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怕你骄傲

现在已经快寅时了，正是深夜。

皇嫂一直恪守礼仪，怎么会在深夜见自己？

朱由检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看了眼软榻上的卢象昇，这才轻手轻脚的往外走去。

——

仁寿宫里的灯只点了一盏。

张嫣坐在窗边，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怔怔的看着窗外的黑暗。

朱由检走进殿门时，她正好抬头看来。

张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缎褙子，头发松松的挽着，插着一支白玉兰花簪。

她就那样坐着，安静而优雅，只是骨相极清，肤质极净，像是一尊白玉雕塑。

越走越近，朱由检的心也越来越暖。

因为他从那张绝美的脸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心疼、担忧、埋怨，甚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骄傲。

“老五来了。”张嫣把凉茶放下，嘴角不易察觉的弯了一下，“坐。”

朱由检坐在了她对面，转头看向殿内。

殿内没有别人，连赵嬷嬷都退到了门外。

炭盆里烧着银丝碳，偶尔传来一道噼啪声。

炭盆旁，是一个小小的暖炉，炉子上还煨着粥。

“皇嫂，还不睡吗？”

“睡不着。”张嫣起身，从暖炉上端来那碗热粥，轻轻放在自己面前，烫的两只手直捏耳垂。

“白天你忙，我不敢找你。”张嫣拿出一柄银勺，对着热粥吹着气，慢慢喝进去，又将粥碗带勺子一起端到朱由检面前，“只能等你忙完了，我才能找你说说话。”

朱由检接过粥碗，不小心碰到了张嫣的手，才发现她的手极其冰凉，显然等了太久。

朱由检不知道张嫣要问什么，索性慢慢的喝起了粥。

粥很烫，看来皇嫂一直在精心煨火。

但也很甜。

“十三天，你拿了兵权，清了朝堂，架空六部，改了内阁，连宗室都拉进军营了。”

张嫣看着他，像是在看他的哥哥。

“要知道你这么疯，就该劝劝你的。”张嫣轻轻的开口，眼神里又笼上了一层雾气。

“皇嫂...”朱由检放下银勺，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面前的这人，是他的嫂嫂，是他的政治恩人，也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受到亲情的人。

与其说他是自己的皇嫂，还不如说她是自己的姐姐，母亲。

长嫂如母。

“老五，你知道上一次做到这些的人是谁吗？”

朱由检端着粥碗，摇了摇头。

“永乐皇爷。”张嫣轻轻笑了起来，“不过他用了四年，你只用了十三天。”

张嫣看着他，目光很柔，也很认真。

“我怕你骄傲。”

朱由检怔住了。

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到，皇嫂叫他半夜入宫，只是害怕自己骄傲。

朱由检看着皇嫂眼中升起的雾气，又慢慢低下头，喝起了热粥。

“老五，你这次步子迈的太大了。”

“总领兵马、武将入府、清洗朝堂、改了内阁、宗室入营...势力最大的东林党上层差不多被连根拔起...”

“十天后，这里的消息就会到江南，用不了一个月，整个江南就会知道，皇帝换了天。”

“他们会慌，会怕，所以他们会抱团。”

朱由检抬起头，看着他的皇嫂，轻轻笑了起来，“皇嫂，别怕，他们朝堂上的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老五，那些东林党人，和江南士绅相互勾结，绑在了一起，早成了一家人...”张嫣看着朱由检缓缓的叹口气，看向了窗外的那棵大树。

“朝官里面，多少是他们扶持的利益代言人；多少朝官本身就是江南豪族，你分的清吗？”

“就像那棵大树，砍掉几根树枝，对树是没有影响的...因为，他们的根，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朱由检猛地愣住了。

他从来以为，只要控制了朝堂，就能通过朝堂给士绅集团施压，开始收商税，重整天下。

但他却忘了一件最基本的事。

那就是，士绅集团的根基更稳，人数更多，钱财流向更隐秘。

哪些士绅是树根，哪些朝官是树枝，哪些朝官既是树枝又是树根？

到时候政令不下江南，那岂不是要分江而治？

冷汗慢慢从朱由检身上冒了出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到时候，你要面对的不是朝堂上几十个文官在吵，而半个天下，最富庶的那批士绅豪族，跟你作对！”

张嫣的眼神越来越暗。

“你知道富人最大的财产是什么吗？”

“是田地，是商铺，是话语权，是生产资料的占有权！”朱由检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张嫣眼中的灰暗突然换成了一副疑惑之色，她没有听懂‘生产资料’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富人最大的财产，是穷人。”

“你哥哥临终前告诉我的，我想了三年才彻底想明白这

十个字。”

“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和天下所有的富人、士绅、藩王、国戚皇亲作对！”

朱由检沉默许久，才轻轻的说出三个字，斩钉截铁。

“我不怕。”

张嫣深深看了一眼朱由检，这才站起身子，去给炭盆添煤。

“江南士绅不是铁板一块，东林党、复社、浙党、楚党、齐党...搅在一起，互相在斗；连他们内部都在斗...”

“那让他们斗，谁支持，就给谁枣；谁反对，就打他一棒子！”

“但不能一棒子打死，打死一个，剩下的就抱团了；给他们一条退路，他们就不会拼命...”

“人，最渴望自己有退路...咱们就给他...”

张嫣声音轻微，絮絮叨叨着。

等到她再次转过身子时，才发现朱由检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张嫣没有叫醒他，反而从柜子里轻轻拿出一条薄毯，披在朱由检身上。

她附身时，发簪上的白玉兰花轻轻晃了一下，碰到他的额角，又轻轻荡了回去。

张嫣没有直起身子。

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出来，像是冬天里的梅花。

“夫君，老五的眉眼和你很像，性格也很像。”张嫣的声音很轻，轻到自己也听不清。

“不过他装傻藏锋的本事，可比你要强太多了。”

张嫣站起身子，走到门口。

赵嬷嬷正候着，手里捧着一盏灯。

“明天一早，让国戚勋贵家的夫人们想清楚，后日都来见我。”张嫣抬起头，看向天空中从乌云里逃出来的月亮，声音清冷。

“告诉他们，皇帝新政，若是谁敢拖后腿，别怪我不留情面。”

赵嬷嬷低着头，不敢应声。

“还有周奎。”张嫣顿了顿，声音里开始发狠，“问他，想死想活。”

“玉凤性子软，我去给她说。”张嫣声音莫名轻了起来，“老五要顾及天子威严，要占据家国大义，他不能做的事，嫂子替他做！”

再抬起头时，张嫣眼中又笼上了一层雾气。

她的夫君，也曾想整顿天下。

可是，失败了。

她没能护住他夫君，他的夫君死了。

现在，她的小叔子要重整天下。

这次，该护住小叔子了。

“别怕，天塌下来有嫂子给你撑腰！”

张嫣猛地转头，看向沉睡中的朱由检。

笑嫣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