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克制

忽然，陈薇珂听到身后传来点声音，像是轻微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你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

瑞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陈薇珂没有动，也没有转头看他。

但她感觉到，瑞在她身边坐下来。

“你看上去有点不开心，是怎么了？”还是瑞的声音。

“没什么。”陈薇珂终于开口说话。

如果一直莫名其妙不回答瑞的话，显得很没有礼貌，也显得很任性。毕竟瑞此时此刻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没有任何不妥的举动。

“是想起你的家人了？”瑞又问。

“不是。”陈薇珂摇摇头。

“又想起你那位朋友？”瑞继续问。

“不是。”陈薇珂当然还是会偶尔想起筱雨，但现在的奇怪情绪，完全跟筱雨无关。

“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瑞还在问。

陈薇珂干脆地摇摇头。

“那你现在是为什么不开心？”瑞继续还在问。

“我不知道。”陈薇珂这样回答。

这是真话，完全不是赌气说出来的，是她此时内心的真实感受，她确实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敢去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而不开心。

瑞忽然轻轻叹口气，“薇珂，我真的有点摸不透你的心思，这让我很为难，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还以为你现在不会像孩子一样任性。”

“对，我就是个孩子，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个孩子，永远只是个孩子。”到这一刻，陈薇珂心里的委屈达到顶点。

陈薇珂在想，或许，在瑞心里，她不仅是一个孩子，还是一个又丑又傻的孩子，无法让人喜欢的孩子。

忽然一下子，陈薇珂完全能理解筱雨的感受，连那么活泼可爱的，有着一张白里透红脸蛋的筱雨，都会被人骂丑陋傻肥婆，那她呢？难道会比筱雨好点吗？

“你这样说是不对的，薇珂，我现在并没有觉得你还是个孩子，但是，在你的情绪方面，有时还是会让我感觉像个孩子般，让我捉摸不透，也猜不出来。”

陈薇珂有点不服气，突然转身面对他，“那你呢？”

“我？我怎么了？”瑞一愣。

“你的情绪难道就让人能一下清楚？像张白纸一样摊开着，让人一看就清楚？”陈薇珂反问道。

“我？是啊，我觉得我的情绪是非常让人清楚的，而且一直很稳定。”瑞语气平静。

陈薇珂很无语，感觉胸口很闷，有一股很强大的气流从下往上窜，可到胸口时，被什么东西堵住，就压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非常难受。

这种难受，在陈薇珂脸上呈现出来，她脸上的皮肤，一会苍白，一会白里泛出红色。

“哦！”瑞忽然用手拍下自己的膝盖，“我明白了，你应该是那个特殊时期到了，对不起，我没想到这点。”瑞似乎把自己说服，很快从地上站起来，“走吧，你不饿吗？我们回去吧。”

听到他的话，陈薇珂顿时哭笑不得，气也不行，郁闷也不行，难受也不行，想笑更笑不出来。

陈薇珂不可能告诉他，她的情绪根本不是因为特殊情况。

“我还不饿还不想走。”陈薇珂只能稍微带点赌气的回答一句。

瑞真的转身走了，但刚走一步，却又回头随口问一句，“你留在这里是还要看什么？”

陈薇珂先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然后视线一转，看见那株长在悬崖边上的花，红白色相间的花瓣依然开得很鲜艳，还是像之前一样艳丽无比，于是，她随便用手一指，“我看花不行吗？这花很美，开了很久都不会凋谢......”

瑞突然迈开大步，走向她指的那个悬崖边，然后，他猛地趴到那个悬崖边，伸出长长的手臂，一把把那株花摘下来。

瑞一手攥着花，一手把自己身体撑起来。

“给你！”瑞瞬间出现在她面前，把花举到陈薇珂的眼皮底下。

瑞的整个动作，非常连贯，而且很快，在

陈薇珂眼前几秒就完成，她根本来不及想，更来不及阻止！

“你干什么？你疯了吗？”直到瑞把花放到陈薇珂眼前，她才明白，瑞把花从悬崖上摘掉了，而且是从根部掐断的，“你为什么要掐掉它？”

“你不是喜欢看吗？”瑞不以为然地说道。

瑞的手里依然举着那株花，因为陈薇珂还没有接住。

“你是疯了吗？这花长在悬崖上面有什么不好？它已经长了那么久的时间，从我来到这个岛上的第一天，我就看到它长在这里，以前那么厉害的暴风雨都没有摧垮它，你现在为什么要去把它掐死？难道就因为人喜欢就可以去伤害它吗？”

陈薇珂大声地愤怒地吼着，她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非常合适的出口，终于能名正言顺地爆发出来。

瑞后退一步，被陈薇珂突然而发的暴怒震惊，但很快，他听明白陈薇珂话里的内容，他的脸上马上有点内疚，“对不起，你是对的，我太冲动，确实，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欢就去伤害别人。”

瑞说完，没有走，反而又在她的身边坐下来，“薇珂，原谅我。”

陈薇珂此刻根本听不进去，心里的情绪太复杂，这所有的情绪一下拥堵在内心，像是起了汹涌的波涛骇浪，给她造成非常难受的痛苦，她忍不住开始掉眼泪。

“薇珂，我承认你的话是对的，也许，你不会相信，我心里也是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你针对的是一个植物，而我面对的是人，我也认为，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喜欢，就去伤害另一个人，让她处于一种非常危险的境地。”

“你在说什么？”陈薇珂虽然在掉眼泪，但耳朵和大脑却还是在关注着瑞，包括他的话。

“我是说，你刚才说的话是对的，喜欢，确实不能成为伤害的理由，无论是对植物，还是对人，尤其对人就更加，因为我明白这一点，所以我一直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做伤害人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要把花掐死？”

瑞叹口气，“我以为这只是一株植物，就跟这岛上无数的树是一样的，我不知道它对你来说会很特别，对不起，薇珂，不过，我已经掐了，它也长不回去，你就拿着吧！”

瑞又把花递给她，这次，陈薇珂终于接过来，但是，接过来后，她看着花，眼泪就更加不停地滴落下来，都滴在艳丽的花瓣上，这花朵仿佛更加迸发出生命力，变得更加的娇艳。

陈薇珂的心里，却渐渐有点不安，她总觉得，在她第一次见到这花的那一眼，就感觉这花代表着顽强的生命力，可现在，这有着顽强生命力的花，却被瑞一把掐断。

这是不是预示着，花代表的某种顽强的生命力，从此不再有？

想到这里，陈薇珂的心里有了点和刚才不同的情绪，那是种没有缘由的莫名的害怕和恐慌。

“不好，薇珂，我们现在必须回营地，你看，像是暴风雨要来。”

陈薇珂的耳边响起瑞有点焦急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向远处。

是真的，刚才还明媚无比的蓝色天空，现在变成一片阴暗，刚才纯净如一枚蓝绿色镜子的大海，这会儿成一个巨浪翻滚的怒海，还伴随着恐惧的巨大海浪声。

狂风也开始肆孽得冲向他们，将他们的身体都吹得有点摇晃。

瑞连忙站起来，一边伸手拉住陈薇珂的手。

陈薇珂也连忙跟着站起来，紧跟在瑞后面，快速跑下悬崖。

到这刻，陈薇珂刚才所有不舒服情绪，都不知道被挤在哪个角落，她满脑子都开始呈现之前那场暴风雨的记忆。

当他们狼狈地快速跑进树林的时候，天空中的巨大雷声紧追着他们，在他们身后炸响。

陈薇珂紧紧抓着瑞的手不放，瑞也用一只手紧抓着她的手，在他的另一只手里，是一捆树枝。

树林里的树木，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让他们回去的路途，多了点危险，艰难。

没走多久，雨水就从天上浇灌下来，直直地冲到他们的头上，他们的身上。

他们似乎是在水中的树林里游走，眼

睛几乎都睁不开。

“你还好吗？”

陈薇珂听到耳边传来瑞的喊叫声，她也撒开喉咙大叫一声，“我很好。”

“我们要快点跑回山洞，你一定要紧跟着我！”

“好的。”

陈薇珂感觉自己是个瞎子，但好在，她手里有个指明方向的路标，就是瑞的手，她紧抓着不放，瑞也没松开过。

终于，他们冲出树林，跑入草地后，他们的速度能更快点。

等他们到达山洞门口时，从他们身上流下来的雨水，像是道水帘，把山洞口全部淋湿。

“我马上生火，你快把湿衣服换下来，不然冷了又会发烧。”瑞顾不上喘口气，马上冲到火堆旁拿起干的树枝生火。

陈薇珂用手不停撸着脸上的雨水，边走进自己的帐篷，在里面把所有湿透的衣服都脱下来。

可是，她有点犯难，她现在剩下的干衣服只有一件厚冬装，还是件上衣，没有下面的裤子。

“薇珂，你快出来烤火，你的头发和衣服都要烤干。”瑞在火堆旁喊道。

“我现在没有合适的干衣服穿。”陈薇珂在帐篷里回答。

“哦，我来想办法。”

陈薇珂就听到一句话，没过一分钟，她见到帐篷缝里伸进一只手，手里拿着一块有点厚度的布。

“你把这个围在身上。”瑞的声音。

陈薇珂听话地照做，她展开来，像是块不大的浴巾，但那材质，她感觉像是瑞用来搭他那个帐篷的那种厚篷布。

不管，陈薇珂马上围在身上，在身体一侧紧紧打了个结，感觉至少把身体重要部位围住，膝盖以下裸露着也没关系，有火堆也不会冷。

陈薇珂把头发散开，从帐篷里钻出来，刚站起来，正好看到坐在火堆边的瑞，目光正朝向这边。

瑞上身的湿衣服，显然已经放在火堆旁边烤着。

陈薇珂看一眼瑞没穿衣服的上身，马上就转移视线，而瑞也很快低下头，坐下来专心脱他那双被水浸湿的鞋子。

陈薇珂把手里拿的湿衣服，还有湿透的鞋子，全部晾到火堆边上的架子上。

“我来煮点面条。”晾完，陈薇珂开始做晚餐。

“那我来烤鱼！”瑞说着站起来。

陈薇珂的视线并没有完全朝向瑞那个方向，但眼角余光里，能看见瑞的下半身也围着一块布，用来遮住身体。

陈薇珂把放了水的锅，放到火堆上。她感觉火堆的火已经很旺，有着无穷的热量，瞬间烤得她的脸通红。

晚上的晚餐，还是算丰盛的，面条，烤鱼，野果，野香蕉。

但是，气氛极其沉闷。

两个人都不说话，整个山洞里，只回荡着他们的气息声，还有咀嚼食物的声音，要么就是火堆里燃烧着的树枝，不时发出的噼啪声。

“外面还在下雨，看来这个晚上雨不会停。”瑞在说话，“今天晚上，我们只能都宿营在这个山洞里。”

陈薇珂看看山洞外面，一片黑漆漆，但她能听到清晰的雨声。她没说话，就点点头，没有遮雨的工具，走到外面，又是淋湿。

“晚安！”瑞简单说出两个字。

陈薇珂钻进自己的帐篷。

很难入睡，陈薇珂觉得火堆上的火烧得过于旺，她看见瑞在钻进帐篷前，又丢了很多树枝进去，也许他是想让衣服干得快一点。

在帐篷里转辗反侧很久之后，她感觉口干舌燥，应该是白天水喝的少。

陈薇珂忍了会儿，还是决定爬起来烧点水喝。

当陈薇珂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发现瑞那边的帐篷静悄悄的，瑞应该睡熟了。

陈薇珂蹑手蹑脚，悄悄拿着锅去里面的水缸装水，装完转身，却突然发现一个高大的人影，就站在她身后，她顿时吓得惊叫一声，手一松，手里的锅顿时往下掉。

突然，人影非常快速地伸出手接住锅，但锅里的水，大半还是倒出来，倒在地上，溅到陈薇珂的脚上，腿上，她顿时感受到一阵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