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镜像与救援（2）

这个结论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家族已经同意了他的提议。

卡尔森·杜邦是人类，但是加装了高级智能芯片的人类。除了更加智慧，他的欲望和技巧比一般人类更加数字化——高效、持久，自带AI算法的活塞，有着人类无法企及的无限欲望，又有着AI操控下的精密机械般的微操作和资源分配。

伊莎贝拉从中感受不到任何人类的感情。她被一个比机器还精密的物体物化着使用。她快崩溃了。

她控制着不让自己崩溃。

实验室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抽血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周三次。每次抽血后，他会多留一会儿。卡尔森不只是觊觎她的血，还有她的美貌。还有更邪恶的目的——让她怀孕，给家族再生一个“血包”。维纳斯跑了，那就再生一个。

伊莎贝拉四十三岁。她的基因让她看起来不到三十。金发，灰蓝色眼睛，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如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卡尔森不到三十岁。对他来说，这是工作的“附加福利”。

每一次，她都会闭上眼睛。她不去数日子。数日子会疯。她只数自己的心跳。快了，慢了，快了——她控制着不让自己崩溃。

她没有崩溃，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她在等。等丈夫从军队回家，去照顾公公和孩子，等儿女健康长大，也等有人来救她。她不知道亨利是不是还活着，但是知道维纳斯和汤姆活得应该很好，不知道老约翰还在不在世。但是，她知道他们出事了。“出事了”是什么意思，她不敢想。

她的血，家族还要。她的身体，卡尔森还要。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叁·北欧的谈判桌

一、人类退出的战场

北欧前线每日仍有低烈度交火。

美加方面的补给线更长，无人机抵达交战空域时储备电能已消耗近半。共同体方面占据优势，但无意进一步扩大战争。军委的指令很明确：整体战争已经结束，北欧地区可以继续作为机械部队的轮训测试场，持续消耗美加的战争资源。双方机械人部队的交换比达到了一比九，我方占优，而损耗的基本是二十一世纪末到二十二世纪初技术的机械人。

金帅已经回国内任职。新任北欧战区司令员是他在军委的老同事，金帅作为国内主要的军事领导人，对北欧战局仍有话语权。北欧的停火或冲突降级，需要双方谈判。

二、谈判天平上的人命砝码

双方已经进入了第七轮谈判。

美加方面得到了十三家族共同代言人的授意：尽快在北欧停火。目标很明确——恢复到战前制空权范围的边线。这是最高目标，也是唯一目标。美加的战争资源已经跟不上了。

共同体方面的立场是：可以降低冲突规模，但不停战。这是美加发动战争的代价。

金帅远程参加了谈判。他的头像是全息投影，坐在会议桌的一端。表情平静，语气温和，条件一点不让步。

霍顿坐在美加一侧。他的军装还是那么笔挺，但他的眼神比战时疲惫了许多。他是北欧防守部队的副司令，名义上提升了，实际上被边缘化了。但美加还是派他来了，因为他是职业军人，会说人话，而且会说汉语。

谈判间隙，金帅和霍顿有过一次私下通话。不是正式会谈，是隔着加密频道的几句闲聊。

金帅说：“霍顿将军，你瘦了。”

霍顿说：“你们不让我们睡觉。”

金帅没有笑，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霍顿说：“你们想要什么？”

金帅说：“正义。”

霍顿沉默了很久。“正义已经死了。在一百年前那场内战中就死了。”

金帅没有接话。他说：“降低对峙烈度。这是我们的底线。不停火。你们可以考虑。”

三、人类溃败中？

沉默了片刻，金帅又说：“你我都是军人。有个建议。你们根本没有能力大量杀伤我方CSi，更别说杀害一名‘婴儿’军官——他们都在重重保护中。你们家族资本联合体给你们军方设定的，是无法完成的任务。但对你们自己的普通人类，就连霍顿将军你，也没有给你们任何作为‘人’的意义。”

金帅停顿了一下。霍顿没有打断他。

“你看你的部下。人类在整体溃败中。就算治军严谨的霍顿将军您，军中也是大量CSi欺凌人类士兵的事。”

霍顿在投影中摘下军帽，微微低头。他的头发有一点花白了。

“我也是才到任的。”他的声音很低。“我的海军部队被你们毁灭了。现在这里还有五百多人类和CSi士兵，机甲大战中基本没用，我也来不及管了。每天被你们的无人机防线打得焦头烂额。”

金帅的语气放轻了一些：“既然霍顿将军说开了，我这里有个不情之请。”

霍顿直起背。他饱受中华文化教育，知道金帅有事相求。

“愿闻其详。”

金帅的声音压得更低。加密频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人知道那几分钟里他说了什么。

通话结束后，金帅关掉了投影。一名少校军官走进办公室。

“金帅，您要的会议通讯和录像已经备份，是否上交军委？”

“上交。”

霍顿那边，他喊进了自己的勤务军官。

“刚才与寰宇通讯，Fury9有没有在监听？”

“将军，没有。系统在升级，而且根本没人管我们人类在干什么。我们死活，他们不关心。”

“你是我从海军带过来的。”霍顿看着他。“接下来，你需要听我的。保守一切秘密。你能做到么？”

勤务军官露出为难的表情——这感觉像将军要带他造

反。

“不是让你叛逃。”霍顿说，“为了顺利实现家族联合体给国防部下达的任务，我们需要委屈一下。而且，那些CSi雇佣军太过分了。凭借AI芯片的智能优势，根本无所谓我们人类的尊严。”

“我和金的谈话，你不要试着去翻译。你忘记这些。按我说的做。事成之后，我想办法让你退役。”

勤务军官约翰逊说：“听将军指示。我是您救下的，生死都随您。通讯记录我进来前就彻底删除了。”

霍顿走出办公桌，斜靠在桌子前端，示意约翰逊在他旁边坐下。俯下身，轻轻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四、意外的和解

几日后，金帅的少校军官接到寰宇共同体军委的消息反馈：

“确保人员安全。可放弃局部战场优势，空域管制线退至海域中线位置。确保制空权、低空突防纵深覆盖北欧地区。保持与敌长期对抗局势，冲突等级可降低。”

金帅看完消息，没有回复。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放弃局部战场优势，意味着前线的牺牲。但他也知道，这是为了活着的人。

霍顿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地图。北欧前线的地形图，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他拿起笔，在空域管制线上划了一条新的线。退后了一点。

他的手没有抖。

肆·救援计划：陈凯瑞与拾魂

一、再返故土的计划

陈凯瑞的联络网开始运转。

他的战友——美加宪兵部队的老同事——被调到了洛杉矶一带。当兵后第一次离开家乡最远的地方。洛杉矶恰好是维纳斯母亲所在家族——杜邦家族——和另一个家族共同盘踞的城市。两个家族政治不和，但家族主体都在洛杉矶，抬头不见低头见。

杜邦家族虽然是纯正血脉，但早已被边缘化，守备力量不强。

陈凯瑞还联系上了西雅图的两个CSi——公牛和瘦高个。他们的灵魂磨损严重，芯片蓝光很暗。战争结束后，他们两个又各死了两次，黑豹也死了两次。黑豹的芯片被回收重新打印，还活着，但已经不记得苏再武了。公牛和瘦高个还记得。他们记得那个种玉米的老头，记得他说“其实我是间谍”。他们帮他救过老约翰一家。

现在，他们愿意帮他救老约翰的儿媳。他们只是觉得这些人好像是朋友，和黑豹一样，都是好多年的朋友了。好到什么程度，想不起来了。

公牛和瘦高个的雇佣军朋友很多，有的死了，有的又活了，有的和他们一样被拉进了军队。反正稀里糊涂。美加和北欧到处都是他们的伙伴，说不清好坏。反正给大麻就干活。只是公牛和瘦高个总觉得自己并不喜爱这个国家，虽然可以免费获得大麻。

陈凯瑞还知道了一个消息，一直没有告诉老约翰：怀特警长的尸体，在西雅图炎热的玉米地边腐败掉了。没有人收尸。现在那片玉米地被新的玉米覆盖了。

二、为自己民族而战

陈凯瑞申请在校入伍，正式成为中国军人。大学没毕业，军衔只是上士。他不在乎。他需要的是合法身份，是能调动装备的权限，是出了事有人替他收尸——不，是回收他的灵魂。

金帅批了。苏再武在旁边，没有说话。林霜的芯片蓝光暗了一下。

三、最爱捡装备和生命

拾魂被编入这次任务。上尉军衔，特种作战机械人部队指挥官。

它的机械体没有完全更换，还是那副旧壳。划痕、弹孔、修补的焊点都在。它是修理工兵，块头不算小。它的胸腔里有一处空腔，平时放各种维修工具，偶尔携带高能电池，也带过炸弹。关岛之战，那里塞满了岳飞旅机器人的灵魂芯片。现在，那个空腔是留给伊莎贝拉的——不是装她，是保护她。金属胸腔是最安全的保险箱。

拾魂的底层代码里写着“拾魂”两个字。它不是岳飞，不是文天祥，没有诗。经过岳飞旅整体牺牲，它是唯一一个意外获得成为机器人的机械人，有了灵魂凝聚的机会。它代表了曾经岳飞旅所有机械人的荣耀。现在它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拾魂”的底层代码是它的人格底纹。历史上没有同名人类的故事底稿。它自己的故事，就是收藏家、守护者。

四、年轻的人和经验少的机器人

陈凯瑞负责找路，拾魂负责干活。陈凯瑞说往左，拾魂就往左。陈凯瑞说有人，拾魂就开枪。在任务中，拾魂的军衔比他高，但拾魂不指挥他。拾魂不太说话。它只会执行。听岳飞说，跟着“婴儿”后面一个月，相当于自己悟三年。通过实战，能快速成人。

计划是：利用两个家族之间的矛盾，通过雇佣兵组织，把伊莎贝拉从庄园里偷出来。雇佣兵要价很高，金帅批了经费。钱能解决的问题，不是问题。

陈凯瑞说：“我需要一个会开锁的人。”

金帅说：“拾魂会。它什么都会。”

陈凯瑞看了拾魂一眼。拾魂的光学传感器闪了一下，算是回答。拾魂还是保持了机械人的习惯，能不说的尽量不说。虽然它的模拟人声非常像人在说话，但它还是习惯用机械的方法——闪灯。

伍·杭州的灯火

金予珩的微管量子态在缓慢恢复。

晚亭和维纳斯每天陪着他，不说话，就是坐着。三只手叠在一起，像三块被水流冲到一处的石头，磨着彼此的棱角。维纳斯的汉语越来越好了，只是偶尔还会把“糖醋排骨”说成“糖醋排虎”。金予珩的嘴角会动一下。晚亭知道，那是他在笑。

但晚亭也感觉到了他神情里的紧张。不是前段时间那种总想违法去地面甚至出海侦察美加维隙站的冲动——那些念头淡了。但他似乎在内心里一直在“听”，像在捕捉什么频率。

晚亭问他：“你在听什么？”

金予珩说：“没有。”

晚亭没有再问。她听不到，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听。他在地表的兴趣已经大不如前，但对地外弦音的兴趣却越来越浓。不是军事探索，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深地共振层传来的、墙后面的东西。

他的假期又被自动延长了。军队对所有灵魂受损军官的状态进行跟踪，他是最严重的，被放假放得更久。连结婚假都自动续上了。金予珩很郁闷。他想回去上班。

晚亭也很努力，但她还是没怀孕。金予珩不着急，晚亭也不着急，但两个人的“不着急”不是同一种不着急。

他在父母家那间给他和晚亭留的卧室里坐了很久。

晚亭走进来，站在他身后。“又在想？”

金予珩说：“老方还在深空中。”

晚亭说：“你呢？”

金予珩没有回答。他握着晚亭的手，晚亭的手指勾着他的袖口。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深地共振层的红色波纹，一圈一圈地转。那种中间介质不知道是什么，波的连续性已经知道肯定是中断过的，又不是量子态，似乎像是在完全不同的时空传播，又受到不同介质影响，然后成了一种总是乱了感知它的人的心神。

维纳斯住在金予珩父母家花园边的客卧里，兴奋地一件又一件试穿她逛街的战利品。镜子前的她换了一套又一套，月白色的胡服、鹅黄色的襦裙、藕荷色的主腰。脑子里总是窜台，她感觉到明代末年那一世太真实了。除了夫妻三人的日常亲密细节，她还感觉到那是一个非常神奇的时代。最近学中文，她发现那一世的明朝和现在的中国历史完全不一样——感觉是其他宇宙里的明朝。

她无法理解，那么强大的国家怎么最后没能保护他们平民。只有下次找胡教授再看看到底为什么了。

另外，来中国后，虽然有金予珩和晚亭宠着，但是心里总是有点不安，总感觉母亲在受难。只是没人和她说，父母到底在哪里。

篇尾

欧拉公式的一笔画下去，起点和终点重合。实部走了一圈，虚部走了一圈，回到原点时，你已经不在原来的时空了。

伊莎贝拉在洛杉矶的地下实验室里。门是从里面锁上的。她不知道有人在救她。她不知道丈夫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维纳斯和汤姆在中国活得很好，不知道老约翰还在不在世。她只知道等着。等有人来。或者等死。

陈凯瑞带着拾魂，踏上了返回美加的航班。他不知道能不能把人救出来。他只知道，那条命是苏再武救的。苏再武在西雅图的玉米地里替他挡了子弹。他要在美加的土地上，替维纳斯把妈妈救回来。

金帅在重庆的办公室里关掉了全息投影。谈判还在继续。他会赢，他知道自己会赢。但赢了又怎样。战场上死了那么多人。活着的，能救一个是一个。亨利的事，他没有提。他知道，等协议签了，名单上自然会有他的名字。

金予珩坐在沙发上，晚亭的手在左，维纳斯的手在右。三只手叠在一起。他的手心不空了，但他心里的那个方向还没有找到。

他在听。不是听晚亭说话，不是听维纳斯笑。他在听墙后面的东西。晚亭知道，维纳斯也知道。她们只是不问他。问了他也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