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裂

工作日晚九点整，办公大厦的灯终于灭了大半，只剩下寥寥几层办公区的光线还顽强死扛。

沈衔枝把最后一份报表拖进归档文件夹，电脑右下角弹出第不知道多少次打卡提醒。

她刚想点击下班打卡，屏幕却忽然抽风一样乱闪，新闻APP一口气弹出六条推送。她只来得及看清最后一条标题的部分内容——“……多国上空出现不明发光现象”。

旁边有同事也看到了推送，一边关电脑一边随口闲聊：“最近怎么老有这种外星文明的新闻？”

沈衔枝没有参与闲聊，她只是默默关闭新闻推送，点击下班打卡。

周敏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肩上已经背好了包，晃了晃手上的汽车钥匙，又指了指窗外：“难得今天一起下班，外面还在下雨，你住哪儿，要不要坐我车？”

“谢谢啊，不过我可能还要简单打扫一下，没那么快。”沈衔枝原本利落收拾桌面的速度不由自主慢了下来，微笑回答，“已经这么晚了，你先回去吧。”

周敏观察了一下窗外的雨势，犹豫片刻后还是劝道：“看这架势，雨一时半会儿估计没办法停，你明天再来打扫吧？而且都这么晚了，你一个女生也不是很安全。”

“没事的，我到时候打车回去就行，你送我回去的话估计要很晚了。”沈衔枝依旧笑着拒绝了她的好意，手上的动作未停，开始整理文件夹。

听她这么说周敏也没再坚持，只点了点头嘱咐了声“那你注意安全”，便转身和在旁等了一会儿的同事一起走出了办公区。

沈衔枝见两人结伴走后又等了十几分钟才停下假忙，提包走人。

但等她真的走到大门被雨帘挡住前路，在包里摸索了好一会儿后，她才认命——

她忘了带伞。

天无绝人之路，她咬咬牙在24小时便利店用42.8元买了一把格子雨伞，盯了一会儿付款信息后，她默默退出之前打开的打车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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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站台的遮雨棚很窄，微雨天可能还可以起到遮蔽的作用，但是此刻的瓢泼大雨除了心理安慰之外也只有装饰用途了。

站牌上的电子屏跳动着醒目的红色到站提醒：*102路——预计晚点12分钟*。

站在沈衔枝身旁的一个女生被过大的雨声遮掩住了说话声，无奈下只能对着手机喊道：“爸，你还有多久到？我鞋子都湿透了。”

声音虽响，却没有引起瞩目。一眼望去，基本都是和雨比声音大小的人。

雨大得离谱，砸在遮雨棚上轰隆作响，却让沈衔枝莫名从中汲取了安全感。

沈衔枝就站在站台的外侧，与其他人刻意隔出了些许距离，漫无目的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忽然发现，手机屏幕右上角，突然显示无信号。

是手机进水出问题了？这年头，在市中心没信号要比手机坏了的可能性更低。

她盯着空荡荡的信号栏看了两秒，决定明天找个时间去维修店看一下什么情况。把手机放进包里，继续等车。

公交车迟迟不到，已经有人等得不耐烦焦躁骂街，烦躁的情绪蔓延在等车的人群中。她只是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遮住小半张脸，默默又往外挪了挪。

值夜班的保安大叔从保安亭侧门走出来，雨衣的帽檐被大雨打得很低，他好心询问在车站等车的几人是否需要到保安亭先避一避雨。

多数人都同意了这个提议，公交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到，这么大的雨就算打着伞，下半身也早就被雨水打湿了，保安亭虽然空间不大，但至少也是室内。

于是就在保安的带领下，等车的一些人都跟在后面依次进保安亭躲雨去了。

只有几个等不及公交车，在手机上叫了计程车的人和沈衔枝没有动。

严格说起来，沈衔枝不是没有动，在看到空出来的站台后她还是挪了挪脚，站到了遮雨棚下面。

计程车和小轿车一个一个接走了等在站台下的人，公交车依旧没有看到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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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第几次划过手机主页面的时候，102路终于破开雨幕姗姗来迟。

车门打开的时候，沈衔枝犹豫片刻，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保安亭，正想挥手示意，见已经有人朝这边跑来，才默默放下举到一半的手，等人都陆续上车后，排在最后的沈衔枝才收了伞抬脚上车。

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甚至连吊环都没有空着的，狭小的空间里闷热的汗味和雨水的潮湿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想不顾大雨大开车窗。沈衔枝只能站在公交车门处，连把手都找不到，只能努力靠自身平衡性撑着。

等到下一站时，一个妈妈牵着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往车上挤。等妈妈好不容易把女孩塞进车里，自己却被卡在车门口不得上车，嘈杂的人声和拥挤的人群让司机没有注意到车门前的情况，自顾自喊了一声：“没上车的等下一班车。”便将车门一关，踩下油门往下一站行进。

被挤在车上的小女孩没有看到妈妈的身影，愣了一秒后就开始掉眼泪。

她直直盯着车门的位置。刚刚她妈妈还在那边拍着车门，想让司机停车。可现在，已经看不到妈妈的人影了。

沈衔枝想要叫停司机，但是不远处有几人因为拥挤磕碰起了争执，过高的分贝将沈衔枝和女孩的哭声都压了下去，沈衔枝无奈地低头看了小女孩一眼。

她努力往旁边挪了一点，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这样小女孩可以站到窗户旁边，看到外面的情况可能会有点安全感。

女孩着急地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滴溜溜的眼珠不断在雨幕中寻找妈妈的身影，不停地掉眼泪，不知道一直在问谁：“妈妈呢？妈妈呢？”

沈衔枝挤到小女孩旁边，一只手不动声色地虚虚护在她身后，防止车辆刹车时的惯性让小女孩甩出去受伤。

车开过了一站，还是没有看到小女孩妈妈的身影。

等到第二站车门打开时，终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汗水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她大口喘着气，眼睛却不停地在人群中搜寻。

小女孩愣了一秒，终于破涕为笑，努力扬起手臂，呼唤着自己的妈妈：“妈妈！妈妈！这儿！我在这儿！”

女人终于看到自己女儿，浑身颤抖着抱起女儿下了车，她心有余悸地一边流泪一边和自己的女儿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沈衔枝看着母女相拥从自己身前走过，眸底漾过一闪而逝的水光。

敛眸收拾好自己的情绪。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也在这一站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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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小了一点。

坐过站的女人撑着雨伞顶着满天大雨沿着商铺的屋檐，一步一水洼地往家走。

路过还没有关门的宠物店时她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宠物店的玻璃橱窗里面，一只橘猫趴在垫子上，毛茸茸的肚皮朝上摊着，一只带着粉色肉垫的爪子按在玻璃上，压出了小小的梅花。就在这只猫的旁边张贴着一张手写的声明：*最后一天，免费领养。*

她忍不住蹲下身，直勾勾地看着那只肉乎乎的橘猫。

橘猫看见她，艰难翻了个身，竟把一只爪子伸出橱窗玻璃门的缝隙，钩住了她的袖子。

猫直勾勾看着她，她也目不转睛地看着猫。

哗哗的雨声不断响着。橘猫的爪

子却一直钩在她袖口上，没有松开的征兆。

最后，她还是轻轻把袖子抽了回来。动作很小心，像是怕吓到这只不见外的橘猫。

蹲的时间有些久，她刚站起身时恍惚了一下，缓了缓后她低头看向那个开始扒拉玻璃门的橘猫，面上浮起一抹不忍。

“抱歉。”

还是选择转身离开。

橘猫努力了许久见实在打不开门，终于放弃挣扎，悻悻然把爪子收回去，没精打采地原地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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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住的出租屋在老小区的六楼，没有配置电梯。每天上下班她都需要爬六层楼梯，住在这里一开始的时候还会觉得辛苦，第二天起床还会肌肉酸痛，但是时间久了以后其实也就习惯了。

打开出租屋的房门。她将伞收起放在门口，换好脱鞋后找到一块干净的毛巾，她边擦头发边往屋内走。

她把湿透了的衣服换下，在卫生间洗了个热水澡，在床上捂了一会儿。

等她再恢复意识的时候，是被空空如也的胃叫醒的。想了想，冰箱里应该有一盒昨天没吃完的剩饭。当时只吃了几口，丢掉又有些可惜，她还是盖上盖子放进了冰箱。

她端着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有些烫手的饭盒，放在桌上又打开手机上的视频软件，打算找个下饭视频。可网站突然连续推送了好几条紧急新闻：“……今天下午，欧洲多个国家上空出现不明发光现象，持续时间约四十分钟……”

她随意点开新闻，拿起筷子开始干饭。

“……智利地震监测站记录到一组异常信号，目前尚无法解释其来源……”

她一边看新闻，一边吃饭。总觉得这个新闻有些像是很久之前流行的小道报社根据一场暴雨而推断出外星文明即将侵占地球的结论。她还特意返回去确认了一下发布新闻的组织。

竟然还是官方新闻媒体。

“……世界各地出现异常天象，各国已启动联合调查……”

“滴——滴——”

她的注意力被手机提示音从“危言耸听”的新闻上拉回来。

日历软件上弹出一条通知：*一周后爸爸生日。*

她盯着那行字，突然没有了动作。日历提示音不断地响起，时间一秒一秒地溜走。

可沈衔枝就像是被点了穴，眼神僵直，依旧一动不动。

不知多久后，她伸出手，很快地划掉通知，删除提醒。然后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表情自然地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吃饭。

等她把最后一口饭菜咽下，下一秒，她眼前漆黑一片。

灯灭了。

不是只有她家跳闸，对面那栋楼也一下子全都陷入黑暗。紧接着是下一栋，再下一栋。路灯、高架上的车灯、远处的霓虹招牌，像是被突然掐断与世界的连系，进入到了一方未知的领域。

整座城市，陷入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就连雨声都一并消失了。

三息之后，光明重临。

所有窗户都在瞬间亮起，刺眼的白光像无数盏探照灯，将城市照得惨白如昼。楼下突然爆发出狗吠和婴儿的哭喊。

无人注意到，置于桌面的手机兀自亮起，一行冰冷的提示占据了整个屏幕：

【未知坐标已锁定。】

【锚点确认：沈衔枝。】

“天上！看天上！！”

窗外传来破了音的尖叫。

沈衔枝闻言冲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此刻的天空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纯黑色幕布。

只有一道横贯整个天幕的、巨大的裂缝。

像一只眼睛，正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