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绿茶天使（下）

貌吞伦从未料到程东竟然会骤然发难，即便菌丝瞬间将脸部包裹，这一拳也结结实实地砸上他的左脸，锋利的蝎刃挑破皮肉，一抹漆黑的鲜血从他精致的面庞上飞溅而出。

两个人一同重重地摔在地上，程东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不容虫群回防，使出全身的力气，对着貌吞伦的勒下就是一脚：“神你麻痹！”

可怜这貌吞伦仍未从程东的变脸当中回过神来，当即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后者得势不饶人，足尖猛踏顷刻间已如雄鹰一般栖身至貌吞伦面前，握紧双拳对着他的脑袋又是死命一击。

血溅数尺，钢牙尽碎，这所谓的新神在程东一通疾风骤雨般地进攻之下，被打得七荤八素，仪态全无，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法遏制的焦躁感，他竟然毫无理由地觉得，自己会被眼前这个义体不全的改造人活活打死。

“虫群！”

黑压压的铅云呼啸着奔向程东，这才堪堪延缓了他进攻的节奏。

貌吞伦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鼻孔里渗出的黑血源源不绝，他只得毫无体面地将之擦了又擦：“你敢打我……你他妈敢打我！咬死他，虫群……给我咬死他！”

得到貌吞伦的命令，那一只只巨大的蝗虫恍若饿了几天的豺狼一般疯狂啃噬着程东的血肉，不到几个喘息的功夫，程东的身上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

“大个子，我来帮你！”

小耳朵说着话便要奔入战区，双臂大展之际，程东的身上立刻攀附起一层坚固的霉菌装甲，可后者似乎毫不领情，两眼赤红地回头怒斥道：“退回去！我用不着你来帮忙！”

小耳朵被他狰狞的面庞吓得手腕一僵，刚刚在程东身上凝结而成的霉菌装甲立刻消弭与无形，不断愈合的伤口几次三番地再度被蝗虫撕破洞穿，然而程东却依然紧咬着牙关，直逼貌吞伦而去。

“你不是说，应当原谅一个孩子的作为吗？”

猩红的眸子已经逐渐被惨白的颜色所替代，机体暴走，这正是程东最后的底牌，“我只是打了你一拳啊，我甚至连刀都没动过……你原谅我啊！”

顶着聒噪的虫群，这一拳又结结实实地锤在了貌吞伦的左脸上，后者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眸，鼻尖和嘴角的鲜血再度于空中画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紧接着，他的左脸又被重重地挨上了一拳。

“你原谅我啊！”

接着又是第三拳。

“你他妈，原谅我啊！”

三拳之下，原本还目中无人、睥睨万物的貌吞伦，已然被打得直不起腰来，膝盖险些触及地面，然而为了保全自己所谓的【新神】的身份，依然咬牙硬撑着。此时的程东却已经将抱起的双拳高高地举过头顶。

“去你妈/的新神！”

双拳挥下，只听“咣当”一声，这个【天使】竟真的给程东跪了下去。

“你……你……”

貌吞伦不可置信地开阖这嘴唇，却语无伦次地没办法整理出一句整话。浑浊的鲜血伴着他的涎水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他看着程东尽是白骨的双手，终于颤声道：“你……不怕死？”

“我在尖塔里面，已经死过一次了！”

程东的半个脑袋同样被蝗虫掀开了皮肉，白骨之下却是恶鬼一般狰狞的笑意，“我和你不一样，跪过一次，老子就不想跪了。”

“你……不怕被我的虫群吃光吗？”

“这就是我不愿再一次动用血藤的原因。”

程东幽幽地嘀咕道，“根！”

话音所至，方才还卷集在程东身侧的虫群身体里，立刻钻出了万余计狂躁的枝丫。经历玩偶之家的那场战斗之后，程东已经完全可以熟练运用血肉当中藤蔓的力量，任何一个沾染上他血肉的家伙，都将变成血藤最为宝贵的土壤。

念完这句话后，程东终于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一样，重重地瘫倒下去。

然而跪下，却并不等于死亡。

貌吞伦在冷笑，他狷狂地看着程东因为耗光了体力，而难以再次迅速复原的身躯，昂然地站了起来。又一批巨大的蝗虫从他的黑血中爬了出来，转瞬之间便再度凝实成了一片黑云。

“傻子！你有几条命够死的……一条？两条？一万条？”

他高高地扬起靴子，一脚踩在程东的脸上，“我的虫子却又成千上万只，你杀得完吗？”

程东的身体转瞬间又被黑色的霉菌所包裹，小耳朵哆哆嗦嗦地举起了双手，站在两人的不远处，恐惧却坚定地瞪着貌吞伦：“把你的脚从大个子身上移开……不准你侮辱他！”

“哦？”

貌吞伦像是对待垃圾一样地将程东踢到了一边，“侮辱？你这个小家伙要给他出头！”

“我……”

小耳朵咬着嘴唇别过了脑袋，她不敢直视眼前的这个家伙。虽然两人都是程秋野的意识构造体，但对方却是一个已经融合了四个意识碎片的全霉变怪物，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公平，她连一点获胜的可能都没有。

“接下来，就是咱们两个人的事了……小耳朵……”

貌吞伦阴冷地勾着嘴角，一步一步地朝着小耳朵的方向走去。已经连动一动手指都变得极为困难的程东，却气若游丝地喊道：“程秋野……她是小耳朵……”

貌吞伦的脚步一怔，旋即满脸痛苦的转过头来，愤怒地瞪视着程东：“你闭嘴！”

“嘿……嘿嘿……”

程东大大咧咧地苦笑道，“青衣的意识碎片……在我这，你现在不是四象合一，是五脏俱全……”

“青衣又怎么样……”

貌吞伦勉强地勾了勾嘴角，“神明不是意识体，人类也不是意识体……人心是很复杂的，任何情绪，只在人的本格思想中占有极少部分的主导能力……”

“别安慰自己了……程秋野是个好妈妈……她会忍心吞噬自己的女儿？”

“她不是我女儿，我女儿已经死了！”

躁动的虫群似乎在空中呻吟，貌吞伦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狰狞，“对，我的女儿已经死了！被那个该死的高乐……被她的亲爸爸亲手扔进了地狱！她不是我女儿，她只是个容器！”

“所以你就甘愿被贪婪所吞噬，对吗程秋野？”

程东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似乎随时随地都将昏死过去，“用你的霉菌，再度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吞噬掉？”

“你他妈给我闭嘴！”

人心的确复杂而多面，但是在所有生命当中，却有一种身份是个例外。母性，绝对是所意识当中最为无可撼动的执念与思想，即便此时的“程秋野”意识并不完全，但是拥有母性的她，绝对没办法向一个孩子动手。

貌吞伦没办法操纵自己的身体吞噬小耳朵，却并不代表他没办法杀掉程东。在几次三番苦苦挣扎未过之后，盛怒之下的貌吞伦再度把矛头对准了程东，聒噪的黑云重新以万夫莫当之势朝着程东呼啸而去。

“大个子，我来帮你！”

霉菌能力最弱的小耳朵重又操控起体内的菌丝，然而无法与貌吞伦的霉菌达成有效共鸣的她，根本没办法低语这些无孔不入的蝗虫。此时的程东俨然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要不了一分钟的时间，他就将彻底被这些蝗虫啃食干净。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却传来了履带碾过地面的隆隆声。

【赞美不灭霓虹，又是崭新的一天！

我，为了又活过一天而感到快乐……】

是驻军！

巡回广播的驻军部队就在不远的地方，只要能将他们引来，程东就有机会脱困！

心念所至，小耳朵当即挣扎着朝着广播的声音飞奔过去，然而未等她跑出两步，面前却立刻被一团黑云所挡住。

“死丫头，你要去哪？”

聒噪的虫群在小耳朵面前嗡嗡作响，不单拦住了小耳朵的去路，还遮盖住了小耳朵的呼救。貌吞伦再度把脚踩在程东的脸上，冷声道，“你是我的家人，你明明应该和妈妈在一起的……现在却联合起了外人来对付我？”

“你……”

小耳朵焦急地跺着脚，伸出只小手哆哆嗦嗦地指着貌吞伦，“你不是我妈妈！”

“你敢再说一遍！”

虫群仿佛被激怒了一般，嗡鸣之声大作，而貌吞伦踩在程东脸上的那只脚，也变得更加用力，“我就是你妈妈，你敢不承认！”

小耳朵轻轻咬着嘴唇，颤声道：“你……你本来就不是我妈妈！”

未等貌吞伦开口，踩住程东的脚腕却再度被人捉住。

“她说了，她不是你的女儿……”

貌吞伦惊骇地低下头，那个原本已经失去意识的家伙，竟然又一次醒了过来，不止如此，他身上那些被虫群噬光的血肉，竟然也再一次恢复了原状。

“你……你怎么可能……”

“我是……蟑螂来的……”

一口白气从程东的口中喷吐而出，他的两颗眸子在此时已经完全被森然的白色所取代，紧扣住貌吞伦的手掌骤然发力，后者的脚腕当即被他硬生生地扭断。

“撕了你……”

血藤漫卷，程东狂躁地将貌吞伦甩出去数十米，四肢着地，眼神当中已经完全失去了一个人类应有的理智与良善，“撕了你……”

话音未落，数以万计粗壮的血藤便直奔貌吞伦而去，慌乱之下貌吞伦立刻调集虫群回防，然而那团聒噪的黑云甚至未等接近血藤主干，这些狂躁的血藤便像拥有了意识一般，自行旁生了万千锋利的枝杈，即刻将黑云当中的全部蝗虫刺了个对穿。

貌吞伦震惊之余，程东已经撞断层层藤蔓，以四肢着地之势欺身而来，单拳举起，握紧。

噼啪骨响之声恍若崩山雷鸣。

“撕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