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自欺欺人的英灵

如果说，“无头将军”的堕落还属于命中注定，那么“光荣骑士”的蜕变，就愈发令人扼腕。

当他还活着时，曾是第一纪元的金鸢花王朝，一位品德和实力都无可挑剔的圣骑士。

作为神明的侍奉者，他对诸神绝对忠诚，以信仰为行动根基。

作为王朝的守护者，他竭尽所能，为保护弱者和无辜者而牺牲自我。

作为正义的化身，他以神圣的律法为准则，惩恶扬善，锄强扶弱。

作为一名坚韧不拔的战士，他在漫漫长夜中坚信救赎和光明，保持身心纯洁，远离世俗诱惑，而在获得一次次辉煌的胜利之后，还能保持足够的谦卑，拒绝虚荣，将荣耀归于永恒的神祇。

即便当他因为触碰了大贵族的利益，在一场激烈的变革失败之后，被推出来充当替罪羔羊，面对昔日同袍的刀剑，他也没有丝毫愤怒，更不曾和同袍白刃相向。

而是面带微笑，满脸坦然地走向火刑架，让众神来裁决他的命运，用烈焰净化他的所有罪恶。

经过了“无头将军”的惨剧，人们对于英灵的态度变得格外慎重。

然而，无数历史典籍和残魂追忆，都交叉印证了“光荣骑士”的一生，是那么圣洁、纯粹、正义，挑不出半点瑕疵。

在他死后不久，他所做的一切就得到了教会的追认，甚至还有一座华丽的教堂，收藏着他在火刑架上没有燃烧殆尽的大脚趾——所谓“圣骑士帕特里克的大脚趾”，在往后的日子里，竟然成为了一件拥有超凡力量的神器。

可惜，就算是完美无瑕的圣骑士，他的英灵也发生了异变，变成和“无头将军”一样，祸乱人间的凶灵。

——无论历史典籍还是残魂追忆，充其量只能记录“圣骑士帕特里克”的外在表现和一言一行。

却无法如实描绘当他踏上火刑架，由昔日的同袍甚至拯救过的民众亲手点燃火焰，熊熊烈焰将血肉烧得“噼啪”作响时，内心最深处的活动。

或许在那一刻，他意识到了深深的背叛、痛苦和仇恨。

或许他透过血肉焚烧的黑烟，仰望天空时，突然发现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神祇，而家族、王国、荣耀、骑士的美德等等东西，也根本都是人类自欺欺人的骗局。

或许他的灵魂在剧痛中挣扎时，就已经摒弃了往日的自己，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发誓只要能让他起死回生，他宁愿将生命献祭给恶魔，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最深的炼狱。

总之，当他以“光荣骑士”的形态，在英灵纪元苏醒，并借助往日的身份，成功吸引了无数才华横溢，生命力澎湃的高阶御灵师时。

没人知道，这个外表英俊，一身正气，生前履历无可挑剔的传奇守护灵，早已从“圣骑士帕特里克”，堕落成了不折不扣的炼狱使者。

最终，“光荣骑士”的暴走，造成了比“无头将军”堕落更加严重的后果。

他在一次御灵师集会中，煽动几十条守护灵背叛他们的主人，一口气杀死了近百名御灵师，掀起了一场小规模的战争。

人类付出两个御灵兵团的代价，才结束了这场战争和“光荣骑士”无法评论的一生。

从那时候起，人类就深刻明白了两个道理。

第一，旧日残魂不可相信。

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具备什么样的外表，记忆碎片中蕴藏着什么信息，都有可能是假的，是天衣无缝的谎言，一厢情愿的幻想，自欺欺人的美梦。

第二，就算历史也不可相信。

哪怕他们生前真是不折不扣的好人，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都没有干过一件坏事，也不代表他们的灵魂就真的纯洁无瑕。

每个人内心都有黑暗面。

甚至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无比畸形、丑陋、邪恶、污秽的东西。

道德高尚的君子，也可能在生命的某个瞬间，对窈窕淑女产生过野兽般的冲动。

为国征战，壮烈牺牲的名将，面对无能的君主时，也可能生出过“彼可取而代之”的心思。

貌似最忠诚的信徒，在信仰和现实发生激烈冲突时，或许也会动摇，会怀疑世界上究竟存不存在真正的神明，还是说，神明和恶魔，根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甚至是人类自己幻想出来的东西。

当人活着时，可以用伦理道德，用利益关系，用法律和武力来控制自己，将这些阴暗的念头扼杀在襁褓之中，达到“论迹不论心”的效果。

但是，当人死了，束缚了整整一生的理性思维和道德法律统统湮灭，只剩下灵魂最深处，最原始也最激烈的执念，才有可能残存下来。

这些执念，往往都是和道德、律法、正义、善良等等概念，截然相反，背道而驰的东西。

龙见欢高度怀疑，掘墓人的情况和“无头将军”以及“光荣骑士”如出一撤。

从他身上无时无刻不散发出来，如同滔滔血海般令人恐惧的气息就能猜到，他要么和“光荣骑士”一样，曾经是个完美无瑕的好人，却遭到了极不公正的对待，心怀愤懑，满腔怒火，带着无尽悔恨而死。

要么和“无头将军”一样，早在生前就已经铸成了大错，沦为了恶魔般的存在，恣意挥洒他的愤怒和仇恨，给他的世界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却在死后遗忘了这一点。

掘墓人这么聪明，他很快就会想起来，真正的自己，究竟是何等可怕的样子。

或许他已经想起来了。

甚至从未遗忘过。

只是一直不愿意面对而已。

可惜，自欺欺人是有极限的。

当他的力量不断提升，残魂深处涌现出越来越多的记忆碎片，终究会找到被他自己亲手掩盖的真相，不得不直面真正的自己。

“局长，我们不能放任掘墓人潜入黎明城。”

想到这里，龙见欢加重语气，“万一他被‘真正的自己’刺激到，变成‘无头将军’和‘光荣骑士’那样的终极杀戮者，整座黎明城都有可能被他颠覆的！”

“好了，这件事我会处理，你还是先琢磨琢磨，该怎么把沼泽帮的余孽一网打尽，把这份报告写得漂漂亮亮吧！”

不等龙见欢反驳，霍克局长叹了口气，推心置腹道：“别说了，就算不为自己，你也要为巡逻队和维安局的大家想想。

“你倒是黑白分明，问心无愧了，别人呢？

“江源已经在巡逻队长的位置上待了十几年，你不希望他就这样退休吧？

“李星澜好歹是维安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也不能一直在规划区蹉跎下去吧？

“

黎明城的财政状况不好，维安局的经费越来越紧张，调查滚石俱乐部这件事又掀起了轩然大波，还有不知道多少麻烦，多少明枪暗箭等着我们。

“好不容易拿下了‘消灭沼泽帮’的功劳，有理由向上头多要点经费，改善所有人的装备，采购一批新的强力卡片，也给大家发发拖欠了好几年的奖金，鼓舞一下萎靡很久的士气，当那些明枪暗箭射来时，还能充当我们的护身符。

“你告诉我，你不认下这份功劳的话，我的报告要怎么写？

“就写我们什么都没做，是一头S级蚀灵体看我们可怜，将这份泼天的功劳施舍给我们的，而我们甚至不知道，这头S级蚀灵体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说到底，如果你真要对付掘墓人，就更应该将‘消灭沼泽帮’的功劳，扎扎实实地攥在掌心，弄到更多资源和装备，才能展开下一步行动，对不对？”

龙见欢若有所思。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眼时，女干员的眼眸清澈起来，目光变得愈发锐利。

“您说的有道理，我都听您的安排，无论深入荒野将最后一名沼泽帮悍匪绳之以法，还是闭着眼睛编造一份天花乱坠的报告，我都会竭尽全力。

“但您也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就是上次提到的，组建秘密小队的事情！”

龙见欢不放过每个机会。

随着封印术和御灵术的日新月异。

各种威力强大的封印卡层出不穷。

利用旧日残魂实施的犯罪活动，隐秘性、复杂性和后果严重性都与日俱增。

无论黑梦组织这样的老牌邪恶势力。

还是掘墓人这样的新型蚀灵体和游荡在荒野深处的旧日魔物，都变得越来越狡猾，也越来越危险。

面对新形势，维安局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保守，单纯充当所谓“最坚固的盾牌”，被动等待罪案发生，再跟在犯罪者屁股后面，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必须主动出击，聚集业界精英和各路奇能异士，给予他们最优厚的待遇和最先进的装备，成立快速反应小队，打造“最锋利的矛”，以更加积极甚至激烈的方式，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

敌人凶残，我们就更凶残。

敌人狡猾，我们就更狡猾。

敌人毫无底线，我们就比敌人更没有底线。

这一理念，在联盟腹地的不少核心城市都得到了认可。

很多核心区的维安局都成立了精英小队，类似御灵兵团中的敢死队。

龙见欢在总部特训时，对这一理念极为认同。

这次回到家乡，也有雄心壮志，想要干出一番事业。

没想到和局长提及此事，局长却推三阻四，摆出了一大堆“经费，资源，人手”的客观困难。

龙见欢真不明白，短短几年，当初那个意气风发，不顾生死，不惜名誉，无论如何都要打击罪恶的“霍克干员”究竟去了哪里。

难道局长的宝座有毒，这么快就把当年和父亲并肩作战的英雄干员，变成了一个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糟老头子？

现在好了，有了消灭沼泽帮的功劳，总算能帮黎明城维安局弄到大量经费和更多权限。

老头子应该没理由，阻止自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