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没有老茧，没有异常磨损。

陈望走下台阶，看着女儿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心里那块石头，像是被水泡软了一角。

苏晴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一下，很淡。

路边停着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轿车。

裴然的相亲对象屈彬，正站在车门旁边。

浅蓝色衬衫，无框眼镜，整整齐齐。

看见陈望过来，他先迎上来，伸出手。

“陈警官，你好，我是屈彬。”

声音温和，笑容挑不出毛病。

“你好。”

陈望跟他握了一下。

这人长得偏清秀，手指又长又白，一看就是常年坐办公室的。

陈望的目光顺着扫过他的虎口、指节、鞋底。

没有老茧，没有异常磨损。

看归看，他没往下想。老刑警的眼力不等于疑神疑鬼。按同行者的礼节，他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苏晴和裴然带着苏豆豆坐后排。

车驶出市区，往松坪乡去。

今天是松坪乡的“三月三”歌会。

沿路的车越来越多。

路边扯起了五颜六色的彩旗，卖小吃的、卖玩具的摊子连成一片。

苏豆豆趴在车窗上，眼睛睁得溜圆。

“一，二，三……”

她指着路边过去的马，一匹一匹数。

数到第七匹，小女孩扭过头，看向前排。

“爸爸。”

声音轻快，是小孩子的那股热闹劲，“那边是不是有唱歌的？”

陈望转过头看她。

乡政府后面那片草坪上，锣鼓声正响。

人挤着人，歌声飘在空气里。

轿车绕过路边密密麻麻的摊子，在大草坪外围的空地上停稳。

车门推开。

外面的空气里混着青草的腥味和不知哪儿飘来的烤肉香。各种方言、叫卖声搅在一块儿，像一锅烧开的水。

陈望下车。

站在车门边，没急着往人堆里挤。

苏豆豆从后座跳下来。别的孩子都四处乱跑，她没有，往陈望身边靠了靠。

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悄悄攥住了他右手的食指。

陈望低头。

小女孩仰着脸，眼睛里有点怯，攥手指的劲儿却不小。

旁边一辆拉物资的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开过去。

车轮碾进水坑，泥浆溅起来一片。

陈望手腕一转，把苏豆豆带到自己身前，身子挡严实了。

确认女儿站稳，他才回头看刚下车的苏晴和裴然。

“走里面。”

他指了指远离车道的那一侧。

苏晴看见了他护女儿的那个动作，又看了看他外套上溅的几个泥点。

没说话，牵着裴然的手，走到了内侧。

一家人出门那种难得的松劲儿，没被这份喧闹搅散，反倒因为他这么不声不响护着，更稳当了些。

“三月三”歌会摆得很大。

大草坪上全是四面八方来的游客和十里八乡的村民。

穿民族服饰的男女在空地上对唱山歌，锣鼓敲得震天，两边摆满了卖竹筒饭、烤凉薯和手工小玩意的摊子。

几人顺着人流，走到草坪中央临时搭的斗牛场外。

场子用粗圆木围了一圈，里面尘土飞扬。

两头水牛低着脑袋，牛角撞在一起。

“砰！”

隔着十几米，那声闷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喊了起来。

苏豆豆头一回这么近看这种庞然大物。

小女孩抖了一下，撒开陈望的手指，一头扎到他腿后面去了。

可孩子的性子又舍不得挪开眼睛。

她抓着陈望的裤腿，从大腿侧面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又怕又想看。

陈望没笑话她。

大手搭在女儿肩上，就那么搭着。

斗牛完了，接着是赛马，全场最招人的一项。

赛道绕着整个大草坪外围，用红白警戒线拉出来。

几人挤到一处临时搭的木板看台旁边。

比赛已经进到最后一轮。

十几匹马冲出起点，马蹄踩在湿软的草地上，泥浆四溅。

骑手挥着鞭子吆喝，弯道处你追我赶，谁也不让谁。

“好！”

“超过去！”

看台上的声浪一波比一波高。

马群拐过他们跟前那个急弯的时候。

出事了。

跑第二的那匹黑马，前蹄踩上一块烂泥草皮。

马身一歪，嘶了一声，整个侧翻在地。

背上的骑手被甩出去，在泥地里滚了好几圈，滚出了赛道。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

都以为这匹马要退赛了。

赛道内侧，一个本来负责牵马的替补选手，把手里的水瓶一扔。

人冲了上去。

黑马刚挣扎着站起来，还没站稳。

替补一把抓住缰绳，双腿一发力，翻身跃上了光秃秃的马背。

没有马鞍，没有脚蹬。

两条腿夹住马腹，一鞭子抽下去。

黑马长嘶一声，又冲了出去。

从队尾一路追，在终点线前挤进了前三。

“漂亮！”

“太猛了！”

四周的喝彩和口哨快要把棚子掀翻。

看台的木板被踩得直发颤。

裴然脸颊通红，拽着苏晴的胳膊又蹦又跳。

“晴晴你看见没！刚才那一下太帅了！”

喊完，她转头去旁边的公告栏看接下来的节目单。

“下面还有摔跤，还有……”

她的目光在单子上一路扫，停在一行红字上。

眼珠一转，她把贴在公告栏边上的那张宣传单撕了下来，几步走到陈望面前。

“啪。”

单子拍在他面前，裴然笑得像只狐狸。

“陈警官。”

她指着上面那行大字，“乡里的十公里越野长跑，第一名奖金一万元整。”

眉毛一挑，话里全是打趣。

“你天天在外面抓贼追逃的，体能没得说吧？总不能连个乡里的长跑都不敢报名？”

站在旁边的屈彬听见这话，脸色僵了一下。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年轻人跟着起哄。

“就是啊，警察同志，上去跑一个！”

“一万块呢，这奖金不低了！”

屈彬被众人一看，赶紧摆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大家别开玩笑了。”

他解释得客客气气，“我平时都在办公室坐着，也就偶尔去健身房跑个两三公里。这十公里越野，山路那么颠，我上去纯粹拖后腿，不献丑了。”

裴然听着这番四平八稳的话，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她没勉强他。

只把目光转回陈望。

她想看看，这个平时不苟言笑、办起案来不留情面的警察，碰上这种出力气挣钱的事，是个什么反应。

陈望没理会周围的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