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觉醒（求月票）

夜风从黑森林深处钻出来，裹着烟火过后残余的焦味，又混了几分泥土和草木的清苦气息。

苏玉阳朝营地深处走去。

整座营地已经烧得七零八落，原先那片密密匝匝的木屋聚居区，如今只剩焦黑的桩基和断裂的横梁，冒着细细的黑烟。

唯一完好的，是靠近黑山脚下那顶孤零零的营帐，这是几名变异人临时搭建而成。

专门为苏玉阳休息所用。

苏玉阳走到帐前，脚步顿了顿。

帐内只有几张像样的凳子，和一张简易的木床。

他抬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下一瞬，一件宽大舒适的沙发整个儿掉了出来，砸在帐内地面上，扬起一片灰。

米白色北美小牛皮，坐垫上还残留着酒店清洁剂的淡香。

阿玛尼酒店的轻奢套房里少了一件家具。

苏玉阳琢磨了一下，包了整年的房，顺走一张沙发，应该不算过分。

不过酒店那边的保洁阿姨打扫时看见客厅空了一块，表情一定很精彩。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没再多想。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算轻，也不算重，但节奏乱得厉害，走两步停一步，停一步又赶两步，跟脚底下踩了钉子似的。

苏玉阳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椅背，一条腿搭上另一条。

“跟了一路，有话就说。”

语气也谈不上冷淡，但帐内空间不大，这句话在四面黑木围挡之间转了一圈，压得空气沉了下去。

帐门口的脚步声停了，安静了三四秒。

然后是膝盖砸地的声响，沉闷，用了力气。

苏玉阳偏过头，就见林萱芷跪在帐门内侧，脸上的血污和灰尘被汗水冲出几道清晰的痕迹，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

她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里托着一枚源晶。

那东西不大，拇指盖大小，通体漆黑，表层笼着一层薄薄的黑雾，缓慢地旋转流淌，偶尔从内部透出一丝幽绿光点，转瞬又被黑雾吞没。

四阶变异黑蛇的天赋源晶，之前猎杀后一直由林萱芷保管。

“社主大人。”

林萱芷开口，嗓子哑了，但每个字咬得很用力。“恳请社主大人将这枚源晶赐给我。”

苏玉阳没说话，等她把话讲完。

“我要觉醒天赋。”她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守夜营地的时候，我躲在人群后面。一路上都是您和姜孝晨、赵心妍他们保护我。今天营地出事——”

她声音低下去，“没了冲锋枪，我什么都不是。”

苏玉阳的目光落在那枚源晶上，又移回她脸上。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

两步的距离，没弯腰，也没蹲下，就那么站在林萱芷面前，低头看她。

帐内光线昏暗，苏玉阳伸出右手，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抬了抬。

动作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林萱芷整个人绷紧了，脖颈的线条笔直，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

两张脸之间不到一掌宽，苏玉阳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扫过她鼻尖，她的喘息声在帐内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四阶源晶。”

苏玉阳说，手指没松，就这样静静注视着她，“你现在连一阶天赋都没觉醒过，直接吞四阶的东西，硬撑也就一两成的活路。”

“我知道。”

“知道还要吃？”，苏玉阳眉头微挑。

“嗯。”林萱芷一脸倔强。

苏玉阳盯着她看了两秒，轻叹一声，“你若是死了，营地就会少一个管事的人。”

这话说得不像关心，倒像在算账。

林萱芷没接这茬，她盯着苏玉阳的眼睛，一字一顿。

“三天后攻打烬土营地，我不想站在后面看着。扛不过去，这条命就当还给社主大人了。”

苏玉阳的手指松开，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看掌心里沾到的一点灰，在裤腿上随手擦了擦，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

“行。你自己选的，后果自负。”

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顺手拍了拍沙发扶手旁的空位。

“进来吧，门口跪着像什么样子。觉醒的时候我替你护法，省得你半途爆体，还得浪费我一枚源晶。”

林萱芷愣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麻，踉跄了半步，但很快稳住身形，走进帐内，在沙发对面的空地上盘腿坐下。

她看了苏玉阳一眼，对方正歪在沙发靠背上，两条长腿交叠，姿态松弛得过分，凭空拿出一瓶DI100%复合果汁，随意的喝了起来。

林萱芷攥紧那枚源晶，感觉到掌心传来的冰凉温度正在一点点变热。

她仰头，把源晶丢进嘴里，干咽下去。

喉管被硬物划过的痛感持续了不到半秒。紧接着，腹腔里像被人塞了一颗烧红的铁球。

黑色的毒焰从胃部开始往外扩散，沿着血管一路往四肢蔓延，到哪儿，哪儿就像被浇了一层滚油。

林萱芷的眼睛瞬间瞪圆，眼白上爬满黑色的血丝，瞳孔骤缩。

她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又重重砸回地面，手指抠进木地板里，指甲劈裂，十指渗出血珠。

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

黑色的纹路从她手腕处浮出表面，沿着小臂往上蔓延，像活的根须在皮下钻爬，纹路所经之处皮肤青紫一片，毛细血管接连爆裂。

汗水像被人从头上浇了一盆水一样涌出来，衣服前后全湿透了，贴在身上。

她咬着嘴唇，牙齿直接咬穿了下唇的皮肉，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前衣襟上，跟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萱芷没有叫，一声都没有。

四阶源晶的暴虐能量根本不是人体能承受的量级，它不像低阶源晶那样和风细雨地渗透融合。

它是直接在你五脏六腑里开了一场爆破，先把你炸碎，再看碎片能不能自己拼回来。

林萱芷的身体开始痉挛，频率越来越快。

黑焰从她后背的皮肤裂缝中窜出来，像几条黑色的蛇信子在空气中乱舞。每窜出一缕，她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生机在被剥夺，身体在被撕开。

苏玉阳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两只眼睛始终盯着林萱芷。

帐内安静得只剩林萱芷牙关打颤的咯咯声，和她拼命压抑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闷哼。

黑焰烧得更猛了，她整个人像一截正在碳化的木头，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往外渗着黑色的血。

苏玉阳的眉头动了一下，再不出手，人就没了。

随之眉头一拧，没再犹豫，心神直接沟通脑海中的黑色卡片。

系统启动，无尽念力倾泻而出，三万平方米范围内，他是无敌的存在，有着绝对掌控。

不是试探，不是渐进，全部念力在此刻尽数落在在一个人身上。

无形的力场裹住林萱芷整副身躯，透过被汗水浸透的衣料，一寸一寸渗入皮肉筋骨。

四阶源晶释放的黑焰之力根本不讲道理，所过之处血管胀裂、肌理撕扯，五脏六腑被翻来覆去地烧。

苏玉阳的念力涌进去的那一刻，两股力量正面撞上。

帐内只是闷闷地“嗡”了一声，脚下的木地板被震得跳了跳。

念力化成千百道极细的丝线，顺着她的血脉游走，逢着暴走的黑焰就缠、就裹、就往下压。

林萱芷的身体在地上弓起又砸下，弓起又砸下。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汗淌到脖子里。

她没吭声，不是不想叫，是喉咙已经痉挛到挤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鼻腔里闷闷地哼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四阶源晶的暴虐程度远超低阶，黑焰每被压下一层，底下还有一层，层层叠叠，像是没有尽头。

苏玉阳加大了念力输出，温和但不可违逆的力量灌满林萱芷全身上下每一寸空间，将黑焰一团团驱赶、压缩，逼向同一个方向。

黑焰退无可退，开始沿着固定的路线收缩汇聚。

林萱芷的呼吸从急促变成绵长，又从绵长变成一阵一阵的，中间夹着长短不一的停顿。

每一次停顿都让苏玉阳多捏一分力道，怕她这口气上不来。

好在扛住了。

折腾了几个小时，林萱芷体表那些狰狞的黑色纹路一点点消褪，像潮水退去。

最终所有纹路汇成两股，一股没入眉心消失不见，另一股流淌到右手腕内侧，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火焰印记，嵌进皮肤纹理里，再也抹不掉。

林萱芷整个人瘫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吸气。

成了。

三阶天赋，【毒杀】觉醒。

苏玉阳收回念力，靠上沙发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微微发颤。

再看林萱芷，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变了。

说不上哪里不同，但就是不一样了。先前那种文弱书生似的单薄感消失了，换上来的东西不太好形容。

大概是一种——让人不太敢随便靠近的感觉。

林萱芷撑了两下，胳膊打着哆嗦，没能起来。

苏玉阳看了两秒，站起身走过去，弯腰把人捞了起来，一手托着膝弯一手扣着后背，放到沙发上。

林萱芷的脑袋歪在扶手上，眼睛半睁半闭，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苏玉阳环顾了一圈这处简陋的营帐，地面是简单的木地板，本来打算凑合三天。

现在这环境，让一个刚觉醒的人躺在这儿恢复，不太合适。

“系统，传送。”

五彩交织的幽黑流光亮了一瞬，苏玉阳的身形从帐内消失。

沙发上只剩林萱芷一个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右手腕上那枚黑色火焰印记在昏暗的帐内微微泛着幽光，一明一灭，像是某种沉睡中的脉搏。

外间，营地广场。

天光已经全暗了，四台机甲分列四角，胸口的指示灯在夜色里亮着冷白色的光，把广场照得半明半暗。

姜孝晨站在场子正中央，手里攥着一份刚清点完的名册。

绿眸立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神色昏暗莫名。

面前站着的人不多了。

变异人、天赋者、普通幸存者混在一起，零零散散站了几排。

雾菌的异能已经将地面清理干净，泥土翻过一遍，就连血腥味压下去了大半。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还没缓过来，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人不自觉地往后缩，尽量离方才出事的那块地面远一些。

谁也忘不了那个场面。活生生的人，一声闷响，就没了，连个全尸都不剩。

姜孝晨抬起头，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社主大人给了大家三天。”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广场上安静得厉害，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三天不是让你们歇着的。”

他往旁边一指，十几只长条木箱摞在十步之外，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武器。

步枪、冲锋枪、狙击枪，还有重机枪，金属光泽泛着冷光。

这些东西是苏玉阳从现实世界带过来的。

“营地重建，武器训练，三天之内，所有人都得学会开枪。打不准没关系，至少得知道怎么上膛、怎么瞄、怎么扣扳机。”

姜孝晨顿了一拍，扫了一眼人群后排几个眼神还在乱飘的矿工。

“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掉链子.....”

他没把话说完，不需要说完，方才的肉饼还埋在脚底下呢。

底下的人齐齐缩了缩脖子，脑袋点得跟啄米似的。

绿眸这时候上前一步，站到姜孝晨身侧，目光单独落在那十几名变异人身上。

“各位。”

他开口的时候语调很平，甚至带着点客套的意思。但在场的变异人没有一个觉得轻松。

“社主大人的手段，你们亲眼看过。社主大人赏的饭菜，你们也亲口吃过。”

绿眸没有拔高声调，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往下说。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趁早收干净。从今天起，营地只认一条规矩，社主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抬手朝人群划了三下。

“变异人，先锋队，负责清剿营地周边残余变异兽。天赋者，护卫队，接管营地防务巡逻。普通人，后勤组，搬物资、砍伐黑木，重新搭建房屋。”

没人废话，人群散开了。

头几个走到武器箱边上的矿工还有点发怵，伸手去摸枪管的时候指头都在抖。

赵心妍上前示范，拉枪栓、装弹匣，利索地做了一遍。

“看清楚了？来，你试试。”

矿工哆哆嗦嗦把弹匣塞进去，卡了两回才卡对位。

举起枪的时候枪口直冲天，对面三个人整齐划一往旁边跳了两步。

“枪口朝下！朝下！”

不多时，黑森林里头响起了零零落落的枪声。

突突——突突——突突。

打得乱七八糟，有半数子弹连树干都没挨着，但好歹响了。

姜孝晨站在广场边上听了一阵，转过头，视线越过焦黑的废墟，落在远处黑森林尽头的方向。那个方向，隔着一条深堑，就是东京废墟之城。

“绿眸老哥。”

“嗯？”

“烬土那边，你怎么看？”

绿眸没有马上回话，沉默了几秒，右手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搓了两下。

“社主大人放那个女人走，你觉得是为什么？”

姜孝晨眯了眯眼。

绿眸轻笑了一声：“她回不回得去不重要。回去了说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社主大人要她回去。

一个被吓破了胆的细作，带着刚看见的一切跑回老巢，比任何宣战书都好使。”

他偏过头看了姜孝晨一眼。

“三天后，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了”

姜孝晨没接话，但嘴角的线条绷紧了。

他想起守夜营地被烬土的人踏平的那天，想起死在那场屠杀里的熟面孔。

这笔账，压在胸口快两个月了。

三天，够了。

夜色彻底沉下来，废土上没有月亮，只有永远灰蒙蒙的雾霾始终萦绕在头顶。

黑森林最外围，紧挨着深堑的那段地界。

朝听雪跑了一个多小时，无形光罩不知什么时候撤了。

准确地说，她不知道光罩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只知道再一次伸手往前探的时候，手掌没有再撞上那层冰冷的壁面，而是直接穿了过去，抓了一把潮湿的空气。

她愣了半秒，随即发疯一样往前冲。

深堑就在脚下。十几米宽的裂缝横亘在黑森林和东京废墟之城之间，底下黑漆漆一片看不见底，风从缝隙里往上灌，卷着一股腐烂的酸臭。

朝听雪没有犹豫，四阶天赋者的体魄在此刻撑了她一把，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腾空掠过深堑，落在对面的碎石堆上，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

膝盖撞在碎石上，裤腿磨破了一大片，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她顾不上管，爬起来就继续跑。

东京废墟之城外围一动残破高楼远远出现在视野里。

朝听雪冲到哨塔底下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整个人直接摔倒在楼下，脸贴着地面，嘴里全是灰。

驻守在此处的是慕容山小队，也是朝听雪所在的小队。

几道什么从楼中急速飞遁而出，其中一人疾呼道。

“朝听雪！是朝听雪！”

朝听雪撑着手肘把上半身抬起来，脸上全是泥垢和血痕，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快……带我去见烬土大人！黑森林换天了！”

慕容山从残破的大楼冲出来，一把就抱住朝听雪，急呼道。

“听雪，你怎么了？怎么变出了这样。”

朝听雪在慕容山怀中，两只手死死扣对方的小臂，“快，快，去通知烬土大人！格拉斯·明源被抓了，东京矿区所有参与叛乱的人全被碾成了肉饼.....”

她喘了两口，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还在放大。

“那个社主——不是人。他能封锁整片黑森林，谁都跑不出去。他放我出来的，他故意放我出来的——”

慕容山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没有打断朝听雪虚弱的话语。

“他说三天。三天后攻打我们烬土营地。”

朝听雪把最后这句话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哑到只剩气声，说完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慕容山愣了不到两秒，他猛地转头，冲着身后其余几名天赋者。

“去！将这个消息传回烬土营地！”

铁门里面传来一阵短促的嘶鸣和锁链碰撞声。一头通体灰黑的变异猎豹被牵出来，脊背上的鬃毛倒竖着，四只爪子在石板地上刨出道道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