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急诊室的证词

周胜抬起头来，目光转向门口的三个警察。领头的四十出头，肩膀宽厚，制服扣得一丝不苟，他已经走到周胜的面前，离周胜只有一米左右。

“我就是周胜？”

领头警察说道：“有人报警，说你今晚在万道集团酒店故意伤害一名男子，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诊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崔紫媗撑起上半身，声音沙哑：“他是在救我。”

领头警察看了崔紫媗一眼：“你是受害人？”

“是。”

“你叫什么名字？”

“崔紫媗。”

警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周胜：“不管什么原因，先跟我们走，到派出所再说。”

阳立冬从走廊里挤过来，站在诊室门口，挡住了半个门框：“李所，你不能带走周胜。”

领头警察叫李建平，阳山派出所副所长，和阳立冬认识。他回头看了阳立冬一眼：“阳胖子，为什么不能带走周胜？”

“我想问问，万道集团酒店是人民路派出所管辖，怎么是你们阳山派出所出警。”胖立冬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报警人说周胜住在阳山。”李建平顿了顿，脸色变了变，“阳胖子，你别多管闲事，是不是你也打了人？”

“我要是打了，那个被打的人现在已经在ICU了。”阳立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打人的是周胜。但周胜为什么打人，你们查了没有？”

“阳胖子，你在干扰公务。”李建平说着，转身向诊室门口走。

“我是在帮你理清事实。”阳立冬没有退，“你要带人可以，要等一会儿，也先把我的证人带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第二个人走进了诊室，是高克远。他穿着深灰色夹克，领口微敞，头发比平时乱一些，像是从家里匆忙赶来的。他走进诊室后，目光落在周胜身上，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李建平：“李所长，我秘书刘富文今晚被人打伤，目前在急诊外科抢救。我听说打人的周胜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情况。”

李建平点头：“高副市长，我们正在处理。”

高克远的目光转向周胜：“你就是周胜？我们见过？”

“是。我们见过，高市长，5月4号在医专。”

“哦。那个医学才子。周胜，我听富文说，你没有任何理由就闯进包房，对他进行了殴打。他伤得很重，肋骨骨折，左臂脱臼，鼻梁骨骨折。”高克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到底怎么回事？”

周胜看着他：“他给崔紫媗下了迷药。”

高克远沉默了一下：“你有证据？”

“问问受害人崔紫媗。”

“是应该问问我。”崔紫媗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所有人都转向她。她没有躺着，她已经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际，虽然脸色还是白的，但目光很稳。

“我是受害人。”她说，“周胜去酒店包房找我的时候，我已经昏迷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我今晚去万道酒店，是因为集团有人通知我参加一个教育考察团的签约会议。结果到了之后，包房里没有签约本，没有外宾，只有刘富文和一杯饮料。”

李建平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你确定？”

“

我确定。”崔紫媗说，“郭云萍通知我的。教育公司的副经理，她可以作证。”

李建平在手机上按了几下：“还有其他人吗？”

“有。”阳立冬从门口又往前迈了一步，“李所，我也报了警，万道集团酒店所在的辖区人民路派出所所长已经出警，将万道集团酒店的监控录像封存并作了备份。刚才欧阳所长给我打来了电话，说九楼走廊的摄像头，拍到刘富文扶着崔小姐进包房的时候，她没有自己走路。你可以去调一下原件就知道崔小姐有没有昏迷。还有，欧阳所长说，包房里的高脚杯饮料他们也带走了……”

李建平把手机放回口袋：“阳胖子，你……”

高克远站在诊室中央，目光扫过周胜，扫过崔紫媗，最后落在阳立冬身上：“你什么时候学会管这种事了？”

“我管的不是事，是人。”阳立冬说，“舅，刘富文给你当了几年秘书，他对你忠心，不代表他对别人也能干净。你让他去酒店，但不清楚他去酒店干什么。今晚他不是代表你去的，他是代表万道去的。”

高克远没有接话。诊室里安静了十几秒，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诊室。

李建平跟了两步：“高副市长——”

“按程序办。”高克远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他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像一根被绷紧后突然松开的线，“该怎么查怎么查，不用管我。”

李建平站在门口，看着高克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转回诊室：“周胜，今晚暂时不带你走了。但你要配合后续调查，随传随到。”

“可以。”

“建平，回去吧，这个案子不属于阳山派出所管辖，交由人民路派出所去处理。”诊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是赵建国。他的表情严肃，看着李建平。

李建平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有些尴尬。他收好手机，转身走出诊室。两个年轻警察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赵建国向崔紫媗和周胜笑了一下，也转身走了。

诊室重新安静下来。

阳立冬走进诊室，靠到墙边，看着崔紫媗，笑道：“弟妹，没想到我兄弟的女人这么漂亮。你是我兄弟的女人，没事，有哥在，不应怕。”

“我……”崔紫媗露出一丝笑意。

“这是胖子哥。”周胜解释道。

“哦。”崔紫媗道。

“弟妹，邱云万邱云道和你什么关系？”阳立冬问崔紫媗。

崔紫媗摇头。

“是她大哥二哥。”周胜说道。

阳立冬怔了一下，然后自己扇了自己一耳光：“哎，原来弟妹是崔兴民的女儿……”他目光移向周胜，“兄弟，我舅的性子我知道，他刚才走了，不是不管刘富文。他是知道了——今晚这事，他管不了。刘富文捅的篓子太大，他兜不住。”

“胖子哥，谢谢你。”周胜说道。

“谢什么？”阳立冬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看了看病房里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口袋，“兄弟，哥实话告诉你，之前哥说了‘在阳山这块地上，只要有我阳胖子在，没人敢动你’，今天哥也要告诉你，在林城这块地，只要有我阳胖子在，没人敢动你。你信不信？”

“信。”周胜脱口而出，盯着阳立冬的眼睛。

“不过，让我说这话的，你是第二

个。”

“第一个是谁？”

“崔兴民。”阳立冬看了崔紫媗一眼，“你爸当年修兴余苑的时候，我没见过他几次，但他做事干净，给工钱从不拖。后来移民房转到殷家手里，他想拦，没拦住。也有人想动他，我跟他说过只要我阳胖子在阳山，就没人敢动他，可惜……”

他没有再说下去。

崔紫媗没有说话。

阳立冬沉默了几秒，直起身，看着周胜：“我先走了，李所那边我会盯着。你今晚哪也别去，就在这待着，守着弟妹，有事打电话。”他目光转向崔紫媗，“原谅哥，弟妹，哥这张嘴，改不了叫你崔小姐。”

崔紫媗苍白的脸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阳立冬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周胜说：“对了，黑连帽——”

“我知道。”周胜说。

阳立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走了出去。诊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周胜和崔紫媗两个人。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根留置针头上，像是在看一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周胜。”

“嗯。”

“你把刘富文打成那样，高克远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周胜在她床边坐下，“但今晚的事，他不会硬压。刚才胖子哥说人民路派出所的欧阳所长去调了监控，那个所长我认识，是赵建国的朋友，开学我返校是在火车站派出所制止过邱云道和赵鹏对我动手……还有，案件调查郭云萍要被问话，刘富文就算醒来，也要面对他下药的事实，他很难翻案……你相信我。”

“我相信。”

崔紫媗伸出手，把周胜的手往她那边拉了一下。他俯下身，把额头靠在她的手背旁边，没有再说话。

走廊尽头，李建平实际没有走，他拿着手机，站在急诊大厅的角落里。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马厅长，今晚万道酒店的事，刘富文可能涉嫌……周胜打了他，但属于制止犯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监控呢？”

“周胜他们报警了，人民路派出所封存录像带并备份了。”

电话挂断。

此时，万道集团总部顶楼，董事长办公室。邱云万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看着窗外城市稀疏的灯火，没有转身。

门被推开了，邱云道走进来，语气着急：“哥，高克远走了，刘富文还在手术室。”

“郭云萍呢？”

“欧阳选的人带走问话了。”

邱云万站在窗前，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反射出零散的光斑。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今晚的事，刘富文是自作自受。他给崔紫媗下药的时候，没有人让他这么做。”

邱云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刘富文手术做完。”

“他如果供出——”

“他不会。”邱云万转过身，看着邱云道，“也不要让他供出来。”

邱云道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哥，今晚的事，如果周胜没有赶到——”

“已经赶到了。”邱云万打断他，“没有如果。”

邱云道没有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