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博弈

这是一场发生在高分子有机玻璃之内的第1774次战争。没有硝烟、没有刀枪、没有流血，但它的惨烈程度丝毫不亚于人类历史上的任何一场战争。而在玻璃之外，同样的战争每时每刻都在上演，从未止息，时间跨度比整个人类历史还要漫长，且将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生命尽头。

同许多战争发生之前一样，起初，一切看起来都是那般祥和、宁静。但观察员（同时也是争端的挑起者）十分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和平只是假象，战争才是本质。

在观察员眼中，这只盛有蒸馏水的培养皿就好比一个清澈到没有半点杂质的液态“宇宙”，它脱离一切世物之外独立存在。此时观察员又要充当上帝的角色，让这个“宇宙”活起来。上帝说“要有行星”，于是便有了“行星”——细胞。这个世界不需要恒星，因为光，是原本就有的。

数量众多的细胞是包裹在一颗液滴中来到这个“宇宙”的。这些悬浮着的细胞无论从颜色、大小或是形状都相差无几，浅灰色、半透明、不标准的球体。外围簇拥着它们的守护者——一圈奶白中透出微微淡粉色的细小不规则颗粒所组成的保护层。

细胞虽然密集，但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相互之间在某种神秘力量的作用之下微微共振着。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平衡且和谐的。随着另一滴液体的进入，这样的平衡被打破了。那滴液体中包裹着暗紫色椎状“战舰”——病毒，病毒刚一接触蒸馏水便迅速向着其中一颗悬浮的细胞冲去。在它刚刚接触到细胞外围的颗粒保护层的一刹那，四周所有颗粒不约而同朝着一点聚集并不断吸附到病毒表面，此时病毒就像丢进铁砂的磁铁。不多时，原本的暗紫色已经看不到了，完全被那种粉嫩的奶白色所包裹，形成一个略小于细胞的球团，一切似乎重又归于平静。正当观察员也认为一切都结束了时，那团球体突然起了变化。刚开始是轻微抖动，随着抖动越来越剧烈，球团的颜色也在发生着改变。淡粉色逐渐褪去，变成干枯的褐色。短短半分钟不到，那些包裹住暗紫色锥形病毒的守卫者就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般纷纷陨落。之后的发展不用看也知道。暗紫色病毒穿透柔软的细胞外围直抵核心，接下来便是复制，疯狂地复制，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直至数量多到撑爆细胞。至此复制仍未停止，而是呈指数级增长，不光所有细胞以惊人的速度被摧毁，就连整个培养皿都被暗紫色病毒挤满。一切仍未结束，病毒大军竟然像沸腾的肥皂沫一样溢出培养皿，并且不断向外膨胀、扩张。观察员紧急启动销毁程序，肆无忌惮的病毒终于在一场“硫酸雨”中冒烟、萎缩、消亡。观察员如

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仿佛刚刚亲手终结掉了可怕的魔鬼。他的手从嵌入式隔离手套中褪出来时，已经满是汗水。

刚刚发生在培养皿中的抗体、细胞、病毒三方的攻坚保卫战，最终以细胞和抗体的完败结束。在以往的1773次战役中，它们各有胜负，唯独这一次是实力最为悬殊的一次，同时也是最令观察员感到担忧的一次。“大并不可怕，小才可怕，尤其小到看不见。”做为一名病毒与微生物研究学者，观察员每次进入实验室之前，都会打开多年前导师送给自己的那本书——《宏大的微观世界》，那行遒劲的钢笔字是导师亲笔题在扉页上的，它时刻提醒着观察员，对微观世界要始终保持敬畏之心。

于勾儿稀里糊涂被田局带到一间地下实验室，准确地说是一间实验室的外间，与实验室隔着一面大玻璃窗，人可以隔着玻璃窗观察实验室内部的情况。田局走到玻璃窗前指着里面一个身穿防化服的人问：“你猜他是谁？”于勾儿见田局所指的那个人被宽大的防化服包裹得严严实实，透明面罩又朝向另一侧，怎么可能认得出？于是摇摇头。这时田局按下玻璃窗旁边的一个红色按钮，嘴巴贴近按钮旁边的话筒“教授，请出来一下。”被唤作教授的人朝这边招了招手，然后走向一扇玻璃门。那扇门并不是直接通向外间的，而是先进入一个透明隔间。从实验室出来的人，或是从外间进入实验室的人，都需要经过这道隔间进行全身消毒。于勾儿虽然对科学不甚了解，也不感兴趣，但是这个实验室等级不低还是看得出来的。他看到被唤作教授的人进入隔间后先是站定伸展双臂，姿势就像里约热内卢的耶稣雕像。接着在浓白的雾化喷剂中缓慢转动身体，仿若羽化升仙的道长。耶稣升仙了？不对，耶稣本身就是神仙。况且耶稣是基督教，道长是道教。这种想象真是驴唇不对马嘴，这种比喻简直愚蠢透顶。伟大无产阶级革命家列宁同志告诉我们“一切比喻都是蹩脚的”。过了消毒区便来到更衣区，这个位置是毛玻璃的。教授脱掉防化服换上白大褂的朦胧轮廓，令于勾儿回想起半躺半靠在酒店席梦思床上，隔着毛玻璃欣赏美曼妙身材的经历。于勾儿曾不止一次感叹“发明毛玻璃浴室的人真他妈是个天才”，因为透明玻璃根本无法达到这种即朦胧又神秘、即极具诱惑性又充满*诱惑的效果。

门开了，美人出浴的情景没有再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于勾儿顿感失望，然而当他看清老者的正脸之后，失望立马转变为惊讶“怎么是你？”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于勾儿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会是入古名教授。入古名教授明显也吃了一惊。“怎么？你们认识？”田局纳闷儿地

看着二人。“我按照名片上的电话联系过您，可是每一次都是关机，名片上的地址又是您日本的住址，所以……没办法。”于勾儿做摊手无奈状。“我女儿不想让我趟这趟浑水，可我偏要趟。算了，不提她了，提起来就一肚子气，还是说说你吧，记者同志，我们是不是该重新认识一下？。”“记者同志”四个字明显带有戏谑的口吻。于勾儿看着教授伸出的手，那只手掌肤色白静，肤质细腻，好似散发着香甜气息的婴儿的手。不禁令他想起愉快又不愉快的经历“难道教授的手也是莲藕做的？”于勾儿看得出神，一时竟忘了握上去，还是田局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方才缓过神来，但也仅限于握手，不知该说些什么，更不知该问些什么，一时间竟出现小小的冷场。“还是让我来为二位做个正式介绍吧。”田局打破冷场，继续说道：“这位是我们的特约科学顾问入古名教授。这位是特级侦查员于勾儿同志。”“不，以前是，现在不是了。”“不，现在也是。”“什么意思？”于勾儿不解地看着田局。田局突然立正并郑重说道：“现在，我以国安局局长的身份正式宣布，重新任命于勾儿同志为特级侦查员，继续负责酒国市食婴大案的秘密调查工作！”幸福来得如此突然，于勾儿感觉自己在做梦。“老连长！我……我怕我不行！”田局用十分坚定的目光捕捉于勾儿飘忽不定的瞳仁，以十分肯定的语气对于勾儿说：“你行！”简简单单两个字如同燎原的火种，瞬间点燃于勾儿胸腔里的熊熊火焰。于勾儿深受感动、倍受鼓舞、自信爆棚、斗志昂扬，他已经按耐不住想要立刻投入战斗的冲动，向前向前向前……前……前……“吁～～～”于勾儿乙慌忙勒住缰绳，及时制止了于勾儿甲这头撒欢儿尥蹶子的小毛驴，还不忘在驴屁股狠狠踢上一脚，骂道：“得意忘形个鸟！老毛病又犯了是不？虚心听领导指示！”于勾儿甲不好意思地挠挠驴头，谦卑地竖起驴耳朵。

“从我们目前所掌握的线索来看，有关酒国市吃婴儿的流言，只是敌人故意放出的风声，目的是为了干扰和误导办案人员的调查方向。而婴儿交易的真正目的可能和人体基因研究有关。这一重大发现还要感谢入古名教授，如果没有教授的帮助，我们只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田局道。

闻听此言，入古名教授把手摆得像雨刮器“不不不，要说感谢，也应该是我感谢田局才对。如果没有田局鼎力支持，帮助我申请科研经费，我的实验项目恐怕这辈子再无重启之日了。若是那样，我也只能把这个终生遗憾带进坟墓喽！”

于勾儿注意到入古名教授在讲这段话时真情流露、眼眶湿润、鼻翼微抖，应该不是虚情假意的客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