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利用

迄今为止，只有奇犽一个人看得到我，而这个转折点，是我驱散他噩梦之后紧接着的那个清晨。

虽然没有更多证据，但我想当然地推测，起关键作用的是我有关于梦境的能力，换句话说，主导权是掌握在我手中的。

说来也怪，我之前都要因缺乏正常的人际交往而崩溃了，可是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我就再也没有为此而痛苦过，反而由衷地感到庆幸。要不是体质特殊，我再有本事，也做不到在揍敌客家的老巢大摇大摆地和奇犽一起玩耍。

我甚至还挺对不住他的。我不会被发现，所以本该由两人共同承担的风险，全都转移到奇犽一个人身上了。一旦事情暴露，我这边什么事都不会有，大可以拍拍翅膀、潇洒走人；他却会被当成产生幻觉的精神病、接受我无法想象的严厉惩罚，直到被揍敌客家设法“矫正”成理想的杀人机器为止。

堪称有恃无恐地，我竟然一次也不曾考虑过，先被找到的那个人是我的情况下，我又该如何应对。

……是以，被伊尔迷若无其事地搭话的瞬间，我的大脑嗡了一声、宕机了。

·

伊尔迷·揍敌客正在安静地注视着我。

光是这个场面本身，就足够构成一个鬼故事了。

打个不大恰当的比方，现在的我，有种在高中时代被班主任单独叫走谈话的心情。

我想不通。

自从与奇犽成为好友，我与他同仇敌忾，对他的控制狂亲哥愈加反感，平时都是特意绕着他走的。伊尔迷的房间我一次都没进去看过，更不用提像对待奇犽那样，特意在晚上让他做个好梦了。

——既然如此，到底哪里出错了？为什么他能看得到我？看得见和看不见，究竟这二者之间的区别是什么？

伊尔迷心眼不少，对着他多说多错，我自己也很清楚。可是，哪怕会给对面白送情报，唯独这件事，我一定要问出来：

“——你为什么能看得到我？”

“啊，难道说，我不应该看见吗？”伊尔迷歪了歪头。

总感觉被嘲讽了。如果想装作不知情的话，能不能拜托他，至少礼节性地装一下意外的语气。

他作回想状：“名字是叫……锡，没错吧？我听小奇是这么称呼你的。”

谢谢榜一大哥伊尔迷送的情报。

“听小奇是这么称呼你的”。也就是说，前情提要很有可能是：伊尔迷通过监视，发现奇犽正在和朋友低声交谈，由此得知了名为“锡”的个体。在这之后，他看到了我。

我忽然产生了一个惊悚的

猜想：

该不会，不需要影响梦境这一类的准入许可，甚至用不着我本人知情同意，但凡是察觉到我、听说过我这个人，是个人就能看到我吧？

我以为我是幽灵，但其实我可能只是个……大家还没来得及解锁的DLC登场新角色的剪影……而已？

·

如果我是可怜奇犽的下属，他可以搬出上下级地位来压我。

如果我是小杰那样的正常人，他可以用念针控制我，或者是一步到位直接干掉我。

很遗憾，我是个一般路过孤魂野鬼，上述解决方案全都不成立。我倒要听听伊尔迷还有什么话术等着我。

伊尔迷的声音毫无起伏：“你应该已经见过奇犽执行任务了吧。他是天生的杀手，只是图一时新鲜才说出和你做朋友这种话，迟早会厌倦。不要把他擅自视作你的朋友，这也是为了你好。”

虽然有心理准备，我还是惊了。

他洗脑倒霉亲弟弟还不够，竟然还惦记pua我！还搁这“为了你好”呢，我呕啊！

“因为我很有利用价值？”

我强忍住当面呛他两句的冲动，顺着他歪七扭八的脑回路，问道。

他很放松似的点头，目光扫过我背后的翅膀：“嗯，你知道得很清楚呢。真好，这样就不用我多解释了。”

很有利用价值。

即便是幻影般的杀手家族揍敌客，在执行暗杀任务时也不能真正做到无影无踪。我这样的状态的话，无声无息杀多少人都不成问题。就算我因为种种原因自己动不了手，想办法发动奇袭也并非难事。为了利益最大化，伊尔迷大概会很想控制我。至少，如果我是他，一定会这么想。

在揍敌客家这样的扭曲环境，连条狗都会被训练成全自动门禁识别系统的地方，连堂堂三少爷都要被洗脑成杀人机器的地方，我这样一个多才多艺的鸟人会有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所以，以己度人，第一个出现在伊尔迷脑海中的说辞，才会是“他只想利用你，不要动真心，这是为了你好”。

若是我猜得不错，他的后续招数八成是“真正关心你的人是我，所以你应该知恩图报，放弃奇犽来帮我做事”。奇犽惨遭背叛的话，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交友。对他产生影响的变数没有了，伊尔迷自己手上还多了个工具鸟，简直太完美了。

·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盯着他的眼睛，面不改色地扯谎，“说不定是你误会了呢？”

我想赌一把。

我想赌的是，即使监听，这个人也未必了解

我们关系的全貌。

摄像机拍不出我，没道理录音设备就能成功录到音。除非伊尔迷不务正业，二十四小时跟在奇犽屁股后面，偷听我们俩没营养地唠闲嗑，否则，两个人对话中来自于我的那一部分，他一无所知。

伊尔迷是操作系，而非变化系，很可能察觉不到我在撒谎。

普通地进食、睡眠，普通地与朋友玩闹，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无法达成，这具身体分明有翼能飞，却好像一副镣铐；可是，即使我再厌恶它，我也不得不承认当个幽灵鸟人有一点好处，就是不用担心被自己的生理表现拖后腿。

我不懂所谓的变化系测谎是个什么玄学原理，但若是想凭借语调起伏之类的细节判定，恐怕很困难。

就像我的外表一样，我说话时发出的声音同样诡异，不用换气，不受情绪影响，总有种接近人工合成音的不自然感。说实话，我自己听着都难受，奇犽还能没事儿人似的和我聊天，我至今都打心眼里佩服：不愧是做杀手的，真能忍。

在我前世，哪怕是高端如测谎仪，判断依据也不过是人说谎时无法自控的生理表现——然而，脉搏、呼吸、汗液、脑电波，不管要以什么为依据，我全都没有。

现在的我，可以说出完美的谎言。

只要我能平静地将想说的话说出口，它听起来一定就会像真的一样。

我笃定地说：“不光奇犽想利用我，其实我这边也只是在利用他，而且这件事并不是非他不可。”

伊尔迷大概率不会介意自己的弟弟被利用。

我是这么想的：他们一家人都习惯把人异化成工具人，所以“爱与友情”此路不通，“利用与被利用”的叙事恐怕才最让他们感到熟悉。

最坏、最狗血的可能，无非是无巧不成书，奇犽凑巧在这个时候路过，偷听到我们的对话，而我的谎话敌我不分，把他也骗过去了；他以为我对他没有真心全是利用，于是黯然离场，从此对我的好感度跌入谷底——即使真变成那种陈词滥调，我也无计可施，只能以后再想办法弥补。

无论如何，面前的伊尔迷这一关，我一定要先糊弄过去，否则之后永无宁日。

“我是为了收集能量，所以才会和奇犽交朋友，”我说，“毕竟一直以来，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我。如果你不想让我缠着心爱的弟弟不放，办法也很简单。——你既然知道让人看到我的方法，那就随便找个人来，怎么样？”

伊尔迷拍手道：“谁都可以，那就好办了。以后你减少和小奇的接触吧，我会代替他和你培养感情的。”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