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杀心大起

山下立有警示牌子，谁都知道这里是危险之地，平时几乎没有人到这里来，因此采石的几个社员根本就没有想到下面会有人。

当有惨叫声传来，这才意识到山下出事了，当即下山去救人，可孩子已经断气了，这才急忙通知他的家人。

爷爷正在地里干活，得知孩子出事之后，撒腿就往这里跑，其他社员也放下手中的活计，朝这边奔来。

他第一个奔到近前，见儿子直挺挺地躺在沙滩上，脸色煞白，七窍缓缓地往出溢着鲜血，已经没有半点生命特征。

爷爷登时脑袋嗡然一响，膝下一软，“扑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泪水涌将出来。呼吸心跳齐齐停顿。

人越聚越多，奶奶姚玉秀在几名妇女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走进人群，也直挺挺地跪在孩子的身旁，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为儿子擦拭鲜血，喃喃道：“儿啊，别吓妈啦！你赶紧醒醒吧！”

泪水不断地滚落，在脸颊上凝成泪珠。全身簌簌战栗着，在这灼热的日光下，茫然、恐惧，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人们急忙围了过来，揉前胸，掐人中，过了好久，这才苏醒了过来。天旋地转，四周人影晃动，依稀看听见有人在惊呼惋叹。

“我的儿子啊——！”姚玉秀奋起全力，挣扎着爬了起来。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把将爷爷推开。

歪着头，缓缓蹲下身来，伸手抱起儿子的头颅，目光灼灼，神情古怪地朝他口中扫望，扬眉怪笑了几声，突然狠狠地吻在儿子的嘴唇上。

爷爷心头一震，心如刀割，泪似泉涌，竟不敢再看。

忽听姚玉秀嘶吼一声，猛地跳了起来，抹擦一下嘴边的血。狂怒地踢了爷爷一脚，含糊不清地吼道：“张金山！你不是个男人！连自己的……”话未说完，再次晕厥了过去。

夫妇俩哭得死去活来，在场的人也在面面相觑，无不伤心落泪。

这时瞎老电也挤进了人群，假意地摇头叹息：“唉，这孩子！哪玩不好，偏偏到这里来玩，怎么就不知道危险呢！”

爷爷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疑惑地问道：“这孩子临走时说上山去割草去，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呢？”

瞎老电连忙解释道：“石碓里有炮线，（链接电雷管的导线）他保证是到这里找那玩意来了。”

“不是吧！我看是你把他带到这里来的。”一语激起千层浪，众人把目光齐刷刷的射向说话之人。来者正是知青柳井正。

瞎老电全身登时一颤，怨怒地看了柳井正一眼，怒声说道：“你别开这种玩笑行不行！哪嘠哒都有你，嘁，离你远一点！”转身就走。

柳井正一脸严肃地说道：“人命关天，我可没开玩笑！我亲眼看见你把这孩子带到这里来的！”

爷爷惊问道：“井正，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每到粮食成熟的季节，生产队都会制定“护秋保收公约”，并选派一个人看庄稼，以防有人偷粮食，称之为护秋人员，俗称“看青”。

当然这“看青”人员必须得是个很厉害的角色，不然谁怕他？柳井正不但个子大，还能打架，又是知青，因此队长委派他为护秋人员。

张蛮屯生产队的土地比较零散，面积又很大，他一个人哪里看得过来？老话说得好，站得高，看得远，柳井正只能站在山顶上，四下一看，就能把下面的地块一览无余。

这天他和往常一样，爬上了山顶，他亲眼看见瞎老电不知为啥打了张磐石几下，之后就把孩子带走了。

至于孩子犯了什么错，当时都说了些什么，他也不是很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是瞎老电把张磐石带到这里来的！

柳井正当众把所见的事情全盘说出，瞎老电见隐瞒不过去了，便解释道：“是有这回事。这孩子砍了好几株玉米，被我发现了。

“我当时说了他几句，可这孩子不但不听话，还跟我耍横，我就挥动镰刀把子吓唬他

几下，说要给他开批斗大会。

“其实我只想把他带回了家。当走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南沟还有一捆柴火，我就去了南沟。至于他怎么跑进了石场，一定是看见这里有炮线，他就蹽这里来了。”

柳井正当即反驳道：“我一直都站在山顶，你根本就没去南沟。你直接钻进了高粱地，一直朝外偷窥。我看你就是纯心想伤害这孩子。”

“你别瞎放屁！我……我今天就弄死……”瞎老电怒不可遏，抡起镰刀要打柳井正。

爷爷夹在二人中间，一伸胳膊，就把他给拦住了，问道：“既然你内心无愧，你所做的事情为什么不敢承认呢？”

瞎老电自觉做得天衣无缝，人一死了也就无处查证。千算万算却没算计到被柳井正给发现了，并且当众说出了真相。

他心里毫无准备，面对爷爷的询问，张口结舌，期期艾艾地说道：“我怕，我怕你怀……怀疑到我的身上，因此才……才……”

爷爷见他眼神闪烁，已经猜到了八九，咆哮道：“我儿子是不是你害死的？！”

瞎老电把头一转，想要怒怼，但见我爷爷凶睛暴瞪，眼睛里仿佛在喷火。这种眼神很少有人见过，只有当刀子插入敌人心脏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眼神。

瞎老电不寒而栗，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哆嗦，随即把手一摆，说了一句：“反正与我无关！”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爷爷双拳紧握，朝他步步逼来。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声。众人循声望去，见高海涛带着几个民兵跑了过来，边跑边喊：“不许打架！不许打架！”

瞎老电见是高海涛，他顿时有了仗势，把衣衫一闪，露出了胸膛。把瞎眼睛一瞪，颠了颠手中的镰刀，怒气冲冲地道：

“张金山，你想怎么的吧？难道你儿子破坏集体，还不许我管吗？至于他是怎么被石头砸死的，确实与我无关！难道你还想诬陷革命同志吗？”

“放屁！别觉得人死了就无处查对！你纵有铁嘴钢牙，我今天也要撬开你的嘴！”爷爷欺身而上，抡起拳头要打。

这当儿，高海涛等人已经跑到了近前，横在二人的中间，气喘吁吁地说道：“不许打架！怎么回事？所有民兵，给我子弹上膛！”

嘁里咔嚓，五个民兵一齐拉响了枪栓。

事情尚未清楚，爷爷又怕伤其无辜，也就没有急于动手。

高海涛见事情平缓了下来，这才转头对瞎老电问道：“二叔，究竟出了什么事？”

瞎老电向前一跨步，哭丧着脸，装作一副极为委屈的样子，指着我爷爷道：“张金山诬陷我，说我害死了他家的孩子！呜呜呜。”

高海涛安慰道：“二叔别哭，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诬陷也没有用！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瞎老电擦拭一把眼泪，便把方才所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高海涛听完，转身对我爷爷说道：“你儿子犯了错，人家身为生产队的干部，理应管管吧？至于孩子后来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这也怨不着别人啊？

“是你家孩子没了，放在谁的身上都很难过，可你不该把火气发泄在老代表的身上吧？”语言中带有明显的偏袒性。

爷爷听完，不禁怒上加怒。盛怒之下，他没有暴跳如雷，反而仰天哈哈大笑。横目扫望向几个民兵一眼，咬牙说道：“好一个革命同志，我儿子破坏生产，当真该死，他死有余辜！死得好啊！死得好啊！”

笑声森寒，话声凄厉，每个人的耳中嗡嗡作响，似无数细针，同时在耳内钻刺一般，忍不住的牙齿相击，全身颤抖。就连山上的鸟儿也被他的笑声惊飞而起。

高海涛见他神色异常，心里极为害怕，对几个民兵道：“要文斗不要武斗！但如果有人胆敢放肆，可以开枪！”

爷爷眼睛通红，哈哈笑道：“我野驴子纵横江湖几十年，快意恩仇，问心无愧。原本打算在此和妻儿

颐养天年，不问世事，没想到处处都遭小人暗算。好啊！既然你们已经端起了枪杆子，那就来吧！看来我今天要大开杀戒啦！”

目光森冷凶暴，缓缓从几个民兵脸面上移过；每人被他这般一扫，都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他的目光在高海涛的身上落定，嘴角牵起一丝冷笑，又缓缓地移到瞎老电的身上。瞎老电骇得面色如土，拼命往后缩去。

爷盯着他冷冷地说道：“你就是高海涛身边的一只狗。狗咬人，必须得先死！”

话音未落，腾身跃起，手起拳落，照着他的秃额头就是一拳，砰的一声，把瞎老电打得晕头转向。

爷爷再想出手，却被几个民兵用枪杆子把他拦住了。

瞎老电虽然心里有愧，但在众人面前必须得装装凶，哭唧唧地捡起一块大石头，拉开了架势，破口骂道：“我稀你妈的！你敢打我，我今个和你玩命！”

爷爷大怒，双拳抡开，照着几个民兵的脸部连出数拳，打得几个民兵晕头转向，捂脸之际下面又挨上一个扫堂腿，登时就撂倒了四五个。

爷爷出手极快，瞎老电顿时就被吓傻了，手握着石头，一时不知是打还是跑。呆愣之际，我爷爷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前，一个飞脚踹出，瞎老电顿时摔出一丈多远。

瞎老电本事不大，一旦受到委屈，他就会装死讹人。今天挨了打，想要故技重演。

此时爷爷已经动了杀心，哪管他真死还是装死，由地上捡起一块小盆口大小的石头，朝他头部就砸了过去。

就在将要出手的刹那间，高海涛猛然冲了过去，一把将我爷爷的后腰抱住，用力向旁边一轮，将我爷爷甩开，大声喊道：“二叔快跑！”

石头虽然打了出去，但不免有些失准。“砰”的一声，石头重重地砸在瞎老电偷的左侧，相差不到半尺远，大石头朝前蹦去。

瞎老电见我爷爷真的要下死手，这下子也不装死了，由地上爬了起来，撒腿就跑。

爷爷想要追赶，高海涛拼死也不肯撒手，爷爷使了一招“樵夫扛柴”，就把高海涛从后面摔倒前面，随后就是一顿猛踹。

高海涛满地打滚，大声呼喊：“救命啊！救命啊！”

几个民兵都被我爷爷打倒过，吓得是面色青白，纷纷后退，凝神戒备，生怕他扑向自己。

那几个知青平时与我爷爷关系不错，生怕他一时失手，闯下大祸，便上前将他抱住，劝道：“张二哥，你先冷静冷静，冤有头债有主，你把他打死还怎么为儿子报仇！”

爷爷觉得此话在理，便住手了。

高海涛由地上爬了起来，哭唧唧地说道：“我阻止你也是一片好心，你干嘛要打我呀？”

爷爷也不理他，捡起两块碗口大小的石头，直接去了瞎老电的家。

瞎老电是被一个民兵护送到家的，一进院子，就拿起一根棒子，对那个民兵道：“我得准备准备，万一张金山追到我家，我得跟他比画比画。”

那民兵道：“就你这两下子，还比画啥呀！今天要不是大家伙拦着，早就把你给砸死了！看来张金山真的要和你玩命了，我建议你出去躲几天去吧！”

“妈呀！真的乍得？那我得赶紧走！”连忙打开柜子，挑选几件衣服，把钱包装好，当即就逃之夭夭了。

等我爷爷追到他家，瞎老电已经走了许久。

报仇也不在一朝一夕上，山下还躺着一个死孩子等着处理，他把两块石头砸在高家的大门上，急匆匆地返回了山下。

当地有这样的说法：“横死人不许入宅院”，况且处于那个年代，即使父母有心给儿子操办丧事，也是不可能的。

在众位乡亲们的帮助下，只能给孩子做了一套新衣服，买来一个木箱子，在附近的山沟里挖了一个墓坑，草草地下葬了。

当时是工人、农民做主，公检法都被被砸烂了，即便是报了警，也是公社派来了两个人，做一下笔录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