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麻爷杀狗

周贵今一死，麻爷就惦记上那条狗，那是与周贵今形影不离的狗，与周贵今一起巡逻，一起嚷嚷。

现在周贵今死了，狗成了丧家之犬，成了一锅好菜。

麻爷一辈子有一个毛病，就是嘴巴好吃，可囊中羞涩，就四处混吃混喝，他会准时赶集，晌午集市快散市的时候，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专门挑那些卖不出的鱼虾，他会走过去，多少钱一斤？卖主满脸堆笑，因为马上就要散市了，卖不出去了，这是最后的顾主，麻爷一本正经地讨算着价格，最后将竹篮伸过来，让人竹筒到豆子一样将鱼虾倒进竹篮里，赊账！他收获满满却分文不付。

他经常这样赊账，等别人来讨账时他就给一副死鱼面孔。

村里的红白喜事，杀猪宰羊，他死皮赖脸地上前答话，他有一张好嘴皮子，吹得山摇地动，而逢得办大事情的，要有个能吹会拉的人热络气氛，当然麻爷做这一切全为那顿美餐。

所以麻爷一见到这条丧家狗，立刻来了精神，他向四周看了看，全省人都拥到鬼奶子窝里看热闹了，于是他将狗牵回家中。

周贵今一死整个村庄都乱糟糟的，不少人被公安叫去问话，做笔录，村里几十年还没见过这阵仗，哪有心事想到那条狗。

麻爷经历过日本人烧房子，杀人、强奸妇女，也经历过解放前土匪杀人，刀子一划拉，一条胳膊卸下来，这像死只鸡一样的死个人算什么？所以任凭鸡静岭怎样闹腾，他要安心吃他的狗肉。

这是条老狗，是周贵今从他爹爹那里继承来的，这狗据说是从阴间带过来的，曾叼回了周贵今爷爷四处散落的尸骨。这狗果然一副好精气神，时刻竖起尖利的耳朵，根本看不出它的老态。这样的狗能杀了吃肉吗？

怎么不能，就算杀一个鬼。

鬼身上也不知道是否长着人一样的肉，如果有，那肯定不

止一个人想吃过它们的肉，就像在山上捉一只山鸡，一只兔子，将那鬼捉住，摸一摸它的屁股，看看那里肉的厚度，然后扒皮抽筋，丢进大锅里煮。

******的时候，人们吃树叶，吃树皮，当时就议论过无数遍能不能捉到鬼来吃，这鸡静岭上，漫山遍野的鬼，还不时地来捣蛋，这荒年灾月，难道就不能让它们来充充饥、救救急。只是要捕一只鬼十分的困难，据说有人用鱼网去捉鬼，最后自己被裹进鱼网里，吊在树顶上，等人发现，已经成了一堆白骨。

所以鬼肉能不能吃，该不该吃，这个问题是无需讨论的，鸡静岭的村民已经讨论过无数遍了，剩下的就是能不能捉到它们，如何将它们吃进肚子里去。所以今天这条狗哪怕是条鬼狗，怕它作甚？就是个鬼人一样要吃它的肉。

灰力的脖子上就有条绳子，这是条致命的绳子，就它的本领，七十多岁的麻三是近不了它的身的，即使逼近它，要想一把逮住它也是不可能的，可那条绳子像狗拖的一条大辫子，麻爷不费吹灰之力就一把抓在手里，狗顿时凄惨地吠了几声。

一人独享一条狗，这件事情将给人带来怎样的快乐啊，大块的肉泛着香味，拿一根狗腿子在手中，用牙齿咬住，用力一撕，就像撕一块大花袄子布。

怎样杀死它，吊死它还是一刀捅进它的脖子？

这狗绝不会安然受死，它会挣扎，会突然咬你一口，所以只能将它吊死。

狗被带到枣树下，狗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汪汪叫起来，麻爷迅速将一根绳子套到它的脖子上，狗还未及反应就被吊了起来。

比起鸡鸭牛羊，狗的死亡这样凄惨，不如横受一刀，那样死得痛快，可能它们前世是狼，人们对它们要有一种清算方式，于是吃它们肉时都是吊死它们，那是一种送给仇人，恶人的诅咒方式。

那狗张着大大的眼睛，十

分可怜，还在呜呜求告。

突然麻爷眼前就出现周贵今的面孔，出现周家一门三代，都是杀千刀的，没一个好东西，听说周贵今是让人一石头砸死的，便宜了他，应该像这条狗一样的受死，绳子套住脖子，整个身子悬在空中，那根索命绳像力士的一只胳膊，抓牢你，从你的脖颈处取走性命。人的性命可以从肚子里取走，可以从脑壳里取走，前胸后背处都能取走，当然脖子处也能取走，而脖子处是最容易被取走性命的。性命这东西应该很大，是被硬塞入空壳皮囊里的，如果不是被这副皮囊套牢，任它散开，它应该像树，一个老大的树冠，像烟，遮天蔽日，覆盖好大一片，像麦田，金灿灿的，摇摇摆摆个不停，它几乎与空壳皮囊合为一体了，所以要取走它是件不容易的事情，所以取走它要以这样的方式，一根夺命索一直探入人的空壳皮囊，终于将人的小命抓取出来。

狗终于停止了叫唤，应该是过去了许多时间，这段时间狗一直有意识，一直在求饶他，而麻爷的思绪飞向荒年蛮月，飞向阴阳两界，七十五岁的麻爷在杀死一条狗时突然感到就像杀死一个人，昨夜这个凶手，也是这样杀一个人，他杀人时脑海也是这样的翻涌奔腾？杀一个人肯定比杀一只狗触及更多的东西，取走的不仅仅是人的小命，人的空壳皮囊里装载了太多的东西，像鬼一样时不时的窜向脑壳，冲出体外，游荡在你的身边，去更远的地方，人的身体里藏着鬼，携带着你永远弄不明白的事物，所以，取走一条性命一定是个复杂的事情，一个人在取走另一个人性命的时候，他所要触及和面对的一切，是常人难以想像的。

当然此时，麻爷面对一堆狗肉了，麻爷的思绪又回到现实。

麻爷放下死狗，麻利的剥皮，是一张好皮子，这狗随周贵今翻山越岭，奔波不停，所以一身腱子肉，一张好皮囊。

麻爷脸上终于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