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平分秋色

看台上的喧嚣在几息之内彻底沉了下去。

场地中央，洛风脚底那一圈暗红色的焦痕正在缓慢向外蔓延，合金地板的表面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泛起暗褐色的氧化层。他双膝微屈，重心沉在两只脚掌之间，上身微微前倾——一个极简的架势，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但楚思涵注意到，他左踝落地时少了半成力道，脚掌外侧那处被剑尖点伤的跟腱正在不自觉地避让压力。

只有不到两毫米的伤口，不足以拖慢他的速度，但足以在他每一次变向时制造微不可察的延迟。

楚思涵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剑尖仍然朝着斜下方，没有急着抬。

洛风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暴起突进，而是用一种近乎踱步的节奏逼了上来。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计时器跳动的节奏上，红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右臂自然垂在身侧，指尖有暗红色的火苗一闪一灭。

他在压距离。

楚思涵向后退了一步。

精准的控制着两人的间距。

两人之间保持着四米左右的间距，洛风逼近的每一步都被楚思涵以等距后退回应，像一个精确到毫米的拉锯。

“只会退？”

洛风开口的瞬间，右脚猛然发力，整个人像一张被松开的弓，弹射而出的同时右拳已经拉到了耳后。这一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得让看台上大部分观众只看到一道红色的残影拖在空气中。

楚思涵这次没有退。

剑从斜下方挑起，走了一条极窄的弧线，剑尖直刺洛风脖颈。

你一拳捣向我的面门，我一剑刺穿你的喉咙，一命换一命式的精确计算。

但洛风的拳在半途中骤然收住了。

不是撤回，是硬生生定在了空中。

拳锋距离楚思涵鼻尖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突然停住，指缝间爆开一团暗红色的火焰，像一朵瞬间绽放又瞬间枯萎的花。火光照亮了楚思涵半张脸，那一瞬间他看见火焰后面洛风的眼睛——完全冷静的、没有一丝狂躁的眼睛。

拳锋是虚的，而怒冲而出的火焰则是这种实打实的杀招。

炸开的异能火焰卷向楚思涵持剑的右臂，热浪扑面而来。

一点五倍重力下空气密度更高，热传导更快，楚思涵的袖口在十分之一秒内就焦了边缘。

楚思涵的剑在那一瞬间变了轨迹。

他撤步，收剑，以剑脊挡在右臂外侧。

同时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剑身上自下而上地抹了一把——指尖划过钢铁时带出一声极其清越的嗡鸣，像钟磬被极轻地敲了一下。

剑身上浮起一层淡银色的光晕，肉眼几乎捕捉不到，但那团暗红色的异能火焰接触到银光的瞬间，竟然像遇水的火苗一样嘶嘶地熄灭了。

空间之力已经悄然附着于剑身。

看台上有人猛地站了起来。

“气劲！”东侧看台一个白发老者脱口而出，“那是剑气外放——”

话音未落，洛风已经动了。他收拳的同一瞬间左腿横扫而出，低扫腿贴地削向楚思涵的脚踝。

这一招朴实到粗陋，但在一点五倍重力下，合金护胫扫来的力道足以把骨头抽断。

楚思涵抬脚，剑同时向下刺去。

但他的剑还在半途，洛风的左扫腿突然变了——膝盖猛地一提，整个人转了半圈，右腿像鞭子一样从上方劈了下来。扫腿变高鞭腿，一气呵成，中间的衔接比呼吸还流畅。

楚思涵被迫横剑格挡。

“铛——”

一声极重的闷响。

剑身被高鞭腿砸中，楚思涵整个人向左侧倾斜了半步，握剑的虎口瞬间泛白。

这是开场以来洛风第一次真正打实了他的防守，隔着剑身传来的力道让楚思涵的右臂一阵发麻。

洛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右脚落地后借力拧身，左拳已经跟了上来，拳锋上裹着暗红色的火焰，带着炽热的破风声直击楚思涵的胸口。

这一拳太快了，太密了，像一条燃烧的河流连绵不绝地倾泻。

楚思涵退了一步，剑在身前连挥三下，每一剑都精准地拦截在拳路上——“叮、叮、叮”三声几乎叠在一起，火花从剑身上溅出来，落在合金地板上弹跳着熄灭。

三剑之后楚思涵的右臂已经麻到了肩膀。

他意识到一件事，在单纯使用古武，不使用异能的情况下，他隐隐有落败的迹象。

洛风变了打法，从第一**开大合的猛攻变成了密集到令人窒息的连续压制，

拳、肘、腿、膝交替轮换，每一次攻击之间几乎没有间隙，而每一击都裹着一层薄薄的火焰。

那些火焰不致命，但持续累积的热量正在一点点侵蚀楚思涵的剑路精度。

他在用密度的优势压死我的反应窗口。楚思涵的脑中闪过这个判断。

我的反射速度比他快，但他的攻击频率已经快到我每一次格挡都在消耗下一次格挡的空间。

他需要打破这个节奏，无法藏拙了。

洛风又是一拳轰来，直取面门，火焰在拳锋上烧成了淡白色。

虚影步！！

楚思涵整个身影如同鬼魅。

侧头让过拳锋，任凭火焰灼燎过他左耳上方的空气，同时剑从腋下反刺而出——一手极其刁钻的反手剑，剑尖从自己的肋下穿出去，像蛇一样刺向洛风腹部。

洛风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猛然后撤，拳没收，火焰却在拳锋上膨胀了足足三圈，像一颗微型火球被推到了楚思涵面前。

火球炸开。

楚思涵在爆炸的瞬间闭上了眼睛，用眼睑挡住灼目的火光，同时剑在身前画了一个圆。

银色的空间之力从剑尖脱出，在空中凝成一道薄薄的圆弧屏障，火焰撞在屏障上四分五裂，溅成漫天流火。

凝空柝！！

但洛风已经不在屏障正面了。

他从爆炸的烟尘侧面绕了出来，右肘挟着残火，像一柄横抡的战锤扫向楚思涵腰侧。楚思涵的剑还在画圆没有收回，防御姿态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开口——

肘击正中。

楚思涵整个人被砸得侧飞出去，脚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划痕，身体在一点五倍重力下重重撞在场地边缘的防护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防护壁的缓冲层向内凹陷了半寸，然后回弹，把楚思涵弹回了场地里。

他单膝跪地，剑尖插在合金板里稳住身形。

饶是他紧急关头用凝空柝在身侧抵挡，左腰侧仍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呼吸时肋骨间有明显的酸胀感——至少挫伤了两根。

看台上沸腾了。

有人在大喊洛风的名字，有人在尖叫“站起来”，还一个名为鸦的少女死死攥着护栏，指节发白。

洛风站在原地没有追击。他甩了甩右臂上残余的火焰，红发垂落在眼前，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连续的高密度攻势加上异能输出，让他体内积蓄的热量也在攀升。他盯着不远处跪在地上的楚思涵，下颌那道“人必胜天”的刺青因为咬紧的牙关而微微扭曲。

这家伙居然比驾驶机甲时强出这么多，除去虚化以外，基本所有的空间异能都已经展露无遗。

但是在环境复杂的无法者国度中心，用出虚化这种标志性的异能无异于给自己带来天大的麻烦。

“就这？”楚思涵低声说到，声音嘶哑。

楚思涵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剑插在面前的地板上，左腰侧的衣料已经焦了一块，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

空间之力的淡银色光芒在他指缝间明灭不定，比刚才暗淡了许多。

体力、精神力、反应空速度，同时逼近身体极限。

他抬起脸。

嘴角有一丝血，从下唇溢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合金地板上。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或退缩，反而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不是火焰，是更冷、更硬、更锋利的东西。

“洛风。”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穹顶的收音系统忠实地递送到每一个角落。

楚思涵也不清楚为什么，一种莫名愤怒的邪火直冲头顶。

“灰礁、拍卖会、星门碎片。”

全场安静了一秒。只有一秒。

洛风的表情骤变。从他入场到现在，那张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动。

他瞳孔猛然收缩，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住了半拍。

楚思涵拔出插在地板里的剑，缓缓站了起来。左腰侧的痛让他站直时皱了一下眉，但他站住了，双腿稳稳地扎在地面上。

银色的空间之力从握剑的掌心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薄，却更凝实，像一条极细的银线缠绕在剑脊上。

“那天截我货的——”

他抬起剑尖，直指洛风的咽喉。

“是你吧。”

洛风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砂纸刮铁面的粗粝笑声，是更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真正逗乐了的笑。

“原来是你。”

他活动了一下肩颈，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脚底的暗红色焦痕猛地膨胀了一圈，合金地板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那我更不能让你赢了。”他眼角挑起，火焰在瞳孔深处跳了跳，“你小子害我好惨，哈哈哈哈哈。”

楚思涵没有说话。他将剑横在身前，左手并指再次从剑根抹到剑尖。

这一次银色流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浓、更亮，剑身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是破晓内部的锻造纹被激活了。

空气在他周身缓缓旋转，形成肉眼几乎可见的湍流——一点五倍重力下，那些气流沉重地向下坠去，又被新的上升气流顶起来，循环往复。

那种在天骄试炼中生死搏杀的力量再次涌现，冲刷着楚思涵的身体，一种奇特的力量充盈感瞬间充斥全身。

洛风的脸色沉了一分。他能感觉到楚思涵周身气劲的变化，那种凝聚程度已经超出了“有余力”的范畴，这是要把所有筹码推到桌面上来的前兆。

“最后一回合，”洛风低声说，右拳上包裹的火焰从暗红渐渐转为明亮灼目的金红，“一招定生死。”

楚思涵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两个人同时动了。

洛风以几乎贴地的姿态爆射而出，身后拖出一条燃烧的轨迹，异能全开让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三成。

右拳后拉至极限，金红色的火焰在拳锋上压缩成一个极亮的光点——不是扩散的火球，是极限压缩的、像铁水一样的凝焰。这一拳打出来，连空气都被灼出了扭曲的折射。

楚思涵迎了上去，不退，不侧，不闪。

剑从斜上方起手，银色气劲在剑尖凝聚成一道细长的光弧，整个人在一瞬间仿佛变了一个形态——步伐轻了，呼吸停了，连衣袂的摆动都慢了下来。

迎风、断水、三叠浪。

楚家古武剑术中最基础、也最难练到极致的三个招式，分别对应楚家古武一百零八式中的，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式！

一剑叠一剑的力量，像海浪拍岸，第一剑破防，第二剑穿中，第三剑收命。

但楚思涵的剑只有一把短剑，三叠浪的剑势被他压缩在了同一个挥击里——银色的剑光在空气中拖出三道几乎重叠的残影，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亮、更快、更沉。

金红的凝焰拳头轰了过来。

银色的三道剑光迎了上去。

交汇的那一瞬间，整个竞技场的灯光骤暗了一拍——不是故障，是能量冲击波震荡了穹顶的照明回路。

然后就是白光。惨白的、没有杂质的、占据了所有人视野的白光。

冲击波从交汇点炸开，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和锋锐的剑气向四面八方席卷。

最前排的观众下意识抬起手臂护住面门，全息投影屏在冲击中剧烈晃动了几秒才稳定下来。

白光的核心缓缓散去。

场地中央，两道身影相距不过一臂。

洛风的右拳停在半空中，拳锋上的金红火焰已经熄灭了，拳面到小臂之间多了一道极深的剑痕，从手背一直划到肘弯——三道剑光叠在一起的斩伤，皮肤翻卷开来，鲜血大滴大滴地落在合金板上，被灼热的余温蒸出丝丝白气。

楚思涵站在原地，剑尖指着地面。

他的左肩衣服已经被烧穿了，金红的凝焰在那一瞬间灼透了他的防御，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烫伤，皮肤下面泛着暗红色的灼痕。

而破晓，剑身上多了一道裂纹，从剑根斜斜延伸到剑脊中央。

两个人都在流血。两个人都在喘。

但他们谁也没有倒下。

四目相对。洛风的右臂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痉挛，但他看着楚思涵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怪不得……”

他咧嘴，伤口扯动让他嘶了一声，却还是笑出来。

“……你小子，值这个价。”

楚思涵没说话。

他把裂纹的剑收回鞘中，左肩的烫伤让他动作慢了两拍。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洛风，嘴角那一丝还没干的血渍衬托下的表情，说不清是挑衅还是认可。

计时器定格在二分四十一秒。全场寂静。

然后，主持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响起来，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依然泄漏了兴奋的微颤。

“第三轮——平局。”

“双方同时失去战斗能力判定。”

看台上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整个穹顶被声浪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