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往事已矣

“这里是女娲号航天母舰，我是战舰指挥官卫然。前线作战部队全军覆没，平祖关守军全部阵亡，我身后的，没有盟军。”

“重复，我身后的，没有盟军！”

正在“界河”口门守卫河口的蓝域舰队，翘首以盼前线胜利的捷报。然而，10多天的漫长等待，换来的却是全军覆没的讯息。

“关口舰队，让出女娲号的前进通道。战舰进来之后立刻封堵。”

高速前进的女娲号毫不减速，直到进入关口。而遥追在后面的卡蒙舰队速度则明显慢了下来，远在关口舰队的瞄准射程之外开始更换能源。

界河的狭长水道，最窄处要比平祖关关口还要狭隘，在此守卫的驻军依稀记得几个月前，为了迎接女娲号通过，大费工事所进行的口门拓宽工程。

人们还清楚的记得，这艘超巨型航天母舰缓慢通过明珠港湾之时，那光鲜壮丽的外表和巨无霸的体格曾经引发了多少战士们的豪情壮志。

而今当这艘在许多人心中将它封为神作的战舰仓皇狼狈的逃入明珠港湾，千疮百孔的外壳替代了往日的光亮，碟翼之上，一个个被导弹炸穿的孔洞令人触目惊心。若不是战舰尺寸和呼号完全一致，没人相信这便是前几个月在此通过的那条巨无霸战舰。

伴随巨型战舰，一起跌落神坛的，是人们对于胜利的信念。

蓝域母星，在人们那望穿秋水的焦灼等待之中，前线的消息终于传回。

第一个消息，是袁天署临死前加密发送的：蓝域远征军全军覆没！

上到霍启萌，中到各级理事，下到全体民众，没人愿意相信这条消息的真实性。如此规模的进军，虽说兵败如山倒，但也不至于一条战舰都撤不回来。就算真的全军覆没，也不至于连完整的作战信息和战败原因都来不及发送。

“这一定是卡蒙人扰乱军心的奸计！”——节目里，军事专家通过兵力对比、科技对比、能源对比结合与卡蒙对战的历史经验进行了详细的分析论证，得出了这样一个令人信服的结论。

“等待下次消息传回，可能就是捷报。”

人们纷纷这样安慰自己，努力的排解那些负面的情绪，一次次暗示自己不要相信那些噩耗传闻。

伴随着分析论证结论，同样四起的还有谣言蜚语。有造谣总指挥官叛乱全军倒戈卡蒙的；有造谣卡蒙其实已经被占领，只是袁天署等人做了第二个杜威，在异星自立为王的；最可信的谣言，是全军覆没真实发生了，不过拉着全卡蒙一同陪葬了。

每个谣言，都造的有理有据，时间、地点、人物交代明确，起因、经过、结果环环相扣，让人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为好。

于是，人们只能继续等待，只要能等到下一条情报传回来，所有的谣言便会不攻自破。

第二条情报，的确是辟谣了“全军覆没”的讯息。因为，这条讯息是“女娲号”战舰从平祖关发出的。但是，人们读到的，确是比“全军覆没”更可怕的内容：“侵略卡蒙的舰队，除女娲号上的人之外，其他全部战死。但战舰并未覆没，而是被卡蒙人占领！”

随着情报一起传回来的，还有记录在女娲号指挥系统里的大量作战数据。通讯器里的各项指令，战舰之上的打

斗声、惨叫声，射线枪、飞艇、战舰的炮击声，以及穆雷将军最后的阵亡，曾裕权最后的劫掠，丽可夫最后的嘲讽。

虽然没有视频画面，但这些数据，已经足够将当日的战况展现在众人眼前。霍启萌还在考虑，如何在既定事实的基础上去歪曲、捏造部分故事，好将战败的责任推脱。但自己还没想好对策，来自前线的消息却再次不胫而走，一夜之间，那些数据便被公之于众。

盛怒之下的霍启萌，居然毫无缘由的将新闻中心系统的整套负责人全部开除，换上自己的人马开始控制舆论。

这一番欲盖弥彰的动作之后，恰如其分的将舆论的矛头引向了自己。首先倒霉的，便是在“大反间”运动中，站在投票器前耀武扬威的那些“灵魂护卫队”成员，这些凭借着一阵狂热风潮顺势而起的投机倒把分子，几个月之前还动不动没收这个人的灵魂、没收那个人的灵魂，他们没想到报应居然来的这样快，凭借着“法不责众”这一经典惯例的这些践踏生命之人，终于在短短几个月之后，被另一群以“法不责众”这一惯例所庇护之人踩在脚底，肆意践踏。

“什么大反间，我看全是骗我们投票出兵，以筑牢他丰功伟绩的把戏！”

“不仅是丰功伟绩这么简单？你再回头想想之前发生的事情——元首弑父案、前科技理事长之死案。他简直就是杀人凶手。所谓发动战争，只不过是他重夺权利的借口。为了这个借口，他不惜拉着整个文明陪葬。”

“对的，对的。还有那个可恶的曾裕权，不是早就应该死在盖亚吗，怎么居然又出现在战争里。居然还杀害了英明忠诚的袁理事长。”

群体并非没有记忆的，只是这些记忆，一旦被群体去记住并回忆，便会终将载入史册！

蓝域民众，一遍又一遍回忆着进军卡蒙的来龙去脉。从“大反间”事件，回忆到“三大奇案”，回忆到元首被强制架空事件。一直回忆到“封锁卡蒙战略”和“入侵卡蒙战略”思想的转换原因，由此一直继续回忆到盖亚独立、反物质行星劫持、海的将军之死。

直到这时，人们才找到了失败的根本原因：“涅槃计划”废除！

霍启萌的支持率，再度打破元首记录，降到最低，这次，直接是0，旷古绝今。对霍启萌而言，比支持率威胁更大的，是一次次的暗杀。

元首府邸，已经不是一个安全的地点，从中都行省一处密集地下军事点出发，通过军用地下运输管网，霍启萌藏身到严寒的极地边缘，一个不知名的地下洞穴之中。

即便如此，还是不断发生着运送食物的人投毒、保洁人员刺杀、仆人泄漏情报的情况，最危险的一次，是在门口站岗的守卫人员突然反叛，举枪冲至霍启萌近前。好在身旁有隐身的护卫者挡住了射线枪。

一个个体，一旦被确信成全种族的公敌，那么对于这个个体所适用的所有忠诚、威望与信念都将贬低的一文不值。

霍启萌隐藏不到三天的时间，全母星的人都知道了他的踪迹，专用运输军事设施的地下管网被攻破，打着“为文明除害”的旗号涌入的人们，在护卫守军若有若无的阻截之下，从各个纬度的通道口涌入。

夜不能寐的霍启萌，似乎已经听到了前来复仇的民众的呼声，但他还没

等到真正的听到。身边一个隐形护卫者便叛变，射线枪一发，便解决了这位元首的坑爹人生。

往事已矣，暴乱的众怒也随着霍启萌的死亡而慢慢归于平息。整个蓝域母星，安静了一天一夜，上至高层理事，下至平民百姓，每个人都在思考文明的未来走向。人们想破脑袋，透支所有智力，也想不出究竟有什么办法。

来自于盖亚的星舰缓缓着陆，打破了黎明前的安静，吸引了那些苦思冥想之人的目光。艾利雅等人刚到悬梯口，便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安静氛围。前来欢迎的人流组成长队，一直延伸到天人大道的尽头，但却没有鲜花，也没有掌声。对于这些生态学家，人们只是凝望，目光里充满着无助。仰望着前来支援的生态学家们，好像在仰望着他们的救世主。艾利雅站在悬梯之上，迎接着众人目光，一时间，竟也不知所措。

“前线战败了！这颗星球，马上便会迎来毁灭。”

查看完通讯讯息的舰长终于搞清了实情的原委，轻声在艾利雅的耳边提醒。艾利雅缓步下舰，“列阵欢迎”的人们主动让开一条通路，让这位饱受爱戴的生物学家缓缓前进。母星的发展日新月异，周边的建筑已经比自己离开之前更科幻，天人大道比以前更加平整，踏足上去，特殊胶质材料在保证绝对平整的同时，其硬度、摩擦力也被调教成最优状态，艾利雅幻想，那种叫做“车”的交通工具驾驶起来，操纵感绝对比之前要提升几倍。

但这一切进步成果，在眼前这群无助的人看来，却好似再无用处的垃圾。放眼望去，整个世界好像是刚刚遭受过一股飓风。平整的道路，布满了横幅、旗帜、衣服，整洁的建筑上，触目惊心的被喷涂上“打倒霍启萌”“文明败类”等字样。

艾利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缓步前行，带着那些科研成果，和来自盖亚的生态资源，奔向生态研究中心。

直到这时，人们才回忆起盖亚同胞。回忆起杜威、哈尼斯的所作所为，回忆起曾经有一位不善言辞的科学家，曾经说过“卡蒙人，并非没进化完全的低等生物，而是比我们更高等的生物。”“兽人和虫人可能是两个种族”“卡蒙人记载，有一种叫做天光的武器，在上次神魔对战（疑似星际战争）中发挥了极大作用”。

也回忆起，有个拓荒舰舰长，违背整个文明所有人的心愿，擅自决定将反物质行星运往盖亚；同样是那个舰长，用拼命得来的卡蒙星图，换取了一个科学家的性命；还是那个舰长，不顾众人反对，背负一身骂名，毅然决然的将盖亚，从星、舰、矿三世界同盟的同盟国中分裂而出，过程合法，没起任何军事冲突！

人们突然明白，这两个被塑造成文明叛徒的人，早就想到了可能会有这样一天。所做的一切，也无非是为了保证假如这一天真的到来了，假如侵略卡蒙的战略计划果真失败了，文明也不至于全盘皆输，毫无反抗之力。

“霍启萌已死，新元首当立。往事已矣，既往不咎，放眼未来，母星现在迫切的是要有一个带头人，带着我们同起反抗！”面对众人，这是艾利雅唯一能说的话，她只是认为母星现在应该这么做。

而听到这句话的众人，放眼观望，整个蓝域星系，还有谁能比那个曾经劫持了一个反物质行星的土匪看得清楚、看的长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