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没啥大事？

云际中心的公寓里。

银灰色的铝合金手提箱敞在书桌左角，防震海绵槽里嵌着半圈哑光黑的脑机信号调制器。

林阙捏着两根镀金接口的跳线，往主机背板的BNC插口上一拧，

卡扣咬合，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套设备是他下午刚从崔问实验室借出来的。

调制器的散热风扇转起来，贴着桌面传出一点比蚊子振翅还低的嗡嗡声。

左边二十七寸的显示器上，

声纹波形图随着窗外北四环偶尔掠过的夜班公交车胎噪，跳起一排不到两毫米的绿色细齿。

林阙戴上单侧监听耳机，对着领夹麦吹了口气。

监听通道里立刻传回一道略带颗粒感的男中音，像是四十来岁常年抽烟的烟嗓，

尾音被算法切掉了高频谐波，听不出半点少年的清亮。

他抬手把调制器侧面的频段旋钮往左拨了半格，顺手点开右边屏幕上的文档窗口。

文档顶头的标题是《灵魂摆渡·独家合作框架草案（终稿）》。

光标停在第七页末尾的排期附录上。

郭昌河昨天半夜发来的进度表就贴在旁边：

第一季二十集，前十六集的粗剪已经锁死，剩下四集的特效合成与混音排在十天内收尾。

林阙握着鼠标继续往下滚了两屏。

是红狐发来的邮件。

过去这半个月，红果网总编室的门槛快被金艺影视的人踩平了。

环宇的周旭带着三千万资金缺口去找郭昌河的时候，开口就是要控盘发行权和五年续集优先权。

金艺那位制片总监宋锐却是另一种路数。

宋锐前后跑了四趟红果总部，连看门大爷都认识他了。

但每次去既不拍支票本，也不提买断，只隔着编辑递进来一页手写的批注。

问第四集便利店夜班的灯光色温为什么要用冷绿，问冬青眼底那层红血丝是不是埋了后期的伏笔。

姿态放得极低，偏偏每个问题都戳在剧作缝合线的骨节眼上。

林阙拉过键盘，按住鼠标左键，将草案第三章里关于“保底协议”以及“定制流媒体权重”的三段核心条款整块涂蓝，剪切，

拖进桌面角落一个带锁的本地文件夹里。

刚敲完回车键保存成只读PDF，搁在鼠标垫旁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机身擦着桌沿往外滑了半寸。

屏幕上跳着“爸”那个字。

林阙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五分。

前天中午在食

堂通电话的时候，他还特意跟家里交代过这周要忙剧本对接，不用等他电话。

按林建国平时雷打不动的作息，这会儿应该正跟王秀莲在江边步道溜达消食。

林阙摘下监听耳机挂在显示器支臂上，拿过手机划开接听。

“爸？”

“哎，小阙啊。”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有些发飘，

听筒里安静得反常，听不到半点江滩步道的嘈杂人声与货轮汽笛，只夹杂着几丝灌进麦克风的微弱夜风。

“吃饭没？”

“刚吃完没多久，在屋里改两页文。”

林阙把左手搭在脑机调制器的铝合金外壳上，金属面有些发凉。

“您跟我妈今晚没出去走走？”

“走了，走了两圈刚回来。”

林建国在那头应得很快，尾音却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隔了两秒才接上下一句：

“那个……也没啥大事。

就是今天下午我在物业看报纸，瞧见你们学校那个比赛的新闻了。

呃，爸就是想跟你说，你在京城读书、弄那个什么剧本，自己把心放宽，别操心家里。”

林阙搭在调制器上的食指停住了。

林建国在机械厂干了半辈子八级钳工，说话向来是个钉子一个眼，连训人的时候都不带磕巴的。

今天这短短两句话里，先是抢答，后是莫名其妙的“别操心家里”，中间还夹着一声吞咽口水的轻响。

“爸，出什么事了？”

林阙直接问。

“能出啥事！你这孩子，一天天别乱琢磨！”

林建国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震得听筒薄膜嗡嗡发颤。

话音刚落，那头喘息声粗了一拍，

紧接着传来两声干咳，嗓音又生生压低了半截：

“真没啥事。我跟你妈好着呢，街坊四邻都客气。

哦对了，今天……今天新潮出版社那个王社长，专门来社区看望了我跟你妈一回。”

林阙的视线缓缓移向右边屏幕底部。

那里还缩着邮箱的图标，前天夜里王德安发来的那封隔了三分钟、写着“同行业恶性竞争的小把戏”的邮件，就躺在收件箱第二行。

“王社长去社区服务部找您？”

林阙问。

“对啊，人家王社长那是真讲究，一点大老板的架子都没有，还给留了私人电话，

说咱们是老乡，以后家里有啥事尽管找他。”

林建国在那头啪嗒按了一下打火机，火石摩擦的脆响

顺着电流传过来。

搁在平时，这声火石响刚落，母亲训人的声音早该隔着听筒传过来了，可今晚那头静得没有半点杂音。

“小阙，爸跟你说句实在话。”

林建国吸了一口烟，吐气声拉得很长。

“王社长这人真是厚道，新潮也是咱们江城几十年的老厂子了。”

“他知道你远在京城顾不上家里，特地让我俩带个话，让你放宽心。”

林阙盯着显示器右下角跳动的数字，沉默两秒。

“爸，妈呢？”

“你妈在厨房刷碗呢，手上有洗洁精，就不接电话了啊。

行了，别的也没啥事，你忙你的，记得早点睡，别熬夜！”

不等林阙再应声，那头已经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一串短促的忙音。

林阙握着手机没动，屋里只有调制器散热扇单调的轻响。

前天夜里十二点，王德安连发两封满是感叹号的邮件，

第三封却突然顿住，憋出一句“江城这一亩三分地，新潮守得住，外头的苍蝇蚊子飞不进来”。

今晚七点半，向来不掺和这些出版社门道的父亲，破天荒在家里点了烟，翻来覆去夸王德安讲究。

中间隔着的这四十八个小时里，有人把手伸进江城去了。

而且是直接摸到了社区服务部的办公室。

林阙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伸手拉过旁边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到夹着钢笔的那一页。

纸面上是他在清北特殊商议会前顺手列的几家影视巨头名单：信荣、环宇、瑞石、风华。

他拔下笔帽，钢笔尖在“瑞石”和“风华”上轻轻划了一道斜线。

胡立和葛承那天在会场里争的是项目改编方案，

出了门顶多在背后骂两句学生不知天高地厚，犯不着立刻买机票往江城跑。

笔尖往下移，停在“信荣”两个字上，顿了顿，又挪向最底下的“环宇”。

沈岩在清北是被剧作逻辑正面撞退的，蒋成迅在魔都递名片时也守着分寸。

反倒是环宇。

从鲲鹏奖的沈江平、楚鹏书，到《竹林中》的单泽言、何文礼，

再到前天晚上周旭在清北会议厅里被当众驳回方案时那张发青的脸，

以及郭昌河退回去的那份夹着五年卖身契的三千万合同。

赵之章习惯在正面啃不动的时候，绕到侧翼去拆人家的承重墙。

林阙用钢笔尖在“环宇”两个字外头重重画了一个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