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虎头湾的人们都称之为竹岛。竹岛不长竹子，漫山遍野的黑松，一棵棵碗口粗，不管春夏秋冬，苍翠欲滴；阵阵风吹来，发出波涛般的响声，与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黑鲨趴在地上点火，海猫和赵香月冻得哆里哆嗦，他们戒备地看着黑鲨，始终不敢靠近。火着了起来，释放出灼热的温度，黑鲨招呼说：“行了，你们俩快过来烤火吧，我再去找点儿柴火。”

海猫和赵香月目送黑鲨走远，一齐跑向火堆。毕竟大冬天的，他们真是冻坏了。海猫边烤火边说：“在海里没淹死，上了岸差点儿被冻……冻死！”

赵香月冻得嘴唇紫了，直发抖，但她烤着火，一句话也不说。

海猫身上一暖和，嘴便闲不住，他一脸感激地对赵香月说：“我还以为真是海神娘娘呢，原来是妹子救了我……”

赵香月脸一板：“谁是你妹子？”

海猫有些尴尬：“你看着比我小啊？”

赵香月白了一眼海猫，身子一扭，不理他。海猫一双眼追着赵香月扭动的身子，有点真诚，又有点讨好地说：“妹子，之前咱们也见过，我咋就没觉得你长得这么好看呢？真的，特别好看！我要是能继续活下去的话，我娶你！”

赵香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海猫嬉皮笑脸地说：“我是说我一定要娶个像你一样漂亮的姑娘！”

赵香月抬起手来一巴掌抽在海猫的脸上：“对姑娘说话这么轻浮，在海阳任何一个地方，都会有人打死你！我告诉你，我是替你娘教训你！”

海猫捂着被打的脸颊：“你……我想起来了，我知道你是我娘的丫鬟。”

“不光是你娘的丫鬟，我也姓赵，按辈分，我是你小姨！”赵香月白了他一眼。

海猫开心地笑着：“嘿嘿，小姨，这个好！我从小就没有亲戚，爹娘死了，现在又来了个小姨，嘿嘿，好，这个好……”

“虎头湾的后人都不缺亲戚。从你娘那论，半个镇的赵姓族人都是你亲戚；从你爹那论，半个镇的吴姓族人也都是你亲戚。”

海猫双脚直跳，嘴里嚷着：“什么？我才不要那些亲戚呢！虎头湾，除了你以外全都是大恶人，他们一起逼死了我爹我娘，还要把我扔到海里面活活淹死，再把尸体千刀万剐！那些人全该死！只要我海猫活着，能杀一个我就杀一个，等我死了，变成鬼我也要挨个把他们全都掐死！”

“你……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就不救你了！”赵香月非常生气。

海猫大惑不解：“难道我说错了吗？今天那些恶人把我沉海的时候，全镇子的男女老少不是都在吗？他们咋看的，咋说的？”

“我奶奶和我爹也在……看到你娘自杀了，我奶奶哭了半宿，还给海神娘娘磕了九九八十一个头，让她保佑大小姐升天成仙。我爹虽然姓赵，但跟吴明义——也就是你爹，一起被抓到县里做过苦力，知道你爹走了，也掉了眼泪。如果你真的变成了鬼，也会掐死他们吗？”

“那我明白了，冤有头债有主，这才是道理，我知道先对付谁了！”

赵香月忙纠正：“谁你也不能对付，我之所以救你，是你娘托付给我的……你娘说，让我救你，然后让你离开虎头湾一辈子不要再回来。听你娘的话，赶紧走吧，趁黑鲨还没回来，他可是杀人的魔王，待会儿你可就跑不了了！”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黑鲨的声音：“跑？往哪儿跑啊？”

赵香月和海猫吓了一跳，忙回头看去。只见黑鲨抱着柴火走来，边往篝火上添柴，边说：“这是个孤岛，四面都是海。你海猫是旱猫，想出去，除非淹死！”

海猫和黑鲨打过交道，知道他跟吴乾坤那些大财主不一样，所以脸不变色心不慌，正眼直视着黑鲨。赵香月就不同了，以前听人传说黑鲨杀人不眨眼，刚才见他帮自己救人，特别是上岸后的一言一行，又不像坏人。所以她不说话，眼睛也不敢看着黑鲨。

黑鲨瞅一眼赵香月，说：“你这么盯着我看，是不是认识我？你是虎头湾的？真是好水性，好胆量，女中豪杰，黑鲨佩服！”赵香月看看海猫，又瞅瞅黑鲨，不知该怎么应对。

黑鲨探过头来，说：“我的兄弟们待会儿会到这个岛上接我，你怎么打算？要是回虎头湾，等我兄弟来了，我可以让他们用船送你。”

赵香月开口说道：“不必了，我自己能回得去。”

“你是怕我的兄弟们来了你就走不了了吧？海盗见了漂亮姑娘，是得出事！那你就快走吧，待会儿来的人多，我怕我管不住他们！”黑鲨笑了。

赵香月指着海猫，问：“那……他？”

“想活命，他只能跟我上聚龙岛！”黑鲨冷冷地说。

赵香月担心地看着海猫，迟迟挪不开脚。海猫却如释重负地示意她快走，他眨着双眼：“小姨，谢谢你救了我，我现在没事了，你放心吧，我跟黑鲨大哥有交情，聚龙岛我不是头一回上了，是吧，黑鲨大哥？”

黑鲨指着离去的赵香月，问海猫：“你说谢谢她救了你？”

“我说得不对吗？”海猫说着，突然拍着自己的脑瓜儿大叫，“该死，该死！我还应该谢谢您呢，是您救我一命！我给您磕头……”

黑鲨伸出一条腿，阻止海猫：“你不用感谢我，救你性命的人，除了刚才离开的那位姑娘，还有一位姑娘你要感谢她！”

海猫一愣，连声问道：“还有一位姑娘？她是谁呀？叫什么？”

黑鲨说：“你小子交了桃花运了。这人就是两个月前我在高粱地劫的那个，至于是谁，叫什么，你心里比我清楚！”

海猫一听这话，兴奋得双脚直蹦，嘴里叫着：“是她呀！她是大财主吴乾坤的独生闺女，叫吴若云！哎？您说她救了我，那她人呢？”

黑鲨如实告诉了海猫吴若云独自进岛，求他相救的经过，末了开玩笑说：“富家的闺女视金钱如粪土，为了求我救你，她还拿了两根金条呢！可惜金条掉海里了，我没捞着，所以呀，我也没出手救你！”

海猫改不了讨饭养成的讨好习惯，忙恭维黑鲨说：“您说笑了，您是大英雄，大豪杰，哪有见钱眼开的呀！你不想救我，你咋……”

黑鲨不愿听海猫的恭维，打断他的话：“我听说虎头湾扭秧歌杀人祭海，我想会有热闹，就来看看，二十年前我跟你一样，也在那根旗杆上吊过。”

海猫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我听我娘说过，二十年前的正月十三……”

说话之间，荣六带一伙海盗登上荒岛。他发现黑鲨正和海猫烤火取暖，便走上前来问道：“大哥，是您把这个人救出来了？”

黑鲨摇头说：“不是，不是我救的，是海神娘娘！”

荣七大步蹿到海猫跟前，说：“大哥，让我给瘦猴兄弟报仇吧！”

海猫见黑鲨不说话，急中生智：“我大哥不发话，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黑鲨喜欢海猫的能言善辩，他乐滋滋地看他如何应付这个局面。海猫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侃侃而谈：“大伙都听仔细了，二十年前的正月十三，黑鲨大哥的亲爹亲娘就是在虎头湾被沉的海！二十年后的正月十三，我海猫刚找到的爹娘，也被虎头湾那些凶神恶煞逼死了！黑鲨大哥当年吊过的那根旗杆上，今天吊的就是我呀！哎？大哥，当年您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黑鲨自嘲地说：“就算是海神娘娘显灵吧。那天狂风大作，把旗杆根吹倒了！我在海里自己解开了绳子，游了一天一夜才游到了聚龙岛！”

海猫大喊：“哎呀，大哥，我跟您一样啊！要不是海神娘娘显灵，哪儿还有我的小命啊？大哥，我看这样吧，今天咱哥俩就结拜吧！”

黑鲨一愣：“结拜？”

“是啊，不拜天不拜地，就拜海神娘娘。咱俩同病相怜，同心相求，就该结为兄弟，这可是人生的大道理呀！”

黑鲨笑了笑，转向荣七：“听见没有？就别拿枪对着我的把兄弟了！”

由此，海猫和黑鲨面朝着虎头湾海神庙的方位，三叩九拜，结拜为兄弟。军师荣六嘴上不说，心里明白，这不过是海猫的求生之策。

吴乾坤跪在吴母榻前，轻声嘀咕：“娘，儿子有个事得跟您禀告，若云这孩子太不像话了。昨天，她竟然背着我一个人偷了条船去了聚龙岛……”

正在为吴母捶腿的春草儿吓了一跳：“啊？有这事儿！”

吴乾坤用手指着春草儿，示意她闭嘴，接着便潸然泪下：“娘，我四十二岁才有了这么一个闺女，她是我的心头肉啊！不管她现在是活是死，我都得去一趟聚龙岛。只要她还活着，也不管被海盗糟蹋成什么样，我得把她救回来不是？她要是死了，我这个当爹的，得给她收尸！我知道，娘要是醒着，一定不会答应让我去，幸好您现在睡了，儿告个假，请您恩准。”

趁吴乾坤磕头，春草儿附在他耳边劝道：“老爷，你这一去……”

吴乾坤眼一瞪，吓得春草儿连忙收声。吴乾坤忽然有点凄凉地说：“春草儿，我这一去，如有不测，你告诉娘，请她老人家原谅！”

春草儿含泪送走吴乾坤，身后一声咳嗽声吓得她浑身颤抖。这时吴母翻身坐起来，说：“嗓子眼儿里刺挠得厉害，憋死我了！”

春草儿忙把茶碗送到吴母嘴边，说：“娘，您快去拦住老爷吧，他要……”

吴母打断春草儿的话：“他要干什么我听见了，不用你多嘴！”

春草儿埋怨道：“娘！我不多嘴，那您为什么不拦住老爷啊？”

“拦？大清朝的时候，我儿子在登州府当差，带兵打仗都当上官了，老太爷驾鹤西去，我怕这份家业落在别人手里，活生生把我儿子拦在家里。一拦就是这么多年，我儿子本来是条蛟龙！可虎头湾这滩浅水都把他给困老了，现如今六十了，就那么一个闺女，多可怜！你要是争气早点儿给我生个孙子，我儿子能为那个丫头片子去跟海盗拼命吗？”

春草儿委屈地说：“娘，生不生的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您不能拿我撒气啊！”

“你敢顶嘴？”吴母说着抄起她的铁拐杖，“咚咚”地捣着地面，“去，到祖宗牌位前去给我磕一百零八个响头，保佑乾坤平安回来！”

在春草儿给祖宗磕头之际，吴乾坤已组织起吴姓乡勇。他从腰间拽出枪说：“船都备好了，消灭聚龙岛上的海盗，往小了说是救我闺女，往大了说是为了虎头湾，我吴姓子弟，凡奋勇杀敌者，赏！临阵退缩者，杀！”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吴若云的话音：“爹，您又赏又杀的，这是为啥呀？”

“是你？若云，你不是去……”吴乾坤回头打量着闺女，把后半句话吞进肚里，挥挥手驱散了乡勇，然后，急忙拉吴若云来到她的闺房，好奇地问，“你不是去聚龙岛了吗？老实告诉我，你是怎么回来的？”

吴若云回答道：“爹，槐花没告诉你吗？我和黑鲨有交情，是他把我送回来的。”

吴乾坤不信，忍不住又问：“你真的和黑鲨有交情？”

吴若云点点头：“对呀，上次他绑了我，还绑了海猫，我们不是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吗？黑鲨不像你们想的那么恶，如果有可能，我想我会和他成为朋友的！”

吴乾坤大怒：“岂有此理！吴若云，我看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吴若云息事宁人地说：“好了，爹，我回来了，您就别带着吴姓子弟去冒险了，我已经上了两次聚龙岛了，那地方凶险得很，去了你们根本占不了海盗的便宜！弄不好，一个也回不来……爹，我累了，先回去歇了。”

吴若云说完，转身就走。

吴乾坤气得直哆嗦，对外面大声喊道：“管家，马上给我派人，把这房前房后都给我布上岗，没我的命令，不许吴若云离家半步！”

吴若云对她爹的这种做法根本不放在眼里，进屋拉起槐花的手，说：“槐花，对不住啊，让你担惊受怕了。哎，吴天旺的腿咋样了？我们去看看他吧？”

槐花说：“算了吧，老爷让人把院子围起来了，您呀，哪儿也去不了了！”

吴若云不解：“我爹兴师动众的，他为什么要这样？”

槐花有点生气：“您说为什么？林少爷马上就要来了，可您为了那个野小子……我看老爷不让您出屋，是为您好！”

“哟呵，你还教训上我了？”吴若云揶揄道。

“您就是不对嘛！我真看不出来那只猫有什么好，您会为了他去求海盗？您是中了邪了，还是让他给您下了药了？”

吴若云故意板着脸：“胡说八道！哎？槐花，你不会说我喜欢上海猫了吧？”

槐花忍不住笑道：“我要说您喜欢呢？”

吴若云仍然故意说道：“那我就掌你的嘴！”

槐花一点都不怕吴若云的巴掌，说：“掌不掌嘴都那回事。您要是不喜欢他，您会这样吗？我告诉您，您收收心吧。要我看，林少爷比那只猫强一万倍！”

槐花说完，赌气走了。吴若云看着她的背影，“扑哧”笑了。

不知为什么开始喜欢上海猫的吴若云，打死她都不会想到，这时不知为什么也喜欢上海猫的赵香月正被赵大橹责问：“香月，我们从小就一起扎猛子，在水里憋气谁也比不上你，你又借去了我的鱼皮水衣，是不是去救那孽障了？”

赵香月白天了他一眼：“他不是孽障，他是大小姐的儿子！”

赵大橹针锋相对：“大小姐姓赵，她偷了姓吴的汉子，生出来的孩子就是孽障！难道你看上了那个臭小子了？要不你为什么冒着死救他？”

赵香月早就想好了应对赵大橹的话，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受大小姐之托！大小姐死得可怜，海猫是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后人。再说，按辈分，我是他小姨，难道我不应该去救他吗？”

赵大橹将信将疑：“你真的不是看上他了？”

“赵大橹，你心眼儿怎么这么小？我们家还没应你们家的亲事呢，你就这样？你要不信我，就让你娘找媒人去别的姑娘家说亲吧！”赵香月说着，把鱼皮水衣往赵大橹怀里一塞，委屈地哭着跑了。

自从海猫上了聚龙岛，荣六和荣七处处排挤他。海猫装着不知，只管跟其他小喽啰寻开心。这天，海猫给一个外号叫痦子的海盗看相，说他脸上的痦子长得好，是大福大贵之人。海盗痦子问道：“怎么个好法？”

海猫指着他脑门上的痦子说：“这个叫天中平起，内有黑痣，是大吉之相。这颗痦子是主父母的，您的二老双亲阳寿少说也得有八十！”

那外号叫痦子的人说：“去你的吧，我九岁那年爹娘就死了！”

在哄笑声中，荣六和荣七跟着黑鲨走过来，他们边走边议论，说最近拉稀跑肚的兄弟特别多，有的还打摆子，炕都下不了，不知得了什么病。

海猫一直竖起耳朵听他们的议论，听着听着，突然皱眉喊道：“瘟疫！先拉肚子，后打摆子，下不了炕，走不了路，一人传十人，十人传百人，一死一大片，死起来没个完，这叫瘟疫！”

黑鲨神情严肃地对海猫说：“兄弟，知道的你就说，不知道的别瞎说。”

海猫脸一板，认真地说：“我是大哥的结拜兄弟，我要是胡说八道那丢的是大哥的人，这个道理我能不懂吗？我十二岁那年，跟着瞎婆婆经河南下湖北，路过一个叫南阳的地方。嘿，那地方也在闹瘟疫，无巧不成书，游方的名医又在南阳义诊，其实，我奶奶瞎婆婆也会医术，他们俩一起交流，推敲药方，煎药治病，为的就是救民于水火啊！”

“行了，兄弟，别吹了。你奶奶不就是个要饭的吗？让你吹成圣人了！”黑鲨担心海猫把牛皮吹破。

“大哥，真不是吹，我还没说到要紧的地方呢。最要紧的是，那名医收我为徒，治瘟疫的方子我可学会了。”

“你说什么？你会开方子治病？”荣六怀疑地问。

“那是！”海猫自豪地回答。

黑鲨将信将疑：“海猫，军中无戏言，你懂这话的意思吧？如果你懂，那你就去看看几个拉肚子的兄弟，给出个方子，我派人去县城抓药！”

“我可以去看看病人。可是……”海猫为难地说，“开方子，兄弟不会。因为我不会写字，该怎么治病却都在我心里，当年得那名医真传，我也是用心记的！”

荣六看着黑鲨，说：“大哥，你还别说，这个听起来八成是真的。要说他识文断字，我含糊；要说这小子脑子好，拿心记住了方子，我信！”

海猫点点头：“军师果然明察秋毫，大哥，您想个法子把我送到药店吧。有的药能叫出名来，有的药我得见着才认识。只要到了药店，我啪啪啪一点，回来咱架一口大锅，把抓回来的药都扔在里面一熬，全岛兄弟早上中午各喝一碗，晚上不吃饭空上一宿，连续三天，拉稀跑肚这事儿从此以后就找不着了！”

于是，黑鲨命令荣七、胖子、痦子带海猫进城。一入城，荣七便迫不及待地见百花楼的小娘儿们去了，独留海猫、胖子、痦子去药店抓药。到了药店门口，海猫想个法子支开了胖子和痦子，径直进药店，抓好药，又请郎中代写书信一封，转身便走。海猫来到鱼鲜馆，请门外的三个小叫花子美美地撮了一顿鲅鱼馅的饺子，然后把从药店抓来的药和那封信包在一起，请他们捎给荣七。

之后，海猫离开鱼鲜馆，左拐右拐，过大街穿小巷，挨到天黑发现了县保安队长吴江海。他屁股上挂把手枪，喝得五迷三道，醉醺醺的。海猫趁他不备，一步蹿过去就把手枪抢到手里。吴江海见自己的手枪被人抢去，便大喊一声：“那手枪连颗子弹都没装，你要它干什么？”

海猫一听，下意识地低头看枪，却被赶过来的吴江海抬腿踢了个腚蹲，那枪也便呼的一声，飞到了墙旮旯。吴江海一把揪住海猫的脖领子，抓起枪便顶在他的脑袋上：“你老老实实告诉老子，你抢我的枪想干什么？”

“大老爷饶命，我想花钱买您一把枪，闲着没事打着玩儿。”海猫忙从兜里掏出买药剩下的两块现大洋。

“把现大洋放爷兜里。”吴江海见海猫乖乖地照自己的话做了，便在他屁股上踢一脚，喊道：“滚！”

荣七带胖子和痦子赶回聚龙岛大殿，把三个小叫花子送上的一大堆药和那封信，一起放到了黑鲨面前，还编出一套瞎话来，说是海猫耍了手段，又给下了蒙汗药，他们才落到这般地步。

荣六大骂：“你们这群废物，既然如此，还把这些药拿回来干什么？这药里准是下了毒了，如果让兄弟们都喝了，岂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黑鲨蹙眉想想，拿起一包药打开，放在鼻下闻闻，举到眼前看看，随手抓起一样草药就要往嘴里搁。

荣七忙说：“大哥，你可别啊，有毒！”

黑鲨将草药递到荣七嘴边：“怕我中毒？七儿，那你替大哥试试？”

荣七立刻了：“哎，我……我……我……”

荣六上前说：“大哥，要不我来试试？”

“不用了，没事，我看就是药。”黑鲨将手里的草药放在嘴里嚼了起来，“甜滋滋的，还有点儿苦味，良药苦口，来，把所有的药都给我放到锅里熬！”黑鲨说罢，拿起海猫捎来的信，说：“六儿，给大哥念信！”

荣六接过信，展开来就读：“黑鲨吾兄，我的亲爹亲娘被害，身为人子，大仇不报，苟且偷生，那就是不懂做人的道理！药是好药，郎中说可药到病除，希望岛上的兄弟们不再拉稀跑肚。义弟海猫拜别。”

话说海猫急匆匆赶回虎头湾。大年正月，昼短夜长，当夕阳沉到海神庙西海岸的时候，海猫怀揣斧子和剔骨尖刀潜到了广场一侧的吴家高台之下。他举目四望，发现秧歌疯子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海猫便趁机凑到秧歌疯子耳边打听吴乾坤的住处。之后，按照疯子的指示，海猫顺着吴家大院的院墙根，“刺溜”一声，便蹿到吴若云房后。他扒着窗棂子，将剔骨尖刀插进缝隙，轻轻撬开窗户，一翻身，跳进屋内。

借着月光，海猫向床的方向摸去。床上有一人面朝内侧而卧。海猫将刀别在腰间，摸出了斧子。这时床上那人一转身，由侧卧变成了仰卧，海猫立马纵身一跃跳上床去，骑在那人身上，将斧子高高举起。

“啊——”睡在床上的正是吴若云，她尖声大叫。海猫的斧子停在半空，这才发现自己骑着的是吴若云。吴若云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倾着。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半晌，海猫从床上跳了下去，拔腿就跑。然而，他一个不小心，撞倒了花架上的花盆。花瓶掉在了地上，被摔得粉碎。响声传到房门外，海猫被吓得瞠目结舌，吴若云也顿时懵了。

门外站岗的两名乡勇听到屋内的响声，不敢贸然问其原因，便立刻报告了吴乾坤。吴乾坤随乡勇走来敲门：“若云，出什么事儿了？”

海猫怕吴若云出卖自己，便举起斧子做出要砍人的动作。可吴若云根本没搭理他，冲门外喊道：“爹，没什么事，是一只野猫碰碎了花瓶！”

海猫知道是说自己，他也是猫。他举着斧子，一会向吴若云比画着，示意她别耍花招，一会又靠近门边，打算随时砍杀可能进门的吴乾坤。

这时门外又传进吴乾坤的声音：“不对，我刚才先听到了你的叫声！”

吴若云在屋内答道：“就是啊，爹，这只猫在我屋里抓耗子，四处乱窜把我吓醒了。我一喊，它就跑，碰了花瓶。”

海猫仍在判断着，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吴若云出卖，只能竖起耳朵，静静地等着门外吴乾坤的反应。

吴若云担心这么相持下去会露馅，便冲门外说：“爹，外面冷。您等等，我把衣服穿上给您开门，您进屋暖和暖和吧！”

吴若云这么说，海猫可吓坏了，他又举起斧子示意吴若云。吴若云急了，梗起脖子向海猫示意，让海猫现在就砍了她。

海猫哭笑不得，他不敢砍死吴若云，也不想砍。这时，吴乾坤的声音再一次传进来：“若云，你没事，爹就放心了。门你不用开了，外边确实冷。这样吧，你把衣服穿好，到门口来，咱们爷俩说说话！”

“哎，这就来！”吴若云答应着，刚想起身下床，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一个红兜兜，雪白的肩膀露在外面。吴若云险些气哭了，连忙拉被子盖住赤裸的身子，示意海猫转过头去。海猫虽然转过头去，但手里仍然举着明晃晃的斧子。

在门外等了很长时间的吴乾坤，终于等到穿好衣服的吴若云。吴若云隔着门试探着：“爹，您还是进来吧。”

这一句话吓得满头是汗的海猫又一次举起了斧子。他用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警告吴若云：你胆敢开门，就非砍了你不可。吴若云用轻蔑的眼神挑逗海猫：我爹就在门外，你敢砍我？借你个胆子吧！

吴乾坤听吴若云让他进屋，觉得闺女大了，这深更半夜的不成体统，便回绝：“不了，若云，我今天来只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恨爹？”

吴若云不解：“爹，您怎么说这样的话？”

吴乾坤叹道：“你是我亲闺女，却一心要与我作对。爹要将那个孽障沉海，你却去求爹的死对头海盗黑鲨，让他来救那孽障，这难道不是因为你恨爹？”

海猫这才明白吴若云是真心想救自己，心头一热，脸上写满愧疚。

吴若云也很愧疚，是因为爹难过。她说：“爹，对不起……我不是一心要与爹作对，我只是觉得，那海猫不该死……就算吴明义与赵玉梅生了孩子是犯了祖宗的规矩，可孩子能选择父母吗？是封建思想把一个无辜的孩子说成了孽障。您作为一族之长，要杀死那个孩子，就是封建的刽子手，就是残害无辜！”

听吴若云这么一说，海猫觉得自己特委屈，特想哭。门外的吴乾坤也觉得自己特委屈，他也想哭，但在女儿面他不仅是爹，而且还是一族之长。慈不带兵，兵和带兵的人都要铁石心肠，这是祖宗教给他的。他的吴姓子弟虽说不是兵，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却要把他们带成兵。

想到这里，吴乾坤坦然道：“说什么都无所谓了，谁让你小时候爹没好好疼你呢！女儿长大了，早晚要出嫁，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跟爹就没关系了，可是爹只想告诉你，你恨爹可以，不许恨你奶奶，更不许恨吴家！”

吴若云一愣：“老太婆逼死了我娘，我就恨她！我娘错在哪儿了？不就是因为爱听戏，爱在家里学两句吗？老太婆就说坏了吴家的规矩。什么狗屁规矩，我就恨吴家，恨一辈子！”

吴乾坤大怒：“你放肆！家无家规，能在虎头湾统治吴姓一族几百年？要不是你奶奶，几十年前咱们家就被姓赵的给算计了！你爹我也得送命，我要是早早地就死了，会有你吗？”吴乾坤突然又软下来，平心静气地说：“爹来不是教训你的，也不是听你这些没规矩的话的！林大少爷很快就要来了，你们订了婚你就要嫁到南洋去……爹今年六十了，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你……”吴若云真想打开房门，扑到爹的怀里，可是身后有海猫，她又不能这样。吴乾坤继续说道：“你我父女一场，爹先给你道个歉。你娘的死，爹有错，爹当时要是在家，断不会让你娘寻了短见。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恨，就把这笔账记在爹身上。过两年，就是你奶奶的八十大寿，到时候我会给你写信，请你看在我生了你的分上，在南洋也给爹回封信，给你奶奶拜个寿！要是能给老人家捎一份寿礼回来，爹更是千恩万谢了！咱们老吴家规矩多，有些不一定对，可是以孝治家，是错不了的！对吧，若云？”

听着吴乾坤语重心长的话，吴若云有些动容，鼻子一酸，竟落下泪来。吴乾坤似乎说累了，也不愿再说了。这精干的老头一下子显得老了许多。他冲屋里的吴若云说：“你睡吧，闺女，爹的话说完了，走了。”

吴若云靠在门上擦去眼泪，这才发现海猫还在原地举着斧子。吴若云没地儿撒气，瞪大眼睛冲向海猫，用手指着他的鼻子，低声叫着：“你这个恩将仇报的畜生，你还想对我行凶？你下手啊，来，砍死我！”

海猫手里的斧子掉在地上，吓得连连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