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布置酸液泥潭

雷诺来到第七街区一条小巷的拐角，把一个生锈的下水道井盖踢开了。视网膜屏幕上那根二十四小时毁灭死线狠狠闪烁了一下。

军靴踏在干裂的垃圾堆上，发出让人感到不适的声音。带有浓重硫磺味道的热风迎面而来。

三号废弃高架桥。

这是上古文明纪元源质重工所留下来的军事级别的建筑设施。几十根粗大的合金承重柱拔地而起，支撑起上面三十米宽的大桥。

高架桥下面有一个一百米深的大垃圾填埋场。多年的酸雨使得低洼的地方形成了黑色的水坑，在烂泥中冒出许多泥泡。

泥潭中有一艘被遗弃的星舰残骸，旁边还有几台已经生锈的采矿设备。

“老大，在这里。”

巴克巨大的身体从一个大桥墩的阴影中钻出来。

他的左肩上有一个液压连杆，在空中发出漏气的声音。暗红色的肉膜被高温燎掉大半后，里面的金属齿轮直接暴露在酸性空气中，黄色的故障警报灯在齿轮缝隙间一闪一闪。

巴克呸的一声把那根被水泡烂的劣质雪茄屁股扔进了污水里，然后用手去擦自己脸上流出的血。手里提着一串用胶布捆在一起的土制高能炸药。

“情况有变。”

巴克吐了一口带血的口水。

“我刚才截获到黑市上明码交易的信息。狂鲨这条老狗在七街区吃了你的亏，但他并没有回老巢。他在中途就改变了行车路线，并且带着已经损坏的汽车头与财阀的运输车队会合了。”

雷诺停下脚步。

他把路线图投射到自己的视网膜上，图像闪烁两下，他心里冷笑：这老狗急着续命了。

“人处在随时都会死去的恐惧之下，就会变得非常小心谨慎，也会变得极度疯狂。”

“有多少人跟着他走？”

雷诺走到一根承重柱旁边，用手上还没有完全隐入皮肤里面的角质化灰褐色外骨骼去刮柱子表面的防锈层。

“三辆被财阀淘汰掉的‘暴虐者’重型装甲运兵车。押车的人是花钱请来的高级佣兵，都是三阶基因改造人。车顶上安装了两门高斯机枪。”

巴克把手中的炸药包摔在了桥墩上面。

“硬干是不行的。桥底下视野很开阔，我们两个连个掩体都不好找。只要他们把车开到桥面上，居高临下进行火控覆盖的话，我们就只能被打得七零八落了。不如我将几斤炸药绑在承重柱上，在他们车队经过的时候把桥炸毁，让他们的车和人都一起掉入填埋场中。”

雷诺伸手敲了敲面前的合金承重柱。

指关节与柱体相撞之后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回响。

“你管这叫柱子？”

雷诺收回手。

“这就是源质重工用来走重型采矿列车的军工级钛钢合金。外面有一层防锈的铅保护层。就你手里那点土制炸药，在上面绑上之后引爆的话，最多只能留下一个黑色的痕迹。连一块漆皮都崩不掉。”

巴克愣站在那里没有动。低头看手中的炸药，再看看那根粗大的承重柱，然后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妈的，我忘记源质重工留的是军用桩了。那么怎么办呢？在桥梁上面设置障碍物？”

“路障？”

雷诺抬起头来望着高架桥上延伸出来的引桥坡道。

“暴虐者装甲车的撞角可以撞穿一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墙。你怎么设置障碍呢？用你的脑袋去撞吧？”

雷诺脑海里的算计在飞速转动。

硬碰是不行的。刚才在第七街区杀死了三十多个打手之后，主宰引擎的生物质储备已经消耗了将近三分之一。

如果在这里与三辆重型装甲车以及一队高级佣兵进行阵地战的话，那么他的骨盾即使能够承受住高斯机枪的射击，生物质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抽空。一旦装甲退化，随便一发流弹就能掀开他的头盖骨。

要用的形。但不是炸桥，而是为了让这些铁家伙们陷入其中。

雷诺把视网膜上右下角的虚拟沙盘放得很大。引桥下有一条长20米的必经之路，由于早期重型车辆的碾压，这里形成了一块不规则的下凹地带。这里一直都有很多垃圾、污水堆积在一起，非常脏乱。

雷诺一直盯着低洼的地方，主宰引擎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了一下。

“既然他那么喜欢铁王八，那我就给他做一个连坟头都省了的棺材。”

雷诺向前走两步之后停在了低洼地带边上。

“警戒。”

留下两个字之后就直接合上了眼睛。

意识一下就掉进了无底深渊一般的主宰空间里。幽蓝色的基因星图在黑暗中缓缓亮起。

雷诺并没有用迅影猎犬去正面撕咬，也没有用酸液刺蛇来跳帮。他的精神触须直接锁定了最底层的孵化池。

“消耗掉孵化池里将近七成的剩余生物质。定向孵化：腐酸蚁。”

随着一道无声的命令，雷诺胸腔里的幽蓝光芒剧烈膨胀，甚至透出了矿工服的布料。他一下就睁开了眼睛。

前面的泥泞地面也开始出现不规则的起伏了。伴随着一阵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节肢摩擦声，有五十多只体长超过半米的暗褐色蚂蚁从地下钻了出来。

它们没有锋利的口器，也没有坚硬的外骨骼。后半部分腹部是半透明的状态，并且里面有一些翻滚着的惨绿液体。

随着它们的呼吸，尾部的毒针尖端就会不断地滴下绿色的液体。

水珠掉到地上之后，马上就会把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化为一滩冒着白烟的石灰浆。

巴克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见过雷诺召唤出来的可以把人撕碎的跳虫，但是这样的大肚子蚂蚁还是第一次见到。

刺鼻的酸腐味隔着十米远，就让他身上的排异警报灯疯狂闪烁。

“老大，这个东西可以破坏装甲车的防护吗？”

“它们不是用来咬人的。”

雷诺指着引桥下方那片长达二十米的低洼地带。

“挖掘。把所有的酸液都注到土壤下面30厘米的地方。”

雷诺用精神网络发出命令。

五十只腐酸蚁马上四散而去。它们挥动着前肢，毫不费力地钻入泥泞的废土中。

于是它们的腹部开始剧烈收缩，并把大量的腐蚀性液体全部送入地下。

地面出现了不正常下沉的情况。原来坚硬的路基泥土，在酸液的作用之下，内部结构全部被掏空了，变成了一个粘稠的、能够把所有东西都吞噬进去的酸性烂泥。

更致命的是，因为上方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陈年垃圾和积水，从表面上看去，这里和废土上任何一个普通的水坑没有任何区别。

一只腐酸蚁完成注液之后，从土壤中爬出来的时候，它的腹部已经变得非常干瘪。它晃了两下之后就直接趴在地面上变成了一滩没有生命的生物粘液。

这些兵种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雷诺看到死去的腐酸蚂蚁之后，额头就冒出了很多汗珠。过度透支生物质的代价来了。

视网膜边缘爬上了一层带有噪点的猩红。右下角一直显示为乱码的未知模块此时也发出了一道刺目的红光。

胸腔里的主宰引擎不像是在供能，更像是有个长满利齿的东西在啃食他的肋骨。一种把眼前所有活物生吞活剥的饥饿感顺着脊椎直冲脑门。

雷诺的呼吸已经很急促了，连巴克脖子上的大血管中流淌着的血液都可以听得见。

“该死。”

雷诺用缠着绷带的开裂虎口去撞击合金桥墩。

砰的一声闷响，虎口开裂的剧痛传来，把视网膜里的猩红噪点瞬间砸散。

他压下了进食的欲望。在找不到可以抑制反噬的源能块之前，每次极限暴兵都是在走钢丝。

“老大，你没事吧？”

巴克听到了雷诺粗重的呼吸声之后，下意识地向前挪了那么一点。

“别过来。”

雷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非常难听。他闭上眼缓了十几秒，重新睁开眼。

“到附近找一些废铁、报废的钢板和垃圾网来遮盖住水坑边上留下的车辙痕迹。要做得自然一些。狂鲨雇佣的高级佣兵并不是盲人，过于干净的道路会让他们产生怀疑。”

雷诺指着已经建成的酸液泥潭。

巴克看到雷诺脸色苍白的时候，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他收起炸药，抄起那根铁棍，走向填埋场边缘的废料堆。

十分钟后，二十米长的低洼带被伪装得毫无破绽。

废弃的装甲板被人为地折成了一个角度，并且被丢到了泥潭边上，上面还有一张沾满了机油的破烂伪装网以及一些淤泥。无论是从肉眼看还是用常规的红外探测器来检测，这里看起来就像一条普通的废弃道路。

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没有任何热源反应。

但是当一辆重达十几吨的装甲车开过来的时候，车身的重量就会立刻把表层那层薄薄的硬壳给压破了，整个车身就会直接陷进半米深的纯酸液体里去。腐酸蚁的体液可以在五秒之内将军用级别的底盘装甲化为铁水。

雷诺和巴克退到距离泥潭30米远的一个废弃桥墩后面。这样就可以把整个引桥斜坡都看清楚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距离狂鲨神经崩溃的死线只剩下35分钟了。

废土上刮起的风也慢慢停了下来。

巴克依靠着桥墩，用仅剩的右手把重机枪上的弹链整理好。黄澄澄的子弹在阴冷的桥洞里发出冷冷的金属光亮。

雷诺也坐在了另一边。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暗紫色的骨刃并没有弹出来，但是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轻微痉挛着。

这就是主宰引擎因为非常饥饿而发出的抗议。他必须速战速决，只要搞到狂鲨车队里那些高级佣兵身上的补给，或者狂鲨体内的暴虐腺体，就能填补这次透支的窟窿。

这时地上的碎石也开始有规律地跳了起来。

“来了。”

雷诺抬起头。

远处的地平线上卷起了一道滚滚的黄沙。三台多管重型柴油引擎交织在一起的狂暴轰鸣声碾碎了废土的死寂，朝着三号高架桥的方向疯狂逼近。

领头的正是那辆在第七街区被炸毁了火控雷达的装甲车头。

车厢里面，狂鲨一直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2:40不放，单眼义体由于电压不稳定的原因不断地爆发出火星来。他粗暴地把一管劣质强心剂扎进脖子，另外一只手紧紧抓住装有神经抑制剂的恒温密码箱。

车队带着凶狠的杀气，一路狂奔到了引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