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摇篮曲35 | 摇篮曲（三）

高三，课业更加繁重。

早上摸黑上学，晚上摸黑回寝。

椅子和桌子组成一个很精准的枷锁，整个漫长的冬季都是如此。

我又开始稳居全校第一。

百日誓师后的某一天，我被叫到校长室。

校长才40多岁，比我矮了半个头，但我已经能看到他开始稀疏的发顶。他亲自关上门，笑容满面地领我到会客的沙发前坐下。

“封屿”，校长亲昵地拍拍我的膝盖，“真是八中的骄傲啊，我很看好你，这次一模成绩也不错，全区第二……冲击清北基本没有问题……”

说到这里，他奇妙地停顿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校长喊我来，绝对不是为了说几句好话，虽然我成绩不错，但也只是个学生罢了。他能有什么事找我呢？

我耐心地等待着，维持着好学生的阳光外表，终于他委婉地说到正题。

“你父亲去世的事情，我代表学校表示深切的哀悼……”，这件事全校几乎都知道，并不稀奇，我只是好奇他为何突然提到这件事？校长垂下眼顿了两秒，忽而话锋一转，“封屿，你也成年了，作为一个男人，应当多为你母亲分担分担。当然了，你们家的经济情况，我也了解一二……”

我皱起眉头，对谈话的走向颇为不解。

校长又顿了顿，似乎不知如何开口，但很快他的脸上浮起一抹伪善的笑容，像是真正为我好那样说道：“小屿，现在有一个机会……”

一个机会。

一个让我们家度过经济困难的机会。

他会给我100万。

条件是高考后，继续复读一年。

几年前，青黔市的一所私立高中挖走了很多高级教师，成绩越来越亮眼，这次他们的全校第一才是全区第一，逐渐有了和八中角逐的架势。校长大概有了危机，可能他们也有什么考核指标，也可能是为了八中的升学率，总之他提出了这个方案。

“小屿”，校长放下装着茶叶的透明保温杯，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这笔钱对你们家来说，可以说是救命的，你回家和你妈妈商量商量，好好考虑考虑……想好了就来找我。”

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落到我的肩膀上。

可我自私地犹豫了。

父亲的去世并不光彩。

他很市井又聪明，抓住经济腾飞的风口，一下子捞了大把的钱，我们家的生活瞬间有了一个质的飞跃。可惜穷人乍富总是被人惦记，他被所谓的朋友拉下水，成了倾家荡产的赌徒。不仅积累的产业挥霍一空，甚至欠下了高额赌债。

高中开始。

父亲和母亲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赌咒发誓恨不得对方去死，但却没有一天分开。

事情的变故发生在高三开始前，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家里的负债已经到了不堪重负的地步，隔三岔五便会有讨债的人疯狂砸门。爱打人的父亲似乎一夜之间老了，他把家里的每一扇窗户玻璃都贴上磨砂纸，然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深夜，带着他一身债务，从窗口一跃而下。

葬礼上母亲的表情，说不清是痛苦还是解脱。

尽管她和我被衣服遮盖的身体上，都是被父亲逼着拿钱打出来的瘀痕，但她还是哭得不能自已，好像失去了所有的一切。

母亲有着微妙的虚荣，她从不在学校说家里的事，所以老师们都以为她年轻美丽，有一个会挣钱的老公，和一个成绩极为出色的儿子，是人生赢家。但是这一切的滤镜，都在那场葬礼被彻底打破了。

讨债的人来了，砸了现场，母亲的哭声变成惊恐的尖叫。

现场一片混乱。

我站在原地，像是世界上最后一只灵长类，被关在动物园里，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外边的游客。有人在打砸，有人在逃跑，有人隐秘地幸灾乐祸……但这一切和我都没有关系，我只是隔着玻璃看着他们。

所有控制情绪的感官都被关闭了。

好像我冥冥之中猜得到，如果开启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虽然法律不承认赌债，但父亲还借遍了亲戚，这笔钱不得不还。母亲变卖了所有的房产、奢侈品、首饰，最后还是差二十几万才能堵得上窟窿。

校长说得对，这是我们家救命的钱。

可是……

可是我想离开这里。

我想离开这里。

我可以考奖学金覆盖的学校，我可以勤工俭学！我可以兼职赚生活费，我可以毕业后把所有的工资用来还债！

可是我想离开这里。

我想离开这里！

我忘了告诉所有人，我也很痛苦。

生平第一次，我在学校一直躲着母亲走，好在我一直住校，不必有回家必须见面这种尴尬。校长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反反复复播放，我左右犹疑、辗转反侧，像是一把火在腹腔熊熊燃烧，炙烤着我的心脏，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季遥似乎决定去一个遥远的南方城市。

我下定决心。

只有这一次，我想做我自己。

周五下午，校长室门外。

我抬起手正要敲门，却听到屋内传来模糊但激烈的争执，这情景对我来讲太熟悉了，以至于我愣了一秒，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或许现在不是找校长的好时机。

我转身欲走，但熟悉的声音拽住了我。

“你到底有没有告诉封屿100万的事？他怎么到现在还没来找我聊？”

“你到底要问几遍？说了说了，周一就说了！你以为我不想让他找你聊吗，你知不知道如果今年升学率再比育才低，我会怎么样？归根到底那是你的儿子，要不是你非要我开口，自己不说，说不定他现在都同意了！”

“家里毕竟还有一套房子，我也在上班，我怕他不答应……”

“他毕竟只是个孩子，你稍微施加点压力，他能知道什么？他还年轻，只是耽误一年而已，这次学校可是拿出了诚意，整整一百万！你不想要？”

“…………”

“……”

我的手指甲狠狠地陷进手掌，但一点都不觉得痛。

什么都看不见。

那股火焰烧过心脏、烧过胸腔、烧过大脑，将我吞没连眼泪都烤干，然后歘得熄灭了。

放学后，我和母亲前后脚到家。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将“100万”和“复读”的决定告诉她。好像这一周的煎熬都不存在，只是我在妥善地思考。

母亲的眼下轻微抽动了一下，美丽、冰冷的脸庞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缓缓地走过来，拥住我，这个怀抱的温度比我的体温低，但我只是僵硬了一秒，便缴械般将头颅抵在母亲瘦弱的肩膀上，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母亲像唱歌一般亲昵地说：

“小屿，妈妈对不住你。”

“还好你长大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