。而且错过了早高峰，一天都没有多少生意。

这天早上，一个怀抱婴儿的女人来到跟前，脸上是引人注目的红二团，显然是冻得皴了，衣服也臃肿而不合体。

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她先弱弱地打听手抓饼多少钱一个，又问不加这个也不加那个，能不能便宜一点。一看就是位经济拮据的母亲。

曲南休统统说没问题。

等候的时间，婴儿哭了起来，女人着急地单手从怀里掏钱，越急越是摸不到。

曲南休把饼包好递给她，大手一挥：“先弄孩子吧，下回再给好了。”

“可是，我都不知道我明天在哪里了。”

“没关系，”曲南休灵机一动，“你是我今天的第十位顾客，每天第十位都是免费的。”

女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连道谢之后走了。

摊子前面又来了个中学生，一看就是着急去上课的。

曲南休加快了动作。可毕竟是个新手，一有压力难免手忙脚乱，也不知怎么就碰到了铁板上，一次性手套瞬间就破了，一个手指的关节烫起了吓人的水泡！

那个等早餐的中学生吓了一跳：“哥，你没事吧？”

虽然钻心地疼，曲南休还是咬咬牙：“没事儿，你的饼马上好了。”

然而付钱的时候，中学生把全身上下的兜和书包都翻了个底儿掉，却发现自己今天并没有带钱包！

学生挠了挠头，十分抱歉地说：“我忘带钱包了，真对不起，那我买不成了。”

边说边把书包拉链拉开，展示给曲南休看，书包里面的情况一览无遗，以示他不是故意来捣乱的。

手抓饼已经做好，曲南休笑着递给他：“算了，没多少钱，你拿着赶紧上学去吧，迟到了小心挨老师K哦。”

“哥，现在竟然还有你这么好的人！”

曲南休装作生气：“你这熊孩子，竟敢给我发好人卡，还不赶快去上学？”

中学生接过饼，另一只手掏出手机，趁曲南休在清理铁板的时候，给他拍了一张照片。

白天大部分时间，生意都相当清淡。于是旁边摆地摊卖锅碗瓢盆的哥们儿小强，过来聊天。

他说自己中学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并不是因为家里穷，而是因为自己实在不是学习的料。不过现在还是挺后悔的，如果能回到几年前，他一定会一巴掌把低头玩手机的自己扇醒，然后去好好看书。没知识没学历，活得好辛苦。

小强顺便打听了一下曲南休的学历。

曲南休被触到痛处，随口答，也是中学毕业。

“这么说，咱俩是同病相怜啊。咱们这样的，找工作真是不容易。原来我摆摊之前，是在一个罐头厂里面做计时工的，工作时间长，特别辛苦，但是苦中作乐，也还过得去。”

曲南休问：“那你为什么不做了？”

“你听我给你讲啊。我的工作主要是给桔子剥皮、选瓣、清洗，工作台上面全是桔子，金灿灿的又甜又香，看见就流口水。可是有值班的盯着呢，没办法偷吃，只能五爪挠心干着急。”

“不过耐心等待，总还是有机会的。厂里要检修设备，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会停几分钟电。吓，这几分钟可热闹了，虽然四周漆黑一片，可是到处都能听到吧唧吧唧吃东西的声音，平时嗡嗡嗡全是说话的，这几分钟都没人聊天了，哈哈。”

描述得很有画面感。

小强接着说：“有一次吧，活该着我倒霉。停电的时候，我刚好往嘴里塞了两个特别大的瓣。偏偏这时候，电来了，而且监督员还就站在我跟前！”

曲南休听着，真替他捏把汗！

“我不敢出声也不敢往下咽，只好含在嘴里埋头干活，盼着蒙混过关。谁知，这时候我感受到了一股杀气！你知道杀气是一种什么感觉吗？”小强自问自答，“就是你妈喊你全名的时候！”

“哈哈哈！”

“监督员恶狠狠地点名：小强，你是不是偷吃了？

”

“我有口难言啊，嘴里有东西啊，所以只能使劲摇头。这一摇我发现坏了，嘴角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晃呢！你猜是啥？”

“啥？”

“我一摸，原来是根又长又粗的桔子经络！怪不得监督员盯着我冷笑呢！运气不好，被杀鸡给猴看，于是我就下岗上这练摊来了......”

本来失业是一挺悲惨的故事，但是让这哥们儿一讲，怎么那么好笑呢？笑得曲南休暂时都忘了手疼了。

他刚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忽觉风声不对，有人高喊：“城管来了，快跑啊！”

曲南休证件齐全无所畏惧，但小强可是无照经营啊！

小强脸色骤变，连跟曲南休打个招呼都来不及，风卷残云般掀起地下摆着货的床单，麻利地两个对角一系，往肩膀上一抡，撒腿就跑。一看就是跑路的次数多了，早已驾轻就熟，估计连往哪儿撤退都摸好底了。

这一跑，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何时了。曲南休在心里默默地祝他好运。

此时，不光是小强一个人在跑，满大街无证经营的小商小贩一听说城管来了，就跟看到牛鬼蛇神似的，不论男女老少，不论怀里抱着娃的，还是肚子里揣着娃的，各个闻风丧胆，鸡飞狗跳地全在跑。

要是腿脚慢一步，被城管逮着，可能好几天的辛苦钱就打水漂了！

曲南休感慨地想起一句话：多少人为了尊严，不得不活在别人胯下；多少人活在别人胯下，只是为了养活全家。

这个城市的每一个小人物，或者说，城市“蚁族”的每一个成员，都有一段令人辛酸的故事。

每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人们放学的放学，下班的下班，都在奔往家的方向，而曲南休则开始了最难熬的时光。

他要不厌其烦地摸黑收摊，要顶着冷风把摊车弄回去，还要回到那个不能称之为家的简陋栖身之所，忍受一整夜的孤独和黑暗。

好几个夜里，他都是开着灯睡的，虽然睡不踏实，也好过在黑暗中受童年阴影的折磨。

原先还以为自己挺傲娇酷拽的，没想到竟然这么怕孤独。这时候，如果有个人陪着聊聊天就好了。可是又不想用自己可笑的不幸，去打扰别人的好心情。

曲南休从来不发朋友圈，也很少有时间看别人的。

有的人，每隔几个小时就发一条，大到雾霾指数，小到点的菜里有根头发，都要立刻广而告之一下。发了还不算完，隔几分钟就得拿出手机刷一下，看看都有谁评论了，谁还没给自己点赞。如果有一个小时不是这样度过的，就浑身痒痒，六神无主。

可交际软件上的很多所谓人脉，都只不过是种浅层次的联系。其实大多数人并不关心你的近况，不在乎你今天是穿短裙还是穿长裤，吃中餐还是吃西餐。

既然这样，那些琐碎的事又何必对外宣扬？

而真正重要的事，发在公共场合供人围观显然不妥，又怎么能说？

曲南休知道，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是不会只依赖朋友圈获得自己的消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