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房子

见到工程队来，我也是开心的不得了，修路这事，准保是落地了。

我到二十里的村部上打听了一下，说这条公路，正好穿过朱家坎。

一听修道朱家坎，看工程队的架势，明个就得开工，我合计人家要是开工了，到时候回家就不好回了。这修路可不比别的，一开工，那推土机、压路机全上来，道全给扒了，我要是再不走，就得绕出老远去，何苦来哉。我跟李老汉和李月到了别，就往家赶。

李老汉还拉着我的手。

“严良啊，你这一走，不知啥时候再来。”

李月站在她爹身后，抿着嘴笑，朝我摆摆手。

“李叔，路修好了，我常来。”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朱家坎到我家，走大道得两个多钟头。我一路上紧赶慢赶，心里头惦记着家里。我爹去大杨树打草，走了有些日子了，按说也该回来了。我娘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说到黄小跑，这会儿正趴在我肩头上呢。

“别闹。”

我拍了拍它的小脑袋。

“快到家了。”

黄小跑吱吱叫了两声，又缩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太阳刚落山，天边还剩一抹红。屯子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一家家的，袅袅地往天上飘。我远远地就看见了自家那三间土坯房，房顶上的烟囱正冒着烟呢。我心里一暖，我娘在家做饭呢。

推开院门，那股子熟悉的饭菜味儿就扑过来了。炖白菜的味儿，还有苞米面饼子的香味儿。院子里那棵老榆树还是老样子，树杈子上挂着几串红辣椒，风一吹，晃悠悠的。鸡窝里的鸡已经上架了，几只老母鸡挤在一起，咕咕咕地叫。

“娘！”

我喊了一声。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娘探出半个身子来，一看是我，脸上立马就笑开了花。

“良子回来了！”

她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接过我肩上的褡裢。

“快进屋，饭刚做好。”

我进了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灶台上的大铁锅还咕嘟咕嘟冒着泡，锅盖一掀，热气腾腾的。我娘炖了一锅白菜粉条，里面还放了几片五花肉，那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灶台边上贴了一圈苞米面饼子，金黄金黄的，底儿那面烤得焦脆。

我脱了鞋上炕，盘腿一坐，就觉得浑身的乏劲儿都上来了。黄小跑从我领子里钻出来，跳到炕上，抖了抖毛，也找了个暖和地儿趴下了。

“娘，我爹回来了呢？”

“你爹后晌回来的，去大杨树打草，去了好几天。”

我娘一边往炕桌上端菜一边说。

“这会儿去后院看看他那些草垛子去了，说是怕夜里下雨，得苫一苫。”

正说着，院门响了，我爹推门进来。他穿了一件老衬衫，头上戴着前进帽，脸冻得红扑扑的。一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就咧开了。

“良子回来了？”

“爹。”

我站起来。

“坐着坐着。”

我爹摆摆手，把帽子摘了，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上了炕，坐在我对面。

我娘把菜端上来了，一大盆炖白菜，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碗咸菜疙瘩。苞米面饼子摆在炕桌中间，热气腾腾的。我娘又去外屋端了一壶烫好的烧酒进来，放在炕桌上。

“喝两口。”

我给我爹倒了一盅，又给自己倒了一盅。爷俩碰了一下，一仰脖，都干了。那酒是屯子里老赵家烧的，六十度，辣嗓子，可下肚以后浑身热乎乎的，舒坦。

“大杨树那边草咋样？”

“还行。”

我爹夹了一筷子白菜。

“今年雨水好，草长得壮。我打了满满一车，够牲口吃一冬了。

”他顿了顿，又问我。

“你那边咋样？王老板的事办妥了？”

我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这事我本来就想跟他说，正好他问起来了。

“办妥了。”

“王老板在城里开了个酒店，闹邪乎，我去给看了看。”

我爹嗯了一声，没多问。他干了一辈子庄稼活，可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向来是半信半疑。不过我干这行当，他也从来没拦过。

“王老板这人挺讲究。”

“事办完了，他非得给我钱，一给就是十万。”

我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爹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炕桌上。

“多少？”我爹问。

“十万。我娘没跟你说么。”

屋里静了那么几秒钟。就听见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还有黄小跑在炕梢打呼噜的声儿。

我爹缓过神来，把筷子捡起来，没说话，可他那眼神我太熟悉了。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有震惊，有不敢相信，可更多的，是一种肯定。好像他儿子干了件了不得的事，他心里头骄傲，可嘴上不说。

他伸手从烟笸箩里捏了一撮旱烟，卷了一颗，递给我。

“抽着。”

我接过来，叼在嘴上。我爹划了一根火柴，亲手给我点上了。那火苗子在他粗糙的手指间跳了跳，映着他的脸。我看见他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深深吸了一口，烟劲儿大，呛得我咳嗽了两声。我爹也卷了一颗，自己点上，爷俩就这么对着抽烟，谁也没说话。

我爹这才缓过神。

“十万……我的天老爷，这得是多少钱啊……”

他放下碗，掰着手指头算。

“咱家那几亩地，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千八百的……”

“爹，别算了。”

“这钱我打算盖房子。”

我爹抬眼看了我一下。

“咱家这房子有些年头了。”

“土坯墙，年头长了，冬天透风，夏天漏雨。我合计着，趁着手里有钱，翻盖一下。盖个砖房，四间，宽敞亮堂的，你和我娘住着也舒坦。”

我爹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炕桌上空缭绕。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盖房子是大事，得好好合计合计。”

“我合计过了。”

我娘眼圈红了，嘴里却说。

“你这孩子，自个儿挣的钱，自个儿留着娶媳妇用……”

“娘，娶媳妇的事不急。”

“先把房子盖上，你们住好了，我在外面也安心。”

我爹把烟屁股掐灭了，又倒了一盅酒，一口干了。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行。”

“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