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白痴

在高考前一星期，父母难得给了陈薇珂清静的空间，她想他们终究也会重视。

最后一门考完的那天，父母也紧张地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不错，不是她糊弄父母，而是，她真的自我感觉考得良好。

但真到揭晓成绩的那天，她还是突然地忐忑不安起来。

她去了张老师办公室，里面围着不少人，一个个在拿自己的成绩单。

张老师看见进来的陈薇珂，一副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陈薇珂看着他的脸，心忽然没来由地往下沉。

等其他同学出了办公室，张老师才把一张纸递给陈薇珂，她接住的时候明显听到张老师的一声叹息。

“陈薇珂，我真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你竟然会考这么点分数，就算再怎么发挥失常也不至于考这么点吧？我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不知道你这点分数，拖累我这个班级多少后腿，本来我这个班级的平均分数能进市前三的，唉！”

陈薇珂低头看，看到上面的数字，总分300分，她的大脑轰得一下变得乱糟糟。

“错了，张老师是不是弄错了？”她口齿不清地说出这句话。

“我也希望是弄错了，可惜哪有这样的好事，高考这么重要，谁会批错卷子？而且就你一个人的卷子全部批错？别想什么借口，没用的，你还是回家休息下吧，再好好想想到底是什么原因，还有你下一步怎么打算，你这个分数什么学校的门都跨不进，你也不用留在学校填什么志愿。”张老师的话，不管好听还是不好听，都清晰地传进陈薇珂的大脑。

门口又有同学进来，有的问陈薇珂的成绩，她没有回答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出学校。

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她的大脑里只有一个问号，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一个成绩？

她的人生，在这一刻变得支离破碎！

她无法主宰、无法操控自己今后的命运！

她更无法预料她今后的命运！

会不会像这个路边骑着小三轮卖水果的摊贩？睁着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和顾客为几毛钱争个面红耳赤，唾沫四溅，一双又粗又脏的手，熟练地在秤上做着手脚，为那白白得到的一点利益而暗暗窃喜。

还是会像这个路边的流浪者？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伸着污黑的手，用那仅剩的一点可怜自尊向厌恶他的行人乞讨着。

或者会像那个在马路上扫地的大娘？佝偻着背，垂着头，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移动着，双手努力挥动着扫帚。

还会不会像路人中的他？或她？

不，她不要！

她为什么要想这些？就在几个小时前，她的心里还满是希望，她马上会进入大学这个崇高而神圣的殿堂！

更让她期盼的是，她马上会离开她的家，那个每天充满争吵而痛苦的家！

但这希望，被她手上那个分数彻底粉碎！

她走在大街上，没有目的，只是不停地走，前面一条河挡住了她的脚步，她没有路可走了！

她停下来，看着平静的河水，眼泪唰地一下喷涌而出，模糊中她再次看到紧攥在手里的成绩单，这样的一点成绩为什么还紧攥着，她想丢掉却又觉得不能。

手机的铃声在不停响。

终于响到她愿意接的那刻。

“薇珂，我才考了个二本的分数线，你呢，你的分数出来没有，我怎么还没见到你人呢？你在哪里啊？”是王筱雨的声音。

陈薇珂挂掉电话，眼泪不停地流，看不清东西，看不清色彩，从此以后她的世界再也没有色彩。

手机的铃声又在响，一遍遍地不停止。

她看看是家里的电话。

她接了，是爸爸的声音。

“珂珂，成绩怎么样？”

陈薇珂只喊声爸爸就抽泣着，再说不出一个字。

电话里的声音一下沉默起来，半天才又说：“珂珂先回家吧，不管其他的，你现在在哪里？要不要爸爸去接你？”

“不，我自己回来！”陈薇珂擦掉眼泪，准备回家。

一到家，父母都已经坐在客厅的椅子里。

“珂珂你的成绩单呢？”李文华看见女儿劈头就是这句话。

陈薇珂递过去手里已经有点破烂的成绩单。

“就这么点成绩？真是作孽，叫我怎么有脸跟别人说？珂珂，你发什么疯了？我看你也是在埋头学习的啊，怎么就考这点成绩？早就跟你说，别看那种莫名其妙奇奇怪怪的杂志，你就是不听，现在你看？”

“已经考好了，再说什么也没多大用，珂珂，别伤心，不是还有高复班吗？再读一年再考吧。”陈明看到女儿又开始在掉泪，连忙安慰。

“你说得轻巧，再读一年的费用要多少？你算过吗？”李文华瞪了一眼陈明。

“为了女儿的前途，再多也值得！”

“呵，你真是有钱！可我怎么平时没见你拿几个钱出来？”

看到父母又在吵，陈薇珂几乎要崩溃，她冲进自己的房间，把房

门重重关上。

“李文华，我跟你说，我们吵归吵，但为了女儿的前途，我们必须意见一致，我就决定让她复读，你要不同意，那就离婚！”陈明说这番话的神态，明显和平日不一样。

李文华看着，心里有点慌了。“你这窝囊男人，只会要挟我，难道我不为女儿前途考虑？让她复读就复读好了，我再辛苦一年也能忍的。”

可是，陈薇珂不止复读一年。

是复读了两年！

然而，又怎样？

等到又一个七月来临，她再次拿到的高考成绩，竟然还是300分。

三年都是300分？

陈薇珂看着这分数，完全没有了知觉，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失望、惊讶、痛苦、内疚，只剩下麻木。

回家后，她的父母，在她面前，再次爆发剧烈的争吵！

“再读一年？陈明，你是疯了还是怎么了？难道你陈明是当官呢还是做生意呢，你有什么钱来供女儿上学？你有一点钱就会贴那种贱女人，什么时候看你多拿点钱给这个家？还不都是我省吃俭用供女儿供这个家！”李文华满嘴喷出的唾沫全掉在陈明脸上。

“你又哪里不对劲？这种时候还说出这种话，你这个做妈的怎么做的，也不知道安慰下女儿，就知道拿话损我！”陈明被李文华气得脸一阵发白一阵发青，于是用话反击。

没想到他的话，气李文华的效果更强，像是捅到她心里的马蜂窝。

“我不会做妈？你又会做父亲了？女儿平时的学习你有好好关心过？她平时喜欢看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杂志，你怎么不管管？”

“珂珂哪里有看乱七八糟的杂志？”

李文华突然冲进陈薇珂房间，随后捧出一堆杂志扔在陈明脚边。

都是陈薇珂偷偷拿零用钱买的一些科幻类杂志。

“这哪里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就是科学性的课外杂志罢了，你真不像个做妈妈的，就只会大惊小怪！”

“你还说我？你这个窝囊废，我还不像个做妈的？女儿长这么大是谁带的？你洗过几块尿片？现在你倒好，在这里充好人，你充什么好人？还不就是因为你这个窝囊废！俗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有你这种白痴的爸爸，子女会好到哪里去？不然怎么会连考三年都考不出个像样分数！竟然就只有考出300分的本事，把我的脸都丢光了，我都不敢在我同事面前抬头，他们要问我，我都不敢张开口，我做什么孽？摊上你这样一个老公还不够，现在还要摊上一个连大学都考不上的女儿！”

陈明的脸色也是异常的阴沉，“珂珂，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还在学校得过奖的吗？你的成绩不是一向都还可以的吗？虽说北大清华这种有点困难，但不至于连二本的学校都考不上吧？你自己说说这是什么原因？”

连爸爸都没有耐心再对她展示一点关心！

陈薇珂印象中，总是觉得爸爸对她会更温柔点。

李文华一阵冷笑，“呵！什么原因？都说女儿像爸，有你这种白痴爸，女儿还能好到哪里去？没像你一样完全变个白痴就已经谢天谢地！”

“李文华，你嘴巴稍微干净点好不好？”陈明一下火冒三丈。

在陈薇珂的耳朵里，只听清白痴两个字，她的大脑一下灌满这两个字。

她清楚了，原来，她只是个母亲眼里的白痴！

“妈，既然你觉得我是个白痴，那你为什么还要生下我？我并没有求你生下我，也没求你养大我！我倒宁愿我没有在这个家里生出来！”陈薇珂眼里含着泪水，平静地说了句话。

“啪！”一声响亮清脆的声音响起，李文华用力在女儿脸上打个耳光，“你还有脸还敢这样说？真是气死我了？我怎么知道我生下来的会是个跟你爸爸一样的白痴？我付出那么多心血，辛辛苦苦靠一个人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倒竟然还说这种没良心的话？我真是恨都恨死了，现在就算你去死，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是你们这对白痴父女让我硬起心肠来的，你还站这里干什么，给我滚回你的房间去，你给我好好想想，以后要靠什么生活，我看你以后就只有跟着你这个白痴爸爸去要饭！”

陈薇珂捂着脸，却感受不到疼。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里一片黑，她没有开灯，这一刻，黑暗与光明，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她应该不算个坚强的人，眼泪曾经是她脸上的常客。

曾经在不停哭泣的她，以为长大后，绝望，害怕，忧伤，都会消失的。

并没有，反而更多！

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给她这样的生活？为什么要给她生命？

给了她生命，难道就是要她去忍受这样痛苦的生活？

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如果她无法选择成为哪个家庭里的成员，但也许她能有机会选择结束！

突然，她猛地冲出自己的房间，外面的客厅同样很黑，只有父母的房间里有点光亮透出来，她在他们房间门口站了会儿。

然后，她快速打开大门跑下楼，冲到大街上。

今晚的街道似乎特别黑。

妈妈，你真的认为我是白痴吗？可我记得，你说我是你唯一的支柱和希望，我以为我对你来说很重要，我以为你爱我，可是你却这样骂我……

爸爸，我们真的是一对白痴父女吗？

张老师，我尽力了，可惜，我还是无法成为让您骄傲的一个得意学生！

对不起！我让你们都失望了！

看来像我这样的一个白痴，只有离开，才能让所有人都不再失望！

她拼命地跑着，她想要跑到遥远的地方去，远远地离开这个世界。

可是，她能跑哪里去呢？

她终究累到再多一步都跑不动！

夜已经很深，空旷的大街上寂静得有点可怕，只有她的脚步在慢慢移动，脚步声在这深夜显得有点沉重和可怕，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心脏。

以后她该怎么办？

她看着那些高楼大厦，看着那些窗户，每一扇窗户里面都有个家，每个人都能有个家，一个开心的家，只除了，她没有！

是不是她就是多余的，她本不该站在这里，本不属于这里，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我属于哪里呢？

终于，她绝望地明白，她哪里都不属于，只能离开。

可是要去哪里？她完全没有方向！

她的眼睛模糊起来，是眼泪模糊了眼睛。

忽然，模糊中的她，还是感觉到周围异常地亮起来，仿佛太阳在升起来。

她抬头看向发出光芒的地方，不是太阳，虽然它的光芒不亚于太阳。

像是个火球，从天空徐徐降下来，降落到地面上。

这是怎么回事？

内心极度的惊异，让她忘记哭泣。

她擦干净眼泪，看清楚自己的前面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而，那个站立在光芒中的人影，一直在向她招手。

她慢慢靠近，靠近那个人影和那个发光的物体。

人影开口说道：“陈薇珂，你想去哪里？”

她看清楚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影，就是她在公交车站遇见过的，让她觉得有点怪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从没有告诉过他，她的名字。

“我知道你的一切！”

她吃惊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知道我？”

“我想帮你！”

她忽然凄惨地笑了，真的有谁能帮她吗？能帮她远离所有的烦恼吗？

“你怎么帮我？”她不太相信。

他侧过身体，用手指指身后，“你进去后就会知道。”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是有表情的，这表情，竟然能让她感受到一种信任。

他的身后，是那个闪着光的物体，此刻，光芒似乎柔和很多，让她能隐约看见那里打开着一扇门，像是特意在迎接她。

“这是真的吗？”她问他，他只是微微点点头。

“去吧！陈薇珂！”

她呆站几秒后，慢慢地，脚就往那个门走过去，她似乎走了没几秒就走进去，一进去，门就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进入到一个奇怪物体的空间，不是汽车，不是飞机，更不是房子。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她打量着，这真是一个狭小的空间，都不能算是个房间，最多算是一个狭长形的过道，将她包围在里面。

过道的四周都是银白色的墙壁，应该是墙壁，她用手摸下，冷冷的触感，她又敲了敲，发出的声音很闷很轻，不像是木头，不像是玻璃，也不像是金属，她当然不知道是什么物质。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让她进来？

是要带她去哪里吗？

她连忙转身，用手推推，已经看不到门，只有一堵墙，和周围一样的银白色的墙。

她有点恐慌。

那个怪人，他并没有进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大声喊着。

过了很久也没有人回答。

她开始用手摸墙壁，想发现什么按钮或是开关，一圈下来，她只能失望地放下手。

“你在哪里？”她又开始喊。

可是，根本没有声音回应她。

她气馁地坐到地上，背靠着墙壁。

忽然，她察觉这物体在飞，她感受到一种飘浮的感觉。

要飞到哪里去？这物体到底要把她带去哪里？

她思考着这个问题，想了半天，明白自己是想不出答案的，于是，她不再去想。

还能有多糟呢？在她刚才那种绝望的心情下，还有比彻底离开这个世界更糟的事情吗？

说实话，现在，她不太关心，关于她会去哪里，关于她的未来，哪怕是一小时还是一天还是一年后的未来！

这样想的时候，心里的那点恐慌就没了。

只是，她觉得累了，也困了，她蜷缩在角落里，慢慢地竟然进入睡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