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吞噬和反吞噬

银色的液体像活物一样，沿着雷诺左手骨头缝隙往下流淌。

暗金色的液态装甲想要阻挡，但是那层水银一样的物质根本不会和它产生任何物理上的接触。它把自身的频率调到和雷诺的皮下组织完全一样，就像水滴融入海绵一样，没有任何阻碍地渗入毛孔。

雷诺左臂有大面积的感觉丧失。

手腕处有一层透明的角质化皮肤很快地向上蔓延。穿过坏死的表皮之后，下面血管里已经没有了暗紫色的血液，而是被银色填满了。银色的液体像一条条贪婪的寄生虫一样沿着大动脉疯狂地向心脏处推进。

视网膜上主宰引擎的负荷条变成了一片红色的乱码。

外源高阶基因正强行修改底层序列。

警告：基因链崩塌倒计时：120秒。

雷诺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被撞坏的主控台边上。断裂的合金线缆扎进了他的后腰，但是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疼痛的感觉。左臂上的银色已经到了肩膀的位置，并且沿着颈部的血管向上攀爬。

“你基因库里面有很多垃圾。”

零号的声音不再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雷诺的脑干里震荡。每个音节都有机械完美的味道。

“四阶酸液刺蛇、五阶渊龙，还有没有经过提纯的低阶变异体碎片。你就是个收破烂的底层矿奴，把所有的边角料都强行缝合到自己的身上。粗糙的拼图，在真正的完美序列面前，连一张纸都不如。”

雷诺把头转过去，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口水。

唾沫落在焦黑的金属地板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腐蚀出坑洞，而是出现了一道诡异的银边，很快凝固成了一个小块没有生命的金属渣。

这东西并不是毒药，而是活的基因链。

零号不打算再进行物理层面的较量了，直接把战场转移到了最危险的细胞里面去。

雷诺的左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这并不是神经反射，而是底层的肌肉纤维被强行重组。

对方敢直接用肉身入侵，就说明他对自己的基因同化很有信心。这套完美的基因自带底层防火墙，并且掌握着三大财阀抑制剂的十六进制后门，硬抗肯定是不行的。如果用主宰空间中的高阶能量块来填充的话，就相当于给这滩银水喂上了高档饲料，只会加快同化的速度。

废土上的规则就是，对付一条毒蛇的时候不能用盾牌，要用能把毒蛇生吞活剥的捕鸟蛛。

雷诺不再调动暗金装甲去堵住银水。

他把对心脏周围的主静脉的控制也放开了。

银水长驱直入，直接灌入右心房。雷诺的视野出现了很严重的重影。一半是控制室的废墟，另一半是干净整洁的无菌实验室。

他正在被同化，就连记忆也被强行并网了。

“找到啦。这就是你的力量来源？”

零号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羞愧。

“控制引擎底层代码的。把你的脑干神经和它绑在一起。难怪财阀的探测器无法捕捉到你发出的信息。但是没关系，等我把缺少的一百分之一冗余神经索给切断了之后，这套系统就归我所有了。”

雷诺紧紧咬住后槽牙，后槽牙上流出的血顺着下巴流了下来。

缺少的百分之一并不是多余的。这是他强行留下的人性，在铁锈星矿坑中活着

的信念。零号财阀制造出来的流水线产品把没有共情、没有恐惧的绝对理性当作完美。

他们并不知道，没有了恨意之后，引擎就只是一台机器了。

雷诺的左手慢慢抬起来，五指并拢，手指上出现了一层锋利的银色金属光泽。手腕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反向转动，手指指向自己的脖子。

零号开始对躯体神经进行全面接管，并且做好了最后的物理切割，把雷诺的大脑剥离出来的准备。

“你所使用的引擎是上个时代最顶尖的产物。可惜的是，它选择了被废土情感所拖累的废物作为宿主。”

手指和喉咙之间的距离只有半寸左右。锋利的金属边沿已经割破了皮肤，流出了血。

雷诺看着自己手指的样子。

胸腔里面痛得已经超出人类神经所能承受的范围了，有几万把生锈的手术刀同时在内脏上割开。但是他并没有调动所有的精神力来争夺左手的控制权。

他把所有的精神力都用在了主宰引擎最深处一直被压制的地方。

叫做“虚空饥饿感”的无底洞。

“吃掉我吧？你是温室里长大的假货，知道怎么吃人吗？”

雷诺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左手停在了喉咙前面。

原本沿着血管肆意破坏、大肆扩张的银色基因链，撞上了烧得通红的铁墙。

雷诺体内的每一个细胞，在解开饥饿感封印的时候，都进入了最狂暴的状态。被零号称为“垃圾”“边角料”的野蛮基因，在此时也展现出了废土生存法则中最为血腥的一面。

渊龙的狂暴、刺蛇的腐蚀、骨刃螳螂的穿透，还有最底层跳虫永无止境的吃东西欲望。在完美的基因面前，这些东西显得很粗糙，并且还带有突变的缺陷。

但是它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曾经在铁锈星的矿坑里，在无尽的兽潮之中，它们吃掉了比自己强大上百倍的同类。它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食尸鬼。

暗紫色的血液在血管中倒卷而回。

雷诺的细胞化作数以亿计的饿狼，直接扑向排列得非常整齐的银色完美细胞。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呢？你想把引擎的理智阈值全部烧掉吗？”

零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纹。这是在遇到一个完全不合逻辑的疯子的时候所产生的一种本能的抗拒。

“在垃圾堆里，不疯连口残羹冷炙都吃不上。”

雷诺的右手紧紧抓住身后的合金台面。五根手指硬是把十公分厚的装甲板给穿透了。

体内的绞肉机已经到了微观的程度。银色的完美细胞想要用严密的阵型、高超的计算能力来筑起一道屏障，并且用底层逻辑去同化这些野蛮的入侵者。

但是雷诺的细胞不讲战术。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冲了上去。即使被高温烧穿，即使被同化为银色，也要在死亡之前咬下一块银色的血肉，强行塞进自己的细胞核里。

一口，再一口。

咀嚼、吸收、转化。

最原始、最野蛮的撕咬把零号完美的算力防御体系给撕破了。

雷诺的视网膜上出现了一排红色的崩溃警告，但是这些警告被强行撕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主宰引擎进度条狂飙的绿色光柱。30%，60%，90%。

雷诺左臂流出银色液体。

零号想要断开连接。完美的克隆体终于发现了，它惹上了一个根本无法用基因图谱来描述的怪物。它吞噬了对方之后，并没有得到好处，反而成了对方眼中的十全大补丸。

“现在要离开的话就把饭钱结了。”

雷诺从控制台里把右手拔出来，然后抓住自己的左手。掌心里涌出大量的暗金色液体，如同一层封边胶带一样把要从皮肤里渗出来的银水死死地堵在血管里。

凄厉的惨叫在脑干里面炸开了。

这就是零号的自我意识被撕裂的声音。

大量的杂乱无章的记忆画面被算力吞噬之后强行塞进了雷诺的脑子里。

看到的是漂浮在气态行星风暴眼中的一个巨大的环形建筑。培养槽里有一个大得像座山一样的惨白大脑，位于培养槽正中的位置。大脑上插满了成千上万根光缆，每根光缆的末端都连接着一个像零号一样的银发克隆人。

记忆中有一行加粗的权限代码。

第七星渊实验室。

其实生化战星就是财阀在废土上收集数据的探头。零号引以为傲的完美基因，就是那颗巨大的大脑脱落的一点皮屑。

雷诺还没有来得及仔细观察那个环形装置的星空坐标，记忆画面就被狂暴的饥饿感给吃掉了。

左臂上原来的银色已经全部消失了，变成了原来的粗糙皮肤。皮肤下有一层微蓝的光芒在流转，那就是极致的算力。

零号意识已经不存在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引擎发出的声音很沉闷。

“检测到完整的高阶算力中枢，完美基因图谱已经收录完毕。”

引擎算力扩展，正在重新绘制基因星图……

巨大的能量从雷诺的心脏中爆发出来，使他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光芒穿过控制室的墙壁，射向战星内部的穹顶。引擎的饥饿感暂时得到了满足，压抑已久的进阶壁垒也轰然倒塌了。

他马上就要突破主宰引擎的下一级了。

但是当光芒亮起的时候，整个生化战星就发出了一个让人感到非常难受的金属断裂的声音。

所有的宕机屏幕都出现了红色最高级别的警报。

失去唯一的算力中枢零号之后，这颗由生物质以及旧时代空间站缝合而成的怪物就彻底瘫痪了。

重力发生器停止工作。

雷诺脚下没有了力气，人也飘了起来。厚重的装甲残骸以及变异体的碎肉四处乱窜。

通过被踢飞的青铜门框看到战星之外的星空。

战星原来平稳的轨道已经变得非常不稳定了。它脱离了引力的束缚，巨大的身体正在与大气层摩擦，发出熊熊烈火，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坠落。

战星坠落的地方并不是一片荒凉的陨石带。

那就是边缘星区最大的中立贸易港，罪恶王冠所在的地方。那里聚集了数以千万计的平民、佣兵和三大财阀联合驻军。

一颗质量相当于小行星的生化炸弹带着满载的四阶变异体以及失去控制的反应堆直奔那个星区。

雷诺悬浮在空中，看了一眼视网膜上主宰引擎还有十分钟的进阶倒计时。

一场可以引起整个宇宙大乱的毁灭性的碰撞，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