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风雪潜龙 第四十章：醒后答君猗顿方

杨康回到商行大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学起了杨炳的样子，像模像样的写起了规划书。

杨康与杨炳五感八触一体，原则上来说，杨炳会的杨康也都会，但他们毕竟不是一个人，二人的性格差异很大，杨炳轻松快乐就能完成的工作，却烦得杨康脑仁生疼。

憋闷了整整一天，直到午夜时分，杨康终于搞出了一份自认为还可以的方案，但细看之下却又觉得差点意思。

感觉搞这东西比打一天仗还累，扔下一桌子凌乱的稿纸，上炕睡觉。

次日醒来却发现书桌上的稿纸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两摞，这是闹鬼了吗！

其中薄一些的自然是自己昨日的奋战成果，另外那摞厚一些的虽说是自己的笔迹，但显然应该是杨炳的作品。

这老实人现在不但会玩失踪，而且还学会装神弄鬼了，真是可恶至极。

在脑海中调阅昨夜的相关记忆，竟然没有成功，这在二人共体以来还是第一次，真是令人费解。

正在杨康瞎琢磨的时候，却听到杨虎在叫门。

杨虎来到屋中，见了手稿心中大喜，连忙拉着杨康去找父亲杨森。

杨森见杨康效率竟然如此之高，心中也很是高兴，见手稿竟然有两套，问道：“怎么有两套？”

杨康胡扯道：“一套简略些，一套是详细的。”

杨森父子分别将两套稿子都看了一遍。

杨森沉思半晌后问道：“这个什么罐头，真的可以长时间不腐坏吗？”

杨康道：“按道理来推算是可以的。”

杨虎常年经营北方市场，对南边的价格不太清楚，问道：“长途贩运费用不菲，还能有利润吗？”

杨森在心中计算了片刻，说道：“虽说利润没有白酒糖霜高，但应该也可以。”

杨虎道：“还得建个琉璃作坊，这样的工匠这边可不好找！”

杨康道：“又不是要造博山那样的琉璃，是咱们装酒用的那种。”

杨虎一直跑外，对这些制造上的事儿不太懂，问道：“这种好弄呀？”

杨康道：“有手就行！”

杨康因为杨炳最近不是玩失踪就是装神弄鬼，心中颇有些怨念，既然杨炳寻不到，这个琉璃或者叫玻璃是杨炳唯一的失败项目，自然要被拿出来发泄下怨念。

杨森见杨康说话有些不着调，接过话茬道：“我看这罐头没啥难做的，从庄子调过来些工匠，本地再找些就是。”

杨康不知道本地好不好招人，说道：“若是这边不好招人，山东、河南流民很多，招募一些就好！”

杨森又道：“倒是后边的羊毛纺织的工匠不太好招募。”

杨康道：“也不是啥高难度的活计！”

杨虎道：“咱山东织布的作坊不少，挖些人过来还是容易的。”

杨森道：“我的意思是羊毛只在本地粗加工，后期还是运回山东吧。”

杨虎问道：“为什么？”

杨森道：“还是山东老家安全些，工人也好找。再说了，成品市场也主要在中原和江南。”

几人三言两语间就将作坊的大致运作方向确定了下来。

杨虎道：“作坊建在白龙府吗？”

杨森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去西面在西辽河沿岸找个地方！”

杨虎问道：“为什么？”

杨森道：“一者那边牧民多，二者水运方便。”

杨虎道：“水运？”

杨森道：“对！就地采购原料，就地生产，然后沿辽河顺流而下进入渤海，在那里换海船直接南下去江南。”

杨虎道：“那辽河七扭八歪的能行吗？”

杨森道：“问题不大，总比走陆路强些。尤其是后续的羊毛纺织产品更是走量才能见利润的东西，还是水运方便。”

杨康问道：“为什么直下江南？”

杨森道：“当然是因为价格，在中原虽然也有利润，但不够大。”

杨虎道：“就怕那边的汉人太少，那些牧民可做不来工匠的活。”

杨森道：“我晓得，所以也不能太往西，在牧区的边缘即可。”

杨虎道：“还可以买些地，把咱们庄子那些新粮食种上一些。”

杨森道：“粮食还是在这边种吧，都在那边不太好守卫。”

三人絮絮叨叨地反复推敲细节，不自觉间已经到了中午，杨森让厨子准备了铜锅、羊肉，爷三个边吃边聊。

杨森吃了一口羊肉片，对杨虎说道：“明日我写一封信，你带几个人回山东，送给你大伯和二伯，把这边的事情说清楚，让他们准备准备。”

杨虎应了。

又对杨康说：“你也准备一下，咱们过几天往西边走走。”

杨康也应了。

杨森又对二人说道：“咱们再合计合计，还有啥没想到的。”

杨康道：“这边的产业要扩充，守卫的力量怕是不够了吧！”

杨森道：“这确实是个问题，把你训练的新丁调过来一些吧，然后本地再招募些。”

三人边吃边聊，探讨后续细节问题，不知不觉中就过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在这冰天雪地的季节出行，野外无法住宿，必须要计算城镇间的距离，计划好行程，因此要多花费不少时间，所以出发时间宜早不宜迟。

这次回山东，只为送信，所以杨虎只选了几位精悍的庄丁随行，一人配双马，第三天就整装出发。

杨森杨康叔侄二人也于次日出发，这段路其实并不太远，骑马而行用不了两日就可到达，但二人既要考察地理，又要沿路拜访客户，走了七八天才到达西辽河岸。

在辽河岸又花了几天时间，最终选定了一处西辽河与其支流汇合的地点作为作坊的建设之地。

这里归属临潢府管辖，本是无主的荒地，但想合法使用还是要通过官府，天下之大，无官不贪，打点银子自然是不能少的。

这些官员们又想收银子，又不想担责任；既自视清高，又贪得无厌。

或

皮里阳秋，或欲拒还迎，或高高在上，种种又当又立的丑恶嘴脸让人作呕。

杨康心中老大的不耐烦，几次想把他们拉过来痛打一顿，或者干脆扔到西辽河里了事。

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这请客送礼、求人办事，看似简单却也是一门大学问。杨森经商多年，自是此中高手，将杨康带在身边，想让他受些熏陶。

这可苦了咱们这位杨家三少，每日里跟着二叔迎来送往，实在是憋闷无比，开始还能忍耐陪同，后来干脆玩起了失踪，再不肯露面。

杨森苦笑一声后，也只能无奈接受。

又盘桓了些时日后，最终在当地一位友商的撮合下，花了不菲的孝敬银子，才将这处‘宝地’收入囊中，之后又花了数日时间将立桩定界等琐碎工作做完。

至此这趟临潢府之行才算是告一段落。

这一趟路途虽近，却已经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待到事情办妥，叔侄二人一路快马疾行回了白龙府，因为商行里还有一大票人马等着他们过年呢！

虽说这里不是山东老家，但这么多人住在这里，这个年还是要热热闹闹地过的。

大家都是山东人，过年的规矩大多要随着山东的风俗走，但有一样却是这里的特色，那就是‘抢头鱼’。

东北酷寒，每年冬季江面的冰层能达到一伬厚，也就是后世公制的一米。

每年冬天东北居民都会凿冰捕鱼，是为冬捕。

白龙府东北面有条宽阔的大河，称作宋瓦江，乃是黑水的支流。

宋瓦江中一处宽阔的河面，每年春节之前这里会举行一个盛大的冬捕仪式。

届时附近州府的大户们都会聚集于此，对捕捞上来的鱼获进行竞买，而其中最大的那一条鱼叫做‘头鱼’。

竞买这条头鱼有两层意思：一是夸富，体现买主的经济实力；二是图个彩头，预示明年更加发达，跟南方去庙上烧头香有异曲同工之处。

这么热闹的场面，杨康自然是不会错过的，这日天还没亮就随着众人来到了冬捕现场，江边已经围了许多人，冰面上除了参与捕捞的人员，看热闹的人不多。

江面上昨日已经预先凿了若干硕大的冰窟窿，黑灯瞎火的被挤进去可不是好玩的。

待到红日初升，江边一个土台上铜锣声响起，有萨满在上面连跳带唱地开始了祈福仪式。

杨森道：“竞买要开始了。”

杨康忍不住心头的疑惑，问杨森道：“三叔，这鱼还没捞上来呢，怎么就开卖了？”

杨森笑道：“你有所不知，这个叫盲买盲卖。”

杨康没听明白，反问道：“盲买盲卖？”

杨森道：“对！就是先竞买，再捞鱼。”

杨康道：“那谁知道捞出来的鱼是什么样的货色呀？”

杨森笑道：“这才有意思吗！再说了，花大价钱买一条鱼，难道只是为了吃吗？”

杨康还是极其聪慧的，瞬间明白了其中之意。

这样的盲买盲卖，结果具有不确定性，更有趣味，就如后世买彩票一样，游戏的意味更浓一些。

这种方式对买家来说具有一定的赌博成分，但对卖家来说却更有利，就算打捞上来的鱼获不尽人意，卖家的银子已经落袋为安了。

杨康小声嘟囔道：“狡猾！”

杨森道：“没什么狡猾不狡猾的，生意而已！”

参与竞买竞卖的鱼获共分为十等，一等头鱼只有一条，每降一等数量翻倍，等到十等之时，数量已经是五百一十二条了。

买家们会根据自己的财力和社会地位等选择竞买等级。

待台上的几个主持之人分别用几种不同的语言讲解完了规矩，杨森说道：“学到了吧！创制这套方法的人绝对是个天才！”

杨康心中也是佩服不已，这么玩比自家苦巴巴的千里贩运高明多了！

就在叔侄二人说话之时，萨满们已经退了下台去，竞买竞卖正式开始。

杨康刚要往前挤，却被三叔拉住，只听他说道：“不急！”

杨康问道：“为啥不急？”

杨森道：“竞买是从最低等开始的，咱们好歹算个大户，不能自掉身价。”

果见几人抬了一个木头架子上台，架子上挂满了代表十等鱼获的木牌。

台上的主持人极具煽动力，不久就有人开始报价，既然不知道货物的成色，自然也就无法判断价格的高低。

只见价格一路走高，没过多久架子上的木牌就被拿空。

然后就见有人上去抬走了以空的木架，换上了挂着代表九等鱼获的架子。

杨康侧头向杨森问道：“三叔，咱们还不下手呀！”

杨森慢悠悠地答道：“不急！”

杨康看着神闲气定的三叔，瞬间明了，三叔这是奔着头鱼去的呀！

既然不急，那就好好看热闹呗！

定下心来的杨康很快就看出了门道，对杨森道：“有人搞鬼，在哄抬物价！”

杨森道：“这是应有之义，不然冷场了怎么办！”

九等很快就售罄，然后是八等、七等……

如此这般，照样操作，随着渔获等级的提高，现场的气氛愈加热烈，成交价格越来越高，初期还能让杨康这个土豪家的阔少暗暗咂舌，渐渐的也就麻木了。

终于等到了最后的重头戏，一个披红挂彩的木架被抬了上来，木架正中挂着一枚描金画银的硕大木牌。

杨康小声嘀咕道：“小家子气，怎么不搞个纯金的牌子！”

正在杨康暗自腹诽之时，杨森已经走到了土台前方，等待头鱼开始竞卖。

站在土台中间的一名主持人又讲了一段煽风点火的话语后，敲响了宣布竞买开始的铜锣。

能在此时还站在台前的都是隆州境内有头有脸的富商大户，基本上都是熟人，互相客气了几句后便开始竞价。

往年都是相较白龙府更繁盛的黄龙府人拔得头筹，今年大家却都看好驻扎白龙府的杨家商行，因为今年杨家商行可谓大出风头，预售商品的契约摞起

来能有几尺厚。

到了自家参与时，杨康反而没了开始的兴奋劲，倒想把杨炳呼唤出来看看热闹，可惜始终无法联系上失联的杨炳。

头鱼竞卖的起始价格是两条二等鱼获总价的一倍。

一位汉人服色的老者首先站了出来，说道：“老朽开个头，算是抛砖引玉，我们王家出底价的一倍。”

杨康斜眼观瞧，心道：“这是定调子吗！”

有了叫价的，自然就有跟随的，气氛也渐渐热烈起来，杨康也懒得听大家具体都出了什么价格，反正是没有最高只有更高。

见那几个家伙在那里上蹿下跳，杨康心中骂道：“靠！这几个托的表演也太拙劣了吧！”

却见三叔杨森恍如不见，依旧在那里慢悠悠地报价，配合他们表演。

又过了好久，只见台下台上对了一下眼神，台上那人微微的点了一下头，似乎是说可以了。

然后台下几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竞价。

最后自然是杨森拔得头筹，竞买到了头鱼。

杨森在一片恭维声中走下土台，跟周边的熟人寒暄了几句后来到杨康身边，对杨康说道：“我要回去了，你是看一会儿热闹还是跟我走？”

杨康疑惑地说道：“鱼还没拿呢？钱也没付呢呀！”

杨森道：“前三甲会送到家里的，钱也是那时候付。”

杨康心道：“这还是VIP服务呢！”

杨森见杨康还有些疑惑，说道：“今天要捕捞一天，停捕后才能选出十个等级来。”

杨康道：“原来如此。”言毕跟着杨森向外走去。

杨森见了，问道：“怎么不再看看热闹！”

杨康对他们近乎拙劣的表演心中有些厌恶，进而对整个冬捕都没了兴趣，况且方才在杨炳的记忆库中找到了后世冬捕的画面，也算是见识过了。

于是答道：“没劲！”

杨森笑道：“怎么？知道心疼钱啦！”

杨康道：“那几个人明明就是托！”

杨森道：“算不上，陪着演戏而已！”

杨康道：“为啥？”

杨森道：“你认为这生意怎么样？”

杨康愤愤道：“我看比咱家的强，比抢劫还利索！”

杨森道：“那你认为什么人能做这个生意？”

杨康恍然大悟。

杨森见杨康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语气飘忽地说道：“隆州上下官员又可以过个好年喽！”

杨康狠狠地说道：“等我得势，必将这些贪官污吏杀得干干净净！”

杨森听了，笑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杀不干净的！”

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杨康心中有些郁闷，翻出两只熊掌交给厨子，没有什么闹心事是一只美味的红烧熊掌解决不了的，如果不行就再来一只。

次日上午，杨康练习完武艺，腹中有些饥饿，琢磨着中午吃些什么，昨日只有两只熊掌，杨康没有吃够，想要出去猎一头回来，心中却有些犹豫。

自己武功虽高，但毕竟不是专业的猎人，这个时候狗熊都在冬眠，不是太容易找到。

上次是偶然发现了一个狗熊冬眠的巢穴，才碰巧猎了一头，虽然嘴馋，但爬冰卧雪的滋味也确实难受。

正在纠结不定的时候，忽然听到院外锣鼓喧天，吵闹异常。忙跑出院门查看，只见一队张灯结彩的人马向自家商行走来，前面早有商行伙计迎了上去。

待到人马走到门前，队伍前面几个大嗓门的家伙齐声高喊起来：“恭贺杨府竞得今年头鱼，大吉大利，顺风顺水，好运连连。”吉祥话跟不要钱似的滚滚而出。

商行伙计将早就准备好的赏钱分发下去。

大嗓门们又齐声高喊三遍：“谢杨府东家的赏！”

原来是‘头鱼’送到了！

杨康挤到众人面前问道：“鱼呢？”

众人闪开后，一辆马车驶了过来，杨康看了一眼车上的大鱼，惊呼道：“好大的一条鱼！”

真是好大一条鱼！一条比马车还大的鱼！鱼头顶着马屁股，鱼尾搭在车尾之外。

杨康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大鱼，忙跑过去观瞧，只见这鱼腹平吻尖，体长尾歪，横开的一张大嘴两边长了两对肉须，身上无鳞，纵向生有五列坚硬的骨板，也不知是个什么品种。

杨康两臂张开量了一下，这鱼的体长足有两个臂展，这得有四伬了吧，按照后世的说法，就是四米来长的一条大鱼。

杨康围着马车跑了一圈问道：“这鱼有多重？”

赶车的把式答道：“没称，总得有个千八1斤吧！”

杨康问道：“三叔，这是啥鱼？是鲲鱼吧”原来这时杨森也来到了马车前。

杨森道：“你说什么鱼？”

杨康笑道：“鲲呀！不是说北冥有鱼，鱼之大，一锅炖不下吗！”

杨森笑骂道：“瞎扯什么，你三叔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庄子还是看过的！”

杨康道：“那这鱼到底叫做什么？”

杨森道：“当地人管它叫湟鱼。”

杨康道：“鱼中之皇吗？”

杨森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杨康道：“这鱼价钱是贵了点，但竟然这么大个头，也算是值得了！”

杨森笑道：“看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在这块土地上，神奇的东西多了去了！”

杨康笑呵呵地不再说话，众人将这条头鱼迎进院内，打发了看热闹的人群，关起门来研究如何处置这条大鱼。

再大的鱼也是用来吃的，正如杨康所说，此鱼之大，一锅炖不下。

将如此大的一条鱼分解开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众人正在商量如何处理，只见杨康已将妖刀噬魂抽了出来。

吓得众人赶紧将他拉开，寻了几把钢刀和铁锯过来。

杨康亲自操刀，将这条大鱼分割开来，留下一具完整的骨架，以作纪念。

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将那头虎王猎来和这条鱼放在一起会不会很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