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表里同文，俱是家私

眼下即便温景和摆平了王守臣是一回事，但医巫闾山上北麓谷地的百姓真要迁走，那又是另一回事儿。

说白了，光千户王守臣一个人说话，不管用。

就那一身官皮，平日里大伙儿不妨尊一声千户大人，是为了省个麻烦。

可到了关键时候，这千户之威，恐怕也不比一斗粟粮摆在面前更值得让人信服。

所以，他们当官的起码得让底下的军户们相信，能去辽北垦荒，是比留下守山更好的事儿，也就更有奔头。

腿是长在军户自己身上，刀枪握在手里。

起码在广宁卫这片地界上，道理是硬不过家伙的。

千户王守臣想了想，随即开口道。

“温千户，还有一件事。”

“那草原建墩，得分我一半儿，好让大伙儿吃口饱饭，这事儿才能办得稳妥。”

“一半儿？！”温景和霎时不可置信地失态道。

随即他想到这两桩事背后的都是同一个人，不由轻咳两声，正了正神色，尽量和气道。

“修墩这事儿，咱们广宁卫上上下下都盼着，旁边义州卫也盯着。”

“我最多许你三成，就这，刘总兵怕是都得跟我吵一架。”

见王守臣还不死心，温景和也是苦口婆心的劝道。

“王千户，你可想清楚，想仔细了。”

“义州卫两位千户就得分去四成，落在咱们广宁卫头上的，拢共可能也就六成的量！”

“我现在许给你三成，那就是一半！”

广宁卫占六成，话是这么说，但是温景和心里自有计较。

分蛋糕，谁多谁少都有定数。

若是给王守臣分的多了，那就只能从旁人碗里找补。

只要今日把提督的差事办了，广宁卫应该有资格从义州卫手里多拿一成。

这样七成去了三成，也还有四成。

他回去只需要报个两成，到时候刘总兵既无话可说，更查不

到李提督手里的账册。

瞒天过海，不算多难。

而且这样一来，王守臣更没有拒绝的理由。

坦言之，这可能是温景和这辈子为官，难得最讲究公平的一次决断。

王守臣这要是再不知足，那可就着实赖不着他了。

“成，那就一半！”

王守臣迟疑片刻，果然见好就收。

就连那份迟疑，说不定都是做给温景和看的。

他心理预期到底有多少，现在怕是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看他现在答应的这么干脆利落，温景和就知道方才的价是给高了的。

不过他也没有往回收的意思。

反正这种便宜他自己也不好占，那倒不如不占，反而还能在上面的人眼里落个坦荡印象。

他现在只图能促成此事，还能在刘总兵面前交差，这就已经足够了。

说到底，修墩这事儿旁人说了又不算，只李提督一人说了算。

三成是多少？

四成又有多少？

旁人根本说不清。

账面上的东西，二者高低，并不在数字上的微差，而在于李提督落到实处的安排。

温景和与王守臣两人都自认是搭了李提督的船沿，不会就此吃亏，因此各自心里对此都好似是信心十足。

反倒是不约而同地少了些扯皮功夫。

这在官场之间的利益纠葛当中确实很反常，但是他们两人就是没顾得上多想。

而今天下尸疫如此酷烈，若只讲求个落袋为安，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人嘛，也是难得糊涂。

......

总之，广宁卫内部事宜商讨一经敲定。

刘总兵、温千户、王千户，三人皆是先后往不同的辽北信使怀中塞了信件。

信上有请功，有诉苦，更有必不可少的阿谀奉承。

但是不管他们彼此私底下有什么龌龊矛盾，等到反应

在李煜桌案上，却是如出一辙的‘和谐友爱’。

要不是李煜在背后悄然推进此事，只看回信，怕是还真以为这位王千户是‘识趣来投’，那刘总兵更是不惜‘奉军献民，予取予夺’。

不过......结果是好的，至于过程，想必也是没人再会深究的。

看他们个个识趣，所以在场面上，李煜倒也并不介意让他们就这样体体面面的收尾。

你好，我好，大家好。

至于义州卫那边，反倒是异常安稳。

修墩，以工代赈，这门喜讯传到义州卫。

义州卫的两位千户收到消息，却仍是一副四成不嫌多，两成、三成也不嫌少的平稳之姿。

乍一看去，好似是不争不抢，任劳任怨。

这种乱世当中极为难得的沉稳，外人可能无法理解。

但是站在李煜的角度，却是一目了然。

有之前那一伍营州李氏家将报信，为他揭露内幕，倒也不难提前知晓义州卫和营州太守之间的营营苟且。

义州卫千户孙传林、孟成舟二人和营州邓太守虽然从来没有声张，但迁入营州的李氏族亲也不是过去任人摆弄的花瓶。

他们有过去的旧识、故吏，只稍作串联，便有奇效。

那营州上上下下的风吹草动，他们更是一刻都不敢松懈地搜集。

像是营州太守募粮援助义州卫的‘小事儿’，其实放到营州大户府上，那只能算是一个不被人宣之于口的现状，谈不上半分隐秘。

这营州李氏家将此借花献佛，用来与李提督这位冉冉新星做个顺水人情，也是再正常不过。

这背后其实和辽北六卫往广宁卫输粮是一个道理，都离不开四个字——有利可图。

甚至义州卫和营州之间的干系更在这之上，该叫做唇亡齿寒。

营州这头本就牵扯着义州卫的一部分人力，想来就算李提督给他们拨付出草原上四成的修墩工程，怕是放到他们义州卫手里还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