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余波

《和光同尘》第三卷

深海时代第二十章

余波

“精工材料”董事会内部关于是否与“归途科技”展开战略合作的争论，最终演变成一场旷日持久、充满戏剧性的拉锯战。支持派以松本信彦为首的技术系董事为核心，他们被“挑战材料极限”、“定义未来标准”、“进入万亿级深空市场”的愿景所激励，认为这是“精工材料”摆脱“优秀供应商”身份、跃升为“行业定义者”的千载难逢之机。反对派则以部分看重短期财务表现和风险控制的董事为代表，他们畏惧“深蓝动力”及其背后势力的政治经济压力，担心与“归途科技”的合作会引火烧身，导致现有核心市场的丢失，更遑论那个遥远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深空市场”。

双方在董事会会议、私下沟通乃至背后的人情网络中激烈交锋。而“深蓝动力”显然也得到了风声，加大了施压力度，不仅提高了采购报价，还通过其政治游说网络，向日本相关部门表达了“关切”，暗示“精工材料”与特定中国企业的“敏感技术合作”可能影响日美在某些领域的“技术互信”与“供应链安全”。这把“国家安全”的大尺子一举出来，反对派的声音顿时增强了不少。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一件看似与“精工材料”毫不相关、却震动全球科技界和投资界的大事发生了——“星跃动力”正式向法院申请破产保护。

尽管“深蓝动力”在最后时刻试图通过紧急注资和债务重组方案进行挽救，但第十次测试的惨败彻底摧毁了投资者的信心。技术骨干在猎头的疯狂攻势下开始流失，供应商纷纷要求提前支付货款或停止供货，银行抽贷……多重打击下，这家曾被寄予厚望的航天新星，资金链彻底断裂，不得不申请破产。

“星跃动力”的倒闭，如同在已不平静的湖面又投下了一颗巨石。它不仅仅是一家公司的失败，更是“深蓝动力”“通天索”计划所依赖的“快速迭代、低成本复用”技术路线的重大挫折。虽然“深蓝动力”第一时间发表声明，强调“通天索”计划技术路径多元，正在评估其他合作伙伴，并暗示其自身也在开发可重复使用技术，但市场对其执行能力和“通天索”计划的可行性，产生了更深的怀疑。其股价再次下挫，市值进一步缩水。

“星跃动力”的破产，对“精工材料”董事会内的天平产生了微妙而决定性的影响。

反对派的声音弱了下去。毕竟，他们反对与“归途科技”合作的重要理由之一，是担心得罪“深蓝动力”这个“大客户”和其背后的势力。但现在，“深蓝动力”自身陷入麻烦，其“通天索”计划前途未卜，与之捆绑过深的风险骤然凸显。相反，“归途科技”的“天梯”计划虽然同样宏大艰难，但至少“精工材料”与他们的合作，是面向一个更具想象空间、且不依赖于单一脆弱技术路径的未来市场。

“与一家可能自身难保的巨头捆绑，还是与一家正在崛起、且愿意与我们共同开创新天地的挑战者合作？”

在一次关键的董事会临时会议上，松本信彦用沉静而有力的声音抛出了这个问题，“‘星跃动力’的教训告诉我们，将鸡蛋放在一个看似强大但技术路径单一的篮子里，风险是巨大的。而‘归途科技’提出的合作模式，是共同研发、共担风险、共享未来。更重要的是，他们尊重我们的技术价值，视我们为平等的合作伙伴，而非单纯的供应商。这，才是一家以技术为灵魂的企业应有的尊严和选择。”

这番话深深打动了董事会中那些同样具有技术背景、对公司长远发展抱有期待的董事。最终，在经过又一轮激烈的辩论和妥协后，“精工材料”董事会以微弱优势通过决议：原则上同意与“归途科技”签署非排他性的第一阶段联合预研备忘录，但不承诺后续的独家合作，并明确要求“归途科技”确保合作不违反任何出口管制和国际协议，且需分担部分因潜在政治风险导致的损失。

同时，董事会也同意，继续与“深蓝动力”就现有产品的供货进行谈判，但明确拒绝任何排他性条款。

这是一个典型的、充满东方智慧的折中方案。既向“归途科技”伸出了橄榄枝，打开了通往未来深空市场的大门，又没有完全关上与“深蓝动力”合作的大门，保留了回旋余地。但无论如何，“权杖”行动取得了关键性突破——“精工材料”这座关键的“桥头堡”，没有被“深蓝动力”彻底垄断，一道缝隙已经被撬开。

消息传回国内，“归途科技”内部一片振奋。这不仅仅是一份合**议的达成，更是对“深蓝动力”技术围堵和供应链绞杀的一次成功反击，极大地提振了士气。

然而，刘丹、肖尘等核心成员在短暂的喜悦后，立刻恢复了冷静。他们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与“精工材料”的联合预研充满挑战，技术攻关绝非易事；“深蓝动力”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从其他方面施加更猛烈的报复；而“星跃动力”的破产，也意味着“通天索”计划可能调整方向，甚至变得更加激进和不择手段。

“深海之下，从无真正的平静。”

刘丹在核心团队会议上警告道，“‘星跃动力’的倒闭，对‘深蓝动力’是重创，但也可能让他们卸下包袱，变得更加危险。我们要防备他们的反扑，从任何方向。”

她的预感很快得到了验证。

“星跃动力”破产的消息公布不到一周，国际上一家颇具影响力的财经媒体突然刊发长篇调查报道，标题耸人听闻：《陨落的星辰：起底“星跃动力”破产背后的“中国因素”》。

报道以“独家内幕”的口吻，详细“披露”了“星跃动力”在第十次测试前，其核心控制系统曾遭受“来源不明的、高度复杂的网络攻击”，导致部分传感器数据“可能被篡改”，进而影响了着陆算法的判断。报道虽未直接点名，但通篇暗示攻击可能来自“与美国在太空领域存在激烈竞争的某东方大国”，并刻意将“星跃动力”的失败与“归途科技”在RDE技术上“突然而可疑的突破”联系起来，暗示可能存在“不正当技术竞争”甚至“国家支持的网络破坏行为”。

紧接着，美国国会某资深议员在接受采访时公开表示，对“某些国家利用非市场手段打击美国高科技企业”表示“严重关切”，呼吁政府对“可能涉及国家安全和公平竞争的海外并购与技术合作”进行“更严格的审查”，并“重新评估与某些国家在太空领域的合作项目”。矛头直指“归途科技”与“精工材料”刚刚达成的合作意向，以及“天梯”计划可能对“美国太空领导地位构成的潜在威胁”。

几乎同时，数家之前对“归途科技”RDE“突破”持开放态度的国际技术媒体和行业分析师，纷纷转变口风，开始质疑RDE技术的成熟度，引用“匿名专家”的观点，称“归途科技”公布的“进展”存在“夸大和误导”，是“典型的资本市场炒作行为”，并暗示其与“星跃动力”的失败可能存在“某种联系”。舆论风向开始发生微妙转变。

“开始了。”

方雨看着屏幕上汇总的舆情报告，冷笑一声，“技术竞争不过，就开始玩政治抹黑和舆论绑架这套老把戏。把商业失败归咎于‘外国恶意攻击’，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煽动民族主义情绪，同时给竞争对手扣上‘国家工具’、‘不公平竞争’的帽子，这剧本我太熟了。”

“他们想把水搅浑，把一场商业和技术竞争，上升为国家间的对抗，利用政治和舆论压力，把我们孤立出去，甚至逼‘精工材料’这样的合作伙伴就范。”

韩薇眉头紧锁，“这招很毒。如果应对不好，‘精工材料’的合作可能生变，我们在国际上的声誉和融资环境也会恶化。”

刘丹面色沉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们出招了，我们接着就是。方雨，立刻启动反制预案。第一，动用我们掌握的所有证据，包括‘星跃动力’测试前内部流程缺陷的匿名分析（不暴露来源），通过可信第三方渠道释放出去，还原事件的技术本质，驳斥‘网络攻击’的无稽之谈。记住，我们只摆事实，不直接反驳，让技术细节说话。第二，联系我们在国际上的技术伙伴和独立专家，邀请他们客观评述RDE技术的现状与挑战，既承认困难，也肯定我们的探索价值，对冲那些恶意揣测。第三，准备一份关于‘天梯’计划开放合作、造福全人类的声明，强调其民用和科研属性，驳斥‘太空威胁论’。”

“肖尘，”刘丹转向他，“RDE那边，能不能在近期安排一次小范围的、有公信力的专家观摩？不需要展示核心，只需要展示我们确实在认真攻关，有实实在在的投入和进展，不是空口炒作。”

肖尘点头：“可以安排。陈岩他们最近在小型化实验台上取得了一些进展，虽然距离成功还很远，但足以证明我们是在踏踏实实地做研究。我可以邀请几位信得过的、在国际上有声誉的华人专家和友好机构的

学者，进行一次非公开的交流。”

“好。用事实，对抗谣言。”刘丹最后看向韩薇，“韩薇，你那边关于‘伦理’的讨论，也要加把劲。在当前的国际舆论环境下，强调我们对技术伦理的重视和实践，强调我们的开放透明，有助于塑造负责任的创新者形象，对冲政治抹黑。可以多组织一些国际线上的开放研讨会，邀请不同文化背景的学者、教师、家长参与讨论，把‘萤火’的伦理实践，做成一个开放的、可被检验的样本。”

“明白。我马上安排。”韩薇应道。

“另外，”刘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通知法务和公关部门，准备一份措辞强硬但有理有据的声明，对某些媒体和个人的不实指控保留法律追究的权利。我们要表明态度，我们不怕事，也不惹事，但绝不容忍污蔑和诋毁。”

会议结束后，刘丹独自留在办公室，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城市天际线。对手的反扑在意料之中，但如此迅速地动用政治和舆论武器，并且将“星跃动力”的失败也作为攻击的弹药，显示出其手段的狠辣和不顾一切。

“深海战争”的形态，正在从单纯的技术、资本交锋，向更广阔、更复杂的政治、舆论、地缘博弈维度扩展。每一方都在试图将对方拖入自己熟悉的战场，用自己的规则击败对手。

“归途科技”没有退路。他们必须同时在这多条战线上作战，用技术对抗技术封锁，用资本对抗资本绞杀，用真相对抗舆论抹黑，用开放合作对抗政治孤立。

这场战争的残酷性，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想象。但同样，这场战争的广度和深度，也让她和她的团队，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蜕变。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穹顶科技”内部一个极少人知道的加密号码。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略带磁性的男声，是她在“穹顶”的最高联络人，代号“泰山”。

“泰山，情况你都知道了。”刘丹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知道了。压力很大，但也是预料之中。”泰山的声音很平静，“对方开始动用国家机器层面的力量了，这说明你们真的打疼了他们。‘穹顶’这边会启动相应的预案，在情报、舆论和一些必要的非公开渠道，为你们提供支持。但你们必须清楚，‘穹顶’的力量也有边界，而且不能轻易直接介入商业竞争。更多的时候，需要你们自己顶住。”

“我明白。我们没想过依赖谁。”刘丹声音坚定，“我只是需要知道，最坏的情况，会到什么程度？”

“最坏的情况……”泰山沉默了几秒钟，“他们可能会推动对‘归途科技’及其核心合作伙伴的全面技术封锁和制裁，将你们列入各种实体清单，切断你们与国际主流技术生态的大部分联系。甚至可能施压其他国家，抵制‘天梯’计划和‘萤火’的海外拓展。你们的生存环境，会变得极其艰难。”

刘丹深吸了一口气，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寒意。“我们能扛过去吗？”

“这取决于很多因素。取决于你们的技术护城河有多深，取决于你们能否找到替代的供应链和技术伙伴，取决于国内市场和政策的支持力度，也取决于……你们自己的意志和智慧。”泰山缓缓说道，“刘丹，这条路是你们自己选的，通往深海，注定孤独，也注定要承受巨大的压力。但‘穹顶’选择支持你们，是因为我们相信，有些路，必须有人去走。有些未来，值得去争取。放手去做吧，‘归途科技’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记住，你们背后，站着的是一个正在崛起、不甘永远被锁在价值链低端的民族，和无数默默支持你们的人。”

电话挂断了。刘丹握着手机，久久站立。窗外，晨曦微露，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强敌环伺。但“泰山”最后的话语，让她心中那点因为连日压力而产生的细微动摇，消散无踪。

是的，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们背负的，不仅仅是“归途科技”的商业成败，更是一种对技术自主、对星空梦想、对更美好未来的执着追求。这条路注定艰难，但既然选择了深海，便只能，也必须，勇往直前。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向那间已经灯火通明、开始了新一天战斗的作战室。

深海的波涛，从未止息。而航船，将继续破浪前行。

【第七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