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先让一个人死，再让他活成另一个人

嗡——

无影灯的白光，一下子碎成了一片紫色。

音乐。

震耳欲聋的音乐，鼓点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砸得心脏跟着一起蹦。

不对。

是心脏自己在蹦。

快得不像话，咚咚咚咚咚，像有人攥着拳头，在胸腔里拼命地擂门。

天花板上，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在转。

他自己也在转。

整个世界都在转，紫色的光，蓝色的光，一圈一圈地往眼睛里扎。

鼻子里又酸又辣，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顺着人中往下淌。

嘴里是威士忌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苦。

冷。

明明满屋子人，满屋子热气，可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他想喘气。

喘不上来。

胸口像压了一块石板，每吸一口气，都只能吸进去一点点。

他的手在抖。

他低下头，想看一眼自己的手。

左手手腕上，那道缝过七针的疤，在紫色的灯光底下，一跳一跳的。

“屿白！屿白！”

有人在拍他的脸。

“屿白你别吓我！你看着我！看着我啊！”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离得很近。

“快打120！快——”

“别打。”

另一个声音。

冷冷的，是个女人，离得稍微远一点。

“打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可他——”

“打了，他这辈子就完了。”那个女人又说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改，“天穹也完了。”

脚步声。

有人走近了，喘着粗气，嗓门压得很低，那股急劲儿却压不住。

“……三部戏，四个代言，合同全签了……”

“人要是没了，三十个亿的合同，就是三十个亿的违约金……”

心跳，开始乱了。

一下快，一下慢，一下停一下。

水晶吊灯越转越慢。

紫色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最后，他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去，把陈七叫来。”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冷。

【亡者回溯，结束。】

……

张衡睁开眼睛。

无影灯的光，白得刺眼。

他还握着那只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张衡。”林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边，皱着眉盯着他，“你又不动了，刚才叫了你两声，都没应。”

张衡松开手，把胸口那口气，慢慢地吐了出来：“没事，低血糖。”

林晚看着他，看了两秒：“你晚上吃了一座山的帝王蟹。”

“……消化完了。”

林晚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盒牛奶、一根士力架，“啪”地一下拍在器械台上。

张衡看了一眼那根士力架，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看向解剖台上那张脸。

那个女人的声音，他今天晚上听了一整晚。

韩霜。

而那个嘴里念叨着三十个亿的男人。

祁天穹。

“林队。”张衡摘下手套，“你说，要让一个人顶替另一个人活着，顶替得天衣无缝，几年都没人发现，最难的是什么？”

林晚想了想：“脸。”

“脸能整。”张衡说，“苏曼卿那张脸，白氏医疗刻得出来；霍振海顶着严福那张脸，葛玉堂画得出来。”

“脸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身子。”

“身高，骨架，肩宽，腿长，走路先迈哪只脚，回头的时候脖子转多少度……这些东西，刀改不了，笔也画不出来。”

“想找一个这些全对得上的人，大海捞针，除非——”

张衡看着她。

林晚的眼神，猛地一动：“替身！”

“对！一个明星从出道开始，身边就跟着一个替身。身高一样，身材也一样，替他吊威亚，替他摔，替他滚泥坑。替得久了，连他怎么走路、怎么回头、怎么笑，都学会了。”

“林队，查江屿白的替身，二〇二一年前后跟着他的那一个。”

林晚已经掏出了手机。

她没出去，就站在解剖室门口打的电话。

十五分钟后，电话回过来了。

林晚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得很难看。

挂了电话，她抬起头。

“江屿白出道十三年，用过两个替身。”

“第一个只在他出道头一部戏里干了半年，后面回老家结婚了，现在在东北开烧烤店，人好好的。”

“第二个从二〇一三年下半年开始，一直跟到二〇二一年，整整八年。”

“剧组的老人都说，他跟江屿白的背影像得连江屿白自己都分不出来。”

“他叫陈七，是贵州人。”

林晚顿了顿。

“二〇二一年三月，在贵州老家溺水身亡，死亡证明、火化证明、户口注销，手续全都齐全。”

解剖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二〇二一年三月。

江屿白死了。

陈七，也“死”了。

同一个月。

一个，被灌满了防腐液，封进了蜡里。

一个，“淹死”在了贵州老家的河里，连户口都销了。

一年以后，一个演技脱胎换骨、连拿两座影帝的“江屿白”，回来了。

“又是这一套！”林晚咬着牙，“先让一个人死，再让他活成另一个人。”

“蝉蜕的老规矩。”张衡说，“旧壳得先蜕干净了，才好往新壳里钻。”

单向玻璃外头，王建国已经在打电话了，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对，贵州……陈七……二〇二一年三月的溺亡……死亡证明谁开的，在哪儿火化的，骨灰埋在哪儿……全部给我查！”

“家里还有什么人，全部摸清楚！”

“还有，给秦振打电话，让他从南边给我回来！”

挂了电话，他推开解剖室的门，走了进来。

“小张，我先问你一句。”

“王局您说。”

“你说台上那个是陈七，现在是推断还是证据？”

“推断。”张衡答得很干脆。

“我要的是证据。”王建国说，“天一亮，天穹的律师团能把咱们局的门槛踩烂。天亮之前，我得有一样东西，能拍在他们桌子上。”

“有。”张衡转过身，冲门外喊了一嗓子，“老周！”

老周从隔壁的理化实验室探出半个脑袋，眼镜片后头，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张主任，正要找你！话筒的结果出来了！”

今晚从星河厅带回来的物证里，有一样东西，谁都没在意。

那支话筒。

“话筒手柄上的汗液，提出了一份完整的男性DNA。”老周走进来，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图谱拍在桌上，“防腐液泡过的组织，DNA基本断成了渣，好在牙是密封的，我从遗体的牙髓里抠出来一份，做了比对——”

“二十个STR位点，十四个对不上。”

“不是同一个人，也不是亲属。”

王建国盯着那张图谱看了很久。

“还不够。”他说，“这只能证明，台上那个跟蜡像里这个不是同一个人。”

“天穹的律师会说，台上的才是江屿白；蜡像里这个，是柏青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具尸体，照着江屿白的样子整的。”

“对。”张衡点头，“所以还得证明，蜡像里这个才是真的江屿白，江屿白的家人呢？”

“查过了。”林晚说，“江屿白是孤儿，福利院长大的，没有直系亲属。”

王建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有亲属，就没有比对样本。

没有比对样本，DNA做得再清楚，也说不清这具遗体到底是谁。

“王局。”张衡忽然开口，“我想起一件事。”

“二〇二〇年，江屿白是不是带头搞过一个公益活动？”

林晚一愣，低头在手机上划了几下，眼睛慢慢地亮了。

“有！”

“二〇二〇年六月，江屿白拍了一支公益宣传片，带头加入了骨髓库，当时还上了热搜——#岛民跟哥哥一起入库#。”

“那一个月，全国新增入库志愿者二十多万人，一大半是他的粉丝。”

张衡点了点头。

“入骨髓库要先抽血做HLA分型，HLA是人类白细胞抗原。高分辨的分型，除了同卵双胞胎，两个不相干的人要撞个一模一样，概率是几十万分之一，甚至更低！”

“骨髓库里存着他二〇二〇年亲自抽血做的分型数据，那是他还活着的时候，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张身份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