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沾血的土豆

老皮没说话，只是又重新点击了【游戏开始】的选项。

眼前一黑。

再亮起时，又是那个熟悉的雪窝，零下四十度的狂风像无数把冰刀子，顺着他那身破棉袄的缝隙往里捅。

“嘶”

老皮在现实世界的电竞椅上，身体猛地一抖。

他嘴唇已经有点发白了，额头上全是冷汗。全息舱的生理反馈系统很真实，他现在感觉就像真的被扔进了冰窖。

直播间里，几百万的观众，看着他这种自虐式的玩法，全都不忍心了。

弹幕刷屏：

“皮哥，算了吧！退了吧！”

“这游戏就是个bug，根本过不去的！”

“你别轴了，苏辰这次就是搞砸了！”

“看着都难受，何必呢？”

老皮没看弹幕。

他盯着屏幕。

这是他第八次死亡。

第一次，他试着稍微动了一下，想换个姿势暖和点，结果系统判定他暴露目标，连带着整个“连队”被天上飞过的美军侦察机发现，几发燃烧弹下来，全炸碎了。

第三次，他试着在雪地里挖个更深点的坑，想避避风，结果体力值耗光，提前失温，死得比之前还快。

第六次，他强撑著，一动不动，但那种百分百模拟的痛觉，让他的意识在极寒里直接崩溃，又看到了血红的【你已阵亡】。

老皮摘下头盔，擦了把脸上的冷汗。

他喘着气，看着屏幕上那个“重新开始”的按钮。

眼神却前所未有地亮，亮得有点吓人，还带着一股子执拗。

他抓起麦克风，声音有点哑，但很坚定：

“兄弟们，如果这只是个bug，苏神不会把它做得这么真实”

“我突然有些明白了。

“游戏里的这些npc，这些战士，他们没有系统外挂，没有复活币，没有暖宝宝。”

“他们靠的”

老皮咬了咬牙，一字一顿：

“是 用 命 在 扛！”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第九次按下了【进入游戏】。

星辰穹顶竞技场。

凯尔抱着胳膊，看着中央大屏上那个刺眼的数据：

【苏辰《最可爱的人》：在线人数 84,203】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八万人。”他转头对旁边的莉亚娜说，“从几亿跌到八万。这就是违背‘玩家爽感’的下场。”

莉亚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是同样的轻蔑：“主题是‘最可爱的人’，他却做了一个受虐模拟器。真不知道评委当初为什么看好他。”

两人看向不远处的苏辰。

苏辰还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屏上那片白茫茫的雪山画面。

好像根本不在乎数据暴跌。

雪地。

第九次重生。

老皮趴进雪窝的瞬间，零下四十度的寒风再次刮骨般袭来。

他死死咬住嘴唇。

这次，他没再想什么“游戏技巧”。

没想动一下，没想挖坑，什么都没想。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抗身体的颤抖上。

牙齿咬得咯吱响，嘴唇甚至被咬破了，一丝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实在太痛了。

手脚先是像被针扎，然后慢慢失去知觉。

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吸进去，肺管子像被刀刮。

睫毛很快被呼出的水汽冻住，结了一层冰霜，视线变得模糊。

时间在游戏里被加速。

老皮感觉自己在雪地里趴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的意识开始在模糊和清醒的边缘疯狂徘徊。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著：

“他们行”

“我也行”

直播间安静了。

没人发弹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老皮屏幕上那个趴在雪地里、几乎被雪埋掉的身影。

看着他那不断下跌，最后几乎要见底的【生命值】。

就在老皮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被冻停的时候——

风雪似乎小了一点点，但气温依旧冷得让人绝望。

老皮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被冰霜封住的眼睛。

远处的雪山尽头，天际线那里，泛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叮。”

一声轻微的系统提示音。

一条微弱但极其刺眼的金色小字，弹了出来：

【成就达成：度过漫漫长夜。

熬过来了。

他居然真的靠死扛，硬生生在这个零下四十度的地狱里熬过了一整夜。

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过了？！”

？！这他妈是在刀尖上跳舞啊！”

“皮哥牛逼！！”

“所以这游戏真不是bug？真能过去？”

老皮没空看弹幕。

因为紧随其后的，是胃里一阵痉挛般的剧痛。

极度的饥饿感，像一团火在胃里烧。

老皮僵硬地挪动着快要失去知觉的手，在单薄的破棉衣口袋里上上下下地摸索。

空的！

除了几把冰冷的雪渣，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他听到旁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细微动静。

老皮艰难地转过僵硬的脖子。

旁边趴着个年轻战士，看起来才十七八岁，脸颊冻得青紫，但是一双眼睛很亮！

此刻，小战士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土豆。

冻得发黑，硬得像石头的土豆。

小战士把土豆捧在手心里，慢慢凑到嘴边。

“哈哈”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用极其微弱的呼吸，对着那块“石头”哈著热气。

哈了好久，好久。

似乎是觉得表面稍微化开了一点点，小战士这才张开嘴，用牙齿抵住土豆的边缘，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刮。

是的，不是咬，是刮。

因为根本咬不动。

在这零下四十度的极寒里，哪怕是一点点水汽，都会瞬间结冰。

小战士刚刮下薄薄的一层土豆泥，嘴唇上的湿气就和表面冻僵的土豆死死粘在了一起。

当他本能地把土豆往下拿的时候。

“嘶啦——”

一声极其细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土豆的表面，硬生生扯下了小战士下嘴唇上的一层皮肉。

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但在这种极寒天气下，那抹刺眼的殷红还没来得及往下滴，就在小战士的下巴上冻成了暗红色的血珠。

老皮在旁边看着，瞳孔猛地一缩。

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锤。

小战士没有喊疼，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刮下来的那点土豆沫咽了下去。

直播间也呆住了。

弹幕空了好几秒。

然后才有人发：

“这”

“土豆粘掉一层皮？”

“这细节太他妈真实了吧”

“我看着都疼”

小战士刮了几下，好像注意到了老皮的目光。

他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老皮。

两人就这么在积雪里，隔着寒风对视著。

小战士看了看老皮干瘪的肚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刚啃了一口的土豆。

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用冻得僵硬的手，拿着那块还沾著自己鲜血和肉皮的冻土豆，在破棉袄上用力蹭了蹭。

试图擦掉上面的血迹。

但血已经冻住了，蹭不掉。

小战士咧开干裂流血的嘴唇，露出一个极其纯净、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的憨厚笑容。

声音嘶哑，微弱，却异常坚定。

他把土豆递到老皮面前。

“拿着”

“给你吃吧。”

“连长说，前面就是美军的王牌师。”

小战士看着老皮，眼神干净得像雪：

“我们还得”

“再坚持一会儿。”

老皮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块带血的冻土豆。

看着小战士那纯净的眼神。

看着那凝固的血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唰”地一下涌了出来，瞬间在脸上冻成了冰凌。

直播间里。

那留守的几百万观众，看着这绝望雪地里唯一的一抹温情。

看着那块带血的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