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山谷中的龙

佣兵不动声色地扫过男孩藏起的手臂。

他深邃的眼睛重新看向狄俄倪克斯,“倪克斯，你还要坐到什么时候，这个时间就不要打扰别人休息了。”

狄俄倪克斯不知道佣兵为什么突然拿出大家长的做派,这让他看起来有些像梅蒂拉或艾恩在对她说话。

她磨磨蹭蹭的站起来走过去。

小男孩吓得不敢出声,身上的变化使他的感官具备了原始性的敏锐,他清晰地感触到面前的男人具有狩猎者的血腥与恐怖气息。

佣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带着狄俄倪克斯离开,顺手为他带上了门。

“只是个魔化的小孩。”狄俄倪克斯不情不愿。

佣兵冷漠的说：“也可能只是个陷阱，用一个看似可怜的家伙让好心的少女踏进圈套，把她往木架上一绑换来大家的美好生活？”

狄俄倪克斯不由笑起来，“那我会很期待，会是哪个神敢收下我这个祭品？”

她的赤金竖瞳在黑夜中像美丽的火焰。

可惜游骑兵就在不远处,他十分自然的挡到她身前，两根手指在她脸前随意晃了晃。

少女轻轻眨了眨眼，恢复了乌黑的眼瞳。

葛利沃夫神色难辨的看了她一眼,仍然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牵马走向游骑兵。

他与游骑兵们巡查过来时，原本没有注意到那个靠近海边的小木屋。

直到那里亮起朦胧的油灯，他在那个破破烂烂、只有一层木板勉力支撑的小木屋中,感受到了巨龙的那股暴戾又恐怖的魔力,转瞬即逝。

那天末日一般的景象再次在他的脑海中浮现,黑龙的嘶吼，被遮住的太阳，黑色双翼卷起的飙风，以及从天而降的滚滚龙焰。

但恍过神来，眼前只有那个有着微弱灯光的小破屋。

他想起来巨龙已经离开了，但有个小怪物跟着他来到了渔佬地。

在靠近游骑兵之前,他侧身询问，“那个男孩，我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龙的魔法。”

“污染他的是真正的魔法。”少女用一种有趣又缓慢的语气说道。

佣兵沉声道：“这片大陆早就失去了真正的魔法。”

狄俄倪克斯看着他，“你只需要慢慢等待，真正的魔法不会比巨龙仁慈。”

葛利沃夫没有说话。

游骑兵正好在此刻迎了上来，“大人，就在前面。”

几个挨在一起的木屋下，两三对苍老的夫妻站在一起泫然欲泣。

游骑兵对他解释，“最近这里渔民的孩子总是莫名失踪。”

这些人一边哭一边在口中念叨着晦涩难懂的话。

游骑兵脸色十分无奈，他用一种“大家都懂”的委婉语气说道：“他们认为是之前的祭祀触怒了神灵，夜里的海雾会引诱小孩跳海。”

佣兵低头看看倪克斯，她对他摇摇头，“海里什么家伙也没有。”

年轻的游骑兵继续说道：“是的，事实上，丢失的小孩不只是在夜里，很多是在白天失踪，我们找到了一些人为的痕迹，所以猜测这件事还是有赫尔斥候的手脚。”

佣兵颔首，“带我去看看。”

他们问清了这几个孩子经常活动的地方后，就开始探查。

佣兵顺着小孩的路径静静地走着。

小孩贯爱走一些不同寻常的路，许多断壁残垣上被他们爬上爬下的脚印磨得发黑，横倒在地的树桩上有许多钝器摩擦的痕迹。

他用指腹摸了摸，判断是小孩用鱼骨磨制的匕首玩具，大概用来扮演国王与将军的游戏。

“不是他们自己干的吧？”佣兵最后向他们确认。

游骑兵立刻道：“绝对不是，我们驻在这里后最注意的就是这种事。”

因为丢失的不少都是男孩，游骑兵余光注意到少女正在聆听，将话咽了下去。

佣兵点头，“大概率是赫尔斥候，人数不多，所以你们找不到。几支残队凑起来的队伍，水平不怎么样，还是留下了痕迹。”

游骑兵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那这么说与这诡异的海雾没有关系了？”

“一点关系也没有。”佣兵翻身上马，“艾恩还以为放一支游骑兵可以为他巡防、侦察，结果你们一点用处也没起到。”

这些年国王陛下的骑士总是选自于爵士之子，弊端已经逐年显现。

艾恩准备在今年开始从还算宽裕的农户之子中向上选拔了。

只要给他们一身靠自己一辈子也买不起的盔甲，在上面烙上布劳恩的金色交叉权杖，他们就会忠心地为阿尔伯德卖命。

葛利沃夫拉紧缰绳，坐骑扬起脖颈甩动鬃毛。

游骑兵们正要跟上，他横过马身挡住他们，无奈地教育这群莽撞的年轻人，“你们生怕他们发现不了吗？”

“呆在这里，至少我还能轻松点，早去早回。”

他举起缰绳在面前的人头中找了一圈，指了指狄俄倪克斯，“看好她，不要让她乱跑。”

游骑兵看看一脸乖巧无辜的倪克斯，“……好的，大人。”

佣兵顺着一条痕迹消失在丛林中。

游骑兵一边回头，一边对狄俄倪克斯说道：“学徒小姐，也许您可以与大学士交流一下魔法或是海雾……”

他们的身后空空如也。

狄俄倪克斯出现在男孩的小木屋后。

油灯依然亮着，屋门却在海风中微微发出摇摆的声音。

她能感到里面空无一人。

于是龙默默的看向海边，海雾依旧。

少女在一处海礁石边下了海。

赤金色岩浆般的双眼在海底渐渐亮起，一层透明的瞬膜保护住她的眼睛。

她向深处游去。

狄俄倪克斯努力的回忆着梅蒂拉那日的话语，这样她对海下的情况有了猜测。

她不断地下潜，向海的深处而去。

法则的铁律无法束缚她，可［魔法生物的躯壳与灵魂不可变改］竟然在这片地方锢桎住了她。

她变换形态的魔法开始失控，一股冰冷而幽怖的规则笼罩了她。

这远比外面的那个法则，更具有“法则”的威严。

少女的岩浆烈焰般的眼瞳愈燃愈亮。

黑色锋利的鳞片从她眼周开始浮现，在寒冷的海水中犹如魔鬼。

龙是易怒的生物。

狄俄倪克斯的骨骼开始发出不堪忍受、咯咯作响的恐怖声音。

她周围的海水像烈日下高温空气，不断地扭曲模糊。

狰狞鳞片一层层覆盖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而脊背的鳞片之下，骇人的骨骼险些挣破躯体而出，在血肉下描绘出双翼的轮廓。

［魔法生物的躯壳与灵魂不可变改］

“法则”注视着巨龙。

她终于坚持不住。

龙那庞大而可怖的身姿一寸寸在海底展现，冲撞起无尽的海底沙石。

她的躯体将沉重的海水推开，双翼从脊背上彻底伸展开，黑色的鳞片紧紧相贴，隔绝了海水。

即便是在黑夜，如果此刻有海鸟在这片海域飞过，也会看到海面下那恐怖的黑色深渊般的身影。

龙在海下展开双翼，黑暗就占据了这片大海。

龙的胸腔中是无时不刻都在燃烧的龙焰。

包裹着火焰的胸背黑鳞逐渐发热、烧得发红，漫延到龙的长喉。

四周的海水开始沸腾。

她有力的双翼搅动起海底风暴。

海岸上的渔民早已被惊动，他们人人手中提着一盏摇晃的鱼油灯，惶恐的看向大海。

迷雾重重。

游骑兵握着战马缰绳的双手渗出冷汗，他的咽喉像被人紧紧抓住一样艰难地开口，“那是什么？”

海面的骇浪愈来愈高，就像海的中央有着巨大的漩涡在搅动，大海开始发狂、发怒。

大浪拍到岸上，男孩那个靠近海岸的木屋被拍得粉碎。

迷雾将大海深处的一切都模糊，带给人类的却是更清晰的恐惧。

人们彻底慌了手脚。

“是海啸吗！！”

“不，不是海啸，是神在发怒！”

机敏的人已经开始逃了，痴狂的人在痛哭祈祷。

游骑兵试图着控制场面，但下一秒，他看到一个无比巨大的黑色身影在幽暗的迷雾后冲出海面。

它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然后展开了双翼。

迷雾将它伟岸的身影模糊，但足以令见识过它的恐怖的人类认出原貌。

“——是龙！！！”

狄俄倪克斯冲向天空，甩掉身上的海水，就像她想甩脱那股阴冷的魔法留给她的感觉一般。

她永恒燃烧的龙焰在胸中翻滚着，将撕缠着她的海水与海雾瞬息蒸发。

巨龙振翼向大地上的山群飞去。

人们看着龙毫不留恋的从他们头顶的夜空飞过。

它的双瞳像火红的岩浆，胸鳞像火红的熔岩。

巨大双翼带动的强风将所有人都狠狠掼在地上。

游骑兵们从马背上摔落，结实地被风压在地面。

巨龙裹挟着飙风离开，人们口鼻中充满了锻铁熔炉中令人窒息的火焰味道。

葛利沃夫追上那群赫尔斥候的时候，忽然感到龙的气息出现在大海深处。

巨龙可怖的威压中充满了愤怒。

然后他感受到它裹挟着暴风向这里的山群冲来。

很快，黑龙的身影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并且越来越近。

他背靠岩石。

巨龙俯冲而下，相当暴力地飞落到群山中。

它的指爪攀在岩山上迸溅出火星，火焰从它的张开的利齿间滚滚喷涌出，整个山谷一时间宛如赤红色的火海。

巨龙将身躯浸在火海中，赤色的火焰包裹着它，每一片黑色狰狞的鳞片在烈火的烘烤下发出粼粼的光。

它威严而兼具美态。

佣兵慢慢从岩石背后站了出来。

黑龙微转那巨大的头颅，平静地望向他所在的山体。

高温扭曲的风浪吹动他的头发。

他在巨龙如赤色岩浆般流动的骇人眼瞳中看到了自己。

恍惚间，葛利沃夫想起了少女那双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您的帅龙龙已上线，请宝贝注意查收。

感谢小野鸭灌溉的营养液(>w～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