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暗格里的陈年旧物

幽蓝的聚变之光使地下的工坊变得非常明亮。

雷诺站在工作台前。

右手臂上的皮肤已经碳化变黑，开始裂开并脱落，新长出来的皮肤呈深紫色，更为坚韧。

主宰引擎的饥渴沿着脊梁骨一直向上攀爬到脑干处肆意地啃噬着。

古老的气息就从这道暗金色的金属缝隙中溢出来。

“哐当！”

工坊里沉重的生锈铁门被别人用脚踢开了。

艾达把一辆旧式气垫车推进来，在上面放上装有莉亚的生命维持系统的维生舱，并且用拖车绳拉来了几台沾满了油污的医疗设备。

她额头上有汗珠，一绺银发粘在额头上，白大褂也蹭满了灰。

“我这是提前规避风险！”

艾达气喘吁吁地甩掉拖车绳，正要再骂几句，目光越过雷诺，落在他身后工作台上的东西上。

她的十根机械刀片手指悬停在空中，发出了两次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你们是不是把军用级别的折跃核心直接从底座上拆了下来？”

艾达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翻白眼的老狗，然后又看了下雷诺，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变调的怪叫。

“这老头如果去地下黑市表演人工拆核弹，那些亡命徒绝对会拿信用点把他砸死。但是这不是主要的问题……”

艾达的目光一直盯着核心底部的那个暗金色的金属格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就是深渊源金。财阀核心区域用以隔离星渊级辐射的最高等级材料，一克可以换取一艘巡洋舰。这些连说明书都不会看的星盗们怎么会把这样的东西放在货船的底座里呢？”

雷诺没有回头。

他的左手按在工作台边沿，右手再次从手腕处延伸出暗紫色的微型骨刃。

“退出。”

雷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在玻璃上擦过一样。

“你要硬撬？”

艾达把维生舱往回一推，车轮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动静。

“深渊源金里面一般都会装有防伪措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就直接切开的话，万一……”

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雷诺的骨刃就顺着暗金色的缝隙狠狠扎了进去。

古武崩拳的发力方法和主宰引擎所具有的无穷无尽的力量相结合，在0.1秒之内，雷诺的手腕就完成了一个微小的震颤。

“咔！”

暗金色的金属板被强行分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嗤……”

没有爆炸，也没有警报。

浓得发黑的绿色毒气从裂缝中以高压状态喷射出来。

毒气接触空气的瞬间，竟然发出类似油锅沸腾的“噼啪”声。

“高浓度神经腐蚀酸！会直接融化基因链！”

艾达尖叫一声，拉下面罩，推着维生舱直接缩到了工坊最边缘的防爆隔离墙后面。

老狗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废弹药箱里面，并且还把盖子给死死扣上。

毒气迎面喷在雷诺身上。

他没有后退半步。

那件破烂的矿工夹克接触到毒气的瞬间就化成一滩黑水。绿色的酸雾舔舐着雷诺的脸颊、胸口，他的皮肤上很快出现了许多白色的泡沫，工坊里弥漫着被腐蚀后的恶臭。

但是当白沫刚刚出现的时候，雷诺皮上的暗紫色生物纹路就会发出耀眼的微光。

主宰引擎分子重组的能力已经到了极致。毒气侵蚀了一层之后，生物装甲就会自动产生一层更加紧密的角质层来抵抗。两种力量在雷诺的身体上互相撕扯着。

雷诺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皮肉反复融化又重生。

他右手发力，彻底掀开了那块暗金色的金属板。

毒气消散了一部分之后，暗格内部的全貌暴露在空气中。

那一层红色肉膜接触到外界空气后，开始剧烈收缩和痉挛。

肉膜中央有一个半透明的培养皿，里面有一根长满黑色倒刺的枯骨，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波纹。

雷诺的目光扫过那截枯骨。

主宰引擎此时已经快要控制住他的身体

了，催促他立刻将那东西吞噬殆尽。

但他硬生生掐断了这股冲动。

因为在红色肉膜边缘靠近暗格底部的地方，半掩着一件不属于生物组织的东西。

雷诺探出左手。

暗紫色的生物装甲完全覆盖了手臂。

把手伸进那团滑腻、温热的红色肉膜里。感觉就像把手指伸进了活牛的肚子里一样。

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那个硬物，缓缓抽了出来。

粘稠的红色黏液沿着雷诺的手指流到地上，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个小坑。

躺在雷诺掌心里的，是一枚边缘磨损严重的旧金属牌。

这东西的材质很普通，就是废土上最廉价的冲压钢板。

上面有一层干枯发黑、布满血块与肉膜碎片的表皮。

雷诺用粗糙的大拇指指腹，在金属牌上蹭了两下。

血块剥落，露出下方用激光刻印的字迹。

雷诺的动作在这一刻停住了。

工坊里原本因聚变核心而滚烫的空气，此刻却像被抽干了热量。

雷诺身上溢出的暗紫色能量出现了严重的停滞，硬生生在周围金属管线上逼出一层冷凝的水珠。

他半张着嘴，视线死死钉在金属牌的那两行字上。后槽牙咬得很紧，脸颊两边的肌肉都凸起来了，脖子后面的大血管也在不停地跳动。

那上面刻着。

【RX-772】

【铁锈星13号矿井-雷泽】

雷诺胸口那团被毒气腐蚀都没退缩半分的肌肉，此刻却像被一根无形的钢钉狠狠凿穿。

胃里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幻觉般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雷泽。

那就是他父亲的名字。

十年前。13号矿井底层数次发生瓦斯爆炸事故。几百个工人被困于地下数千米处。矿山公司只发了一个冰冷的死亡名单，并没有派人来挖掘遗体。

雷诺认为他的父母已经成了地下的煤渣了。

前几天他用骨刃把毒牙帮头子巴洛的保险箱给撬开了。

他在一堆脏兮兮、油腻腻的账本中找到了一份破损的档案。上面关于他父母死亡状态那一栏，被人用劣质涂改液粗暴地覆盖，透过光，隐约能看到‘移交’两个字。

雷诺认为自己的父母可能会被卖掉到别的矿场去当苦力。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父亲的贴身铭牌会出现在一艘奥林匹斯财阀下属星盗战舰的跃迁引擎底座里。

而且是和一截能引发主宰引擎共鸣的高阶异兽枯骨，一起被封死在价值连城的深渊源金暗格中。

雷泽是连基因觉醒都不会的一个底层矿工，为什么可以跟这样级别的东西放一起呢？

雷诺的思绪在脑海中疯狂碰撞。

如果这不是矿难。

如果巴洛当年的“移交”，就是把这批矿工作为活体货物交给了财阀的牧羊犬。

那么这层包裹着枯骨的红色肉膜，这种维持着诡异生命体征的血管网……

雷诺低头看了一下手上沾着的红粘液。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玻璃渣。

“财阀……用人作培养基。”

雷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能把钢铁嚼碎的恨意。

躲在防爆墙后面的艾达探出头，看到毒气散尽，才小心翼翼地推着维生舱走过来。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艾达靠近了一点，目光停留在雷诺手心里的金属牌上面。

她马上发现牌面上有一个很小的冲压凹痕，在右上角的位置。

“这是源核财阀第七星渊实验室的活体编号牌。”

艾达那十根刀片手指不安地摩擦着。

“你是怎么得到它的？只有第一代基因共鸣试验所用到的东西才会带有‘RX’这个前缀。成功率是绝对的零，所有的活体一旦被放到实验台上就会遭受极大的痛苦，并且身体也会出现变异，成为一团没有理性的腐肉。”

艾达抬起了头，望着雷诺那张比铁板还硬的脸。

“你是不是在暗格里发现了什么异兽组织？

”

“异兽？”

雷诺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把沾着黏液的手指在裤腿上随意抹了两把。

“这帮高高在上的贵族，把别人的爹娘塞进反应堆底座里当培养基，转过头来叫别人异兽。”

艾达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在地下黑市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残酷的手段没见过。但听到雷诺这句话，后背的汗毛还是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她现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等等……你刚才说，这牌子是你……”

艾达咽了口唾沫。

“十年前，在边缘星区进行的大规模抓捕中，财阀把没有登记过的野生基因都抓走了。他们需要大量的空白躯壳，去承载从深渊遗迹里挖出来的远古活性物质。这根干骨头……是拿你的父亲的身体作为媒介来保存上一个时代遗留下来的遗物。”

雷诺没有接艾达的话。

他用大拇指摩挲着金属牌的背面。

手指传来一阵轻微的凹凸感。

雷诺将金属牌翻转过来。

在牌子背面原本应该刻着矿工血型的地方，被人用极细的激光切割器歪歪扭扭地刻下了一长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不是铁锈星上的矿井坐标。

不是佣兵工会内部使用的暗号。

这就是一个标准的星门跳跃坐标。

坐标所指的地方已经不在边疆星区的地图上，而是直接指向了一片被称为“绝对死亡之地”的古代遗迹。

该处与艾达在黑匣子中发现的残缺附件“X-04观测站遗留物-零号实验体回收进度”的残留指向完全吻合。

不是星盗刻上的。星盗没有时间去给这块破铁牌做标记。

当年把父亲当作活体材料送上太空的时候，在意识没有被异兽基因全部占据、身体也没有变成红肉膜之前，用尽最后一丝人之为人的理性所留下的一条线索。

或者说是遗嘱。

“老狗。”

雷诺突然开口，声音大得在地下工坊里震起一圈回音。

躲在弹药箱里的老狗哆哆嗦嗦地顶开盖子，探出半个脑袋。

“雷、雷爷……您说吧。”

“那艘破走私船的引擎接口，需要多久能和这台聚变核心焊上？”

雷诺把带有坐标标记的铭牌紧紧地握在手里。金属边沿划开了他的肌肤，暗紫色的血沿着手指缝隙流出，但是这一次主宰引擎并没有对伤口进行修补，只是让疼痛刺激了雷诺的神经。

老狗看了眼发着蓝光的核心，咬紧了牙关。

“如果让这个小姑娘的手术机械臂来帮我们整理一下电线的话，那么最多十二个小时之内就可以完成工作了。但是我要告诉各位，即使这艘船能够飞行起来，它的外壳也很脆弱，就像一块饼干一样。遇到财阀正规舰队的时候，一发副炮就足以把我们变成太空中的废物。”

“十二个小时。”

雷诺转过身，大步走向工坊中央那个巨大的地下孵化池入口。

“做好船只的工作。把所有的源能块都搬进货舱里。”

雷诺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龙般凸起，硬生生将掌心里的那块高密度合金牌捏得变形。

随着他情绪的剧烈起伏，隐藏在雷诺体内的主宰引擎终于捕捉到了宿主那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一直沉寂在引擎底层代码中那丝属于旧日主宰的暴虐意识，在这一刻发出了震颤灵魂的轰鸣。

工坊天花板上的卤素灯开始疯狂闪烁。

地下孵化池深处，数以千计的酸液刺蛇和变异跳虫同时睁开了猩红的复眼，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声。

巨大的生物共鸣网沿着铁锈星的壳向外延伸开来，工坊内所有的金属管道也发出了一种无法承受的压力下的“咯吱”声。

“财阀喜欢玩活体回收游戏。”

雷诺站在孵化池边缘，看着下方翻滚的暗紫色虫海，咬紧的后槽牙里磨出浓烈的杀机。

“那么我就带上了天灾，到那个见鬼的X-04观测站把他们实验室里的东西和所谓的高贵血统一起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