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弗雷诗综合征

程东早便料到门外会有人偷听，可他却没想过这一层的四户人家竟然没有构成一个信息共享的整体。

【他们不是一伙的？】

13层的每一名住户似乎都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事情变得更好玩了……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可是程东却故意摆出了一副被冒犯到了的惊讶脸孔。

他指着从门外撞进屋里的那群男女怒斥道：“你们这个小区里的人都是一个老师交出来的吗？我虽然是个新人，但也没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吧！刚替你们干掉了个怪物，没有功劳，我是不是也有苦劳？你们犯得着派出个内应出来套我的话吗？”

人群中的一个高个子男人冷哼了一声，“新人到了新地方要率先做做自我介绍，这不是规矩吗？”

程东撇了撇嘴：“哪的规矩？没听过！”

“西城监狱里的规矩！”高个男人的目光如刀，冷冷地刺向程东。

可程东却仍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这么说，你是个杀人犯咯？”

“确切地说，我是个在逃的死刑犯！”

高个男人的语气阴森，似乎有意要拿自己的身份吓住程东，“我在服刑期间杀了两个狱警，然后越狱逃到了这里。”

“从一个监狱，转到另一个监狱继续服刑？那你可是真够聪明的！”

程东从眼角里斜睨着高个男人，“杀人犯又怎么样，不还是叫那个鬼娃娃吓得连门都不敢开？我劝你还是别用杀人犯这个名头吓唬人了，说出去丢人！”

“你！”高个男人作势撸起袖子，可是由于自己的胳膊实在太细，宽大的袖口才刚刚被撩起来，就跟着无力地垂下去。

“当家的！”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一把扯住了高个男人的胳膊，显出一副吃力的样子。虽然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但依然掩盖不住这女人白皙而又吹弹可破的脸颊，想必在来到玩偶之家以前，她应该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这个干瘦的姑娘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很动听，她怯怯地小声对高个男人嘀咕道：“当家的，别和这种人一般见识！我知道你不怕他，但是没必要为了这种人破坏小区的规矩。”

没等程东搭话呢，人群中的一个老妇却阴阳怪气地抢先揶揄道：“对，你们当家的多厉害啊！谁都不敢招惹他！哎呦……你刚来这的时候才多大啊，不到14岁呢吧，这么小的岁数就让你们当家的给……哎呀……啧啧啧！呸！不要脸，一对狗男女！”

高个男人的眼睛都要喷出火了，咬牙切齿地吼道：“老东西，你敢再说一遍？”

老太太把脖子一歪，“我有啥不敢的，你还能打我呀？用不着上头的小姐出面，等我儿子回来就能把你打得满地找牙！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多大了，你都五十多了！还当自己是壮小伙呢？”

年轻的女人也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就您那好儿子，在外头骗了人家多少钱？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得带着老娘和孩子一起跑路，真的，我要是他，我宁可爬到中央广场的大楼上跳下来摔死，我也不给家人惹这么大麻烦！还在那儿子长儿子短的呢，亏你说得出来！”

“我儿子怎么着！我儿子就是骗钱，那也是人家的本事！你有本事你也骗啊？年级轻轻地不学好，还不到二十岁呢，就跑这里头来躲债主了！你当这是哪，和平饭店啊！即便这个地方就是和平饭店，就你那个模样，周润发也不能看上你啊！”

程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几个人狗咬狗，四户人家分别是独居的楼长201号，高个男人一家三口和老太太一家两口，另一户好像住着个独居的女人，浑身都被一件巨大的连帽衫包裹住，看不清长相。

【我怎么记得，一开始这里的人没那么少来着……那个连帽衫女人从头到尾都像个旁观者一样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她又是因为什么投奔玩偶之家的……莫非她就是那个裁缝？】

201号看着那三个人吵得面红耳赤，活像是笼子里的斗鸡，把牙咬得“咯嘣”直响。直到三个“骷髅”作势要扭打在一起了，这才抄起脚上的拖鞋，重重地拍了一下门框。

“行了！在新人面前打架也不嫌丢人是不是！你们三个加起来也有一百岁了，咋还跟长不大似的呢？那抱着孩子的，我告诉你，要是这娃娃因为你们有个三长两短，看你们怎么跟上头的小姐交代！”

听到【孩子】，三个人仿佛商量好了一般，一同把手缩了回去。

【孩子？这座小区最重要的东西是孩子？是为了用他们进行活体实验吗？】

程东默不作声地把眼神从门外收了回来，默默地注视着201号卧室的房门。

【这间屋子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呢？莫非也是孩子？我只有这一晚上的时间，不如……现在就动手！】

信念所及，程东再次展开意识网格唤出高乐。

“高老板，立刻帮我扫描一下这些人的生理机能，如果可能的话……”

“你准备摘了这几个人的刻度？别想了，这些人的刻度槽是空的！”

高乐没好气地在意识网格里嘀咕道，“我知道杀掉所有人再摘取刻度的方法最简单有效，但是你能不能别总是把【杀人】放在第一位？这群家伙的生理机能很不正常，换句话说……他们全身的生物细胞都已经发生了严重的病变。与其说他们是一群人，倒不如把他们说成是群长得像人的病菌。牵一发动全身，如果你在这动手，说不准会再发生什么样的变数。鬼娃娃的那件事还不够你长教训的吗？”

“有记忆的病菌？这倒是挺有意思的……”

程东这才把藏在袖口里的血藤重新收回身体。救走安阳，随后彻底摧毁这座小区，这无疑是最节省时间的选择。然而如果他这么做的话，便也顺带将这座小区里所有的秘密都埋入地底了。如果连【裁缝】的刻度都被黑瞳动过手脚，如果这座小区所研究的生化改造项目没有被彻底销毁，那么他今天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变得毫无价值。

想到这里，程东不免又感念起了伊堂岚的机体能力：“潜入、侦查、暗杀，这种工作分明就是给那家伙量身打造的……叫我一个冲锋陷阵的战士搞这些潜入的工作，真叫人头大！”

高个男人似乎留意到了程东的动向，伸长了脖子对他这边吼道：“哎，那个新人……那个……157号，你在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他呀，他这个人有点……”201号说着话，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一脸讳莫如深地接着道，“他喜欢自言自语，一开始在我这洗澡的时候，他也在卫生间里叨叨咕咕来着。”

“不对吧！”老太太在此时似乎又和高个男人一家保持了统一战线，她一脸戒备地盯着程东，“我刚才好像看见他的一只眼睛冒了阵绿光，这人别是外头派进来的间谍，到咱们这里头打探情报的！”

“绿光？”所有人都狐疑地看向程东，他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哪里来的绿光？

“你看错了吧！”

“我老太太虽然岁数大了，但眼神绝对没问题！”

老太太挺了挺腰板，说话的声音都变得铿锵有力起来，“这小子的眼睛绝对和咱们不一样，说吧小子，你是不是被按了个假眼睛啊？你的弟弟真来我们这了吗？他叫什么名，有多高，是不是全义体改造人啊？”

“我说……你们这群人也真有意思！天天被人当成小白鼠一样做活体实验，没想着和那群人拼命，反倒没完没了地针对我一个新来的。”

程东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嘴角，长身而起，把手插在衣兜里，“老太太没看错，我的左眼的确有问题……但他不是假眼，而是一种遗传疾病。”

“遗传病？”众人面面相觑，“什么遗传病还能让人的眼珠子变绿啊？”

“这种病在医学上也是罕见病症，叫做【弗雷诗症候群】，据我当时的大夫说，全球42亿人口，患病者还不到几千万分之一。”

程东的目光狡黠地从众人的眼前闪过，背过身子靠在卫生间的门上，他假装不经意地扫过201号的后脑，这人的刻度卡槽已经腐烂发黑，高乐的确没有骗他。

所以，他又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这种症候群有一个毛病，闻到了血腥味，眼睛就会变成绿色，对人的身体健康也没什么害处，反而还挺有个性的。所以当时即便查出来这个毛病了，我爸妈也没打算把眼睛换掉。”

“弗雷诗症候群？我怎么没听过……是核战争之后所产生的新型遗传病吗？”

“哎呀，你可真笨！弗雷诗吗！我记得好像是哪个医学专家的名字吧，就好像帕金森综合征一样。”

“问题的关键是这个吗！157号说这种症候群只有在闻见血腥味的时候，才会让眼睛冒绿光！血腥味！”

众人齐齐把头转向了201号，程东离得最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201号的鼻尖迅速地冒起了一层细汗。

病菌也会出汗？

“这个房间很干净，血腥味不在这里！”

程东看似在替201号说话，可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房门紧锁的卧室。

“哦……我说的吗！怪不得每次出门采购的时候你都那么积极，回来都得遮遮掩掩地先回自己家里，半天才出来给我们发放物资……”

老太太的确没有吹牛，在这一群人里老太太的反应反而是最快的，而且从她的话里话外不难听出来，这人似乎已经留意201号很久了，“说！你是不是出去偷孩子了，然后把那些偷来的小崽子先关掉卧室里去？血腥味是从你卧室里边传出来的吧！”

201号脸上的汗更多了：“我没有！我……我这好心好意地帮你们出去采购物资，怎么反倒成了你们栽赃我的由头了呢！对了，157号不是刚刚杀了一个鬼娃娃吗？他沾了一身鬼娃娃的血，他眼睛变绿不是正常的吗！”

“可是他刚从鬼娃娃的身体里边出来的那会，眼睛也没冒过绿光啊？”

众人又一次齐齐地把头看向程东。

程东哑然失笑，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信口胡诌出来的病症，竟然成为了他们检验别人是否可靠的标准了。

无奈地摊了摊手，程东又接着编道：“鬼娃娃死掉的时候，你们闻到血腥味了吗？今天在这把话说开了，对大家都好。我知道那个鬼娃娃的身份，作为一个失败的生化改造怪物，它连个生物都算不上，又哪来的血腥味呢？”

“嗯，新人小子说得对！”

众人再度把头转向201号，“说！你是不是在屋子里藏人了，要不然为什么新人的眼睛会变绿？”

201号急得直跺脚，后来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我没做过！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反正我没在卧室里藏人！”

这时候，那个连帽衫女人终于说话了，她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却带着一种令人没办法无视的悦耳与温柔：“大家也是担心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其实排除你的嫌疑很简单，只要你把卧室的门打开就好了！”

201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程东就算是再木讷，也看得出那房间里一定藏着孩子了。

“等等！在让201号大哥开门之前，我还有句话说。”

程东偏偏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刻把话锋一转，“我和201号在方才聊天的时候，眼睛有没有变过颜色？”

201号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用力地摇了摇头。

“那你们进门的时候，我的眼睛是不是绿色的？”程东又坏笑着看向痴痴傻傻的众人。

众人齐齐地摇了摇头。

“我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变绿的？”

老太太抢着道：“就是刚才，我亲眼所见！”

“所以，血腥味应该是刚才传出来的，味道的本源也不应该在这间屋子里，而是在你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