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碳变计划 其一

“我还是有两个问题不明白，”Alisa研究着昨天建舟和Todd一起送来的黑盒堡垒，目光不时落在一旁阅读的陈笙身上，“首先，如果说那位陶宇同学已经在空难事故中遇难，为何他的......灵魂？或者说思维能够被收集并在无心智芯片的386队队长身上运用？据我能够得到的数据显示，先前掌握人格数字化存储及转移技术且登录在案的文明就只有tiw与地球文明，”Alisa收起堡垒，控制超导悬浮板坐到了陈笙身边，“再者，两文明共同研发的‘副本计划’在NC012年就因地球单方面要求限制了项目进展，而空难发生于NC026年，就单从技术角度来看，这已经是神迹了。”

陈笙收起了数据板，关上了房间遮光板，点亮了桌旁的的阅读灯，Alisa回忆起了曾经陈笙在自己充能时给自己读人类的童话故事的那些夜晚。

可面前的陈笙并没有像往日一样慈祥而温柔，她严肃地盯着Alisa，紧紧握住Alisa的右手：“接下来你听到的一切不许同步到网络数据库，只能存储在本地，明白吗？”Alisa点点头，陈笙一阵深呼吸：“副本计划从未被暂停，被暂停的是它的前身——碳变计划。”

......

「NC026年

地球」

陈笙看着手里的通知，心里一阵自豪，陪伴五年的学生们终于能够如愿以偿，走入自己热爱的部门工作了。陈笙一一浏览着，目光落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陶宇，整个公学院最特殊的学生，自考入公学院以来就坚持同时学习公学院的人文课程与理学院的航天工程，甚至多次向校方申请转入理学院——当然是不被批准的，联合政府的人才培养计划有明确的限额，校方可不愿意为一个青年的一腔热血违了上级的规。

“宇宙文明建设，也算是圆了他的梦吧，”陈笙看着陶宇的职位分配，嘴角轻轻上扬，“不知道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出任务呢。”想毕，将学生们的任职通知收拾起来，开始准备毕业致辞。

门框被叩响了，陈笙探头一看，陶宇捧着一个花盒站在门口，满面春风，陈笙起身相迎：“请进，我们的宇宙文明建设大师。”

陶宇蹦蹦跳跳地走向陈笙，将花盒双手呈上，嘴巴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把自己都给逗笑了。

陈笙从身边拉过一把椅子给陶宇坐下，让他慢慢说。陶宇调整了好一会儿，激动地喊了出来：“陈老师，我下周就能上天啦！”

陈笙还是被他给逗乐了，扶了扶眼镜，微笑着问陶宇：“目的地是哪里呢？”

“M87星系，”陶宇的双眼里闪着不一样的光芒，“前些日子确认了α－47子星系内存在拥有蒸汽动力的文明，联合政府决定辅助他们的文明发展，我们就当先锋兵啦。”

“那祝贺你呀，小陶。”陈笙起身，拍了

拍小陶的肩。

“谢谢陈老师，”陶宇立正行了一个宙域军礼，“不会让您失望的！”

......

「NC026年

近月堡垒」

“这得有几个联合广场大呀。”看着眼前雄伟磅礴的“至善号”星际舰，陶宇意识到先前自己对宇宙航行的想象的格局还是太小。

“请各位在两个宇宙时内完成整装，”通讯频道里冰冷的电子男音播报着，“至善号将于今日L时启动飞行协议，宙域军人员请于J时前于岗位处报道。”

公共通讯关闭，陶宇已躺入了休眠仓，检查了数据板中提前准备好的α－47文明史，准备在休眠结束后的新一轮宇宙时里对新文明进行一定程度的了解与学习。

“会是很漫长的旅程呢。”陶宇看着舰体内四下飘飞的工作人员，启动了休眠程式。

......

“于是他遇到了反物质灾难，”Alisa接上了话头，“那这不就更奇怪了吗，能量震荡摧毁了辐射范围内所有碳基生物的分子结构，他的人格依旧没有任何理由得到保存呀。”

陈笙正欲继续说下去，Alisa的私人频段接通了，Alisa的对话框同时出现在了陈笙的数据板上，对方是Todd：“请结束对话。”

陈笙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落，颤抖着问Todd：“军方一直在监听我们的对话吗？”痛苦的语气里透露着愤怒。

“私人频段是通过纳米精神网络配对搭建的，无法为外界捕获。”Todd回答的很坚定，“军方无权监听你们的对话，也无法监听这一段对话。”

房门忽然打开了，走进的是Todd，他径直走向陈笙，身后的房门关闭了。

Todd立正，敬了一个宙域军军礼——和以往每次都一样——随后单膝跪地，调整显示器为数位画面，陶宇的脸庞浮现其上。

“接下来的故事，希望能由我亲自讲给Alisa。”

......

堡垒的观测平台Alisa先前只在堡垒黑盒模型里看见过，由于缩放的原因，Alisa完全没有料到一个仅作参观作用的平台竟如此壮观：无数的机械臂收集着四周的太空流物，地面的浮雕瞬息万变，刻画着万千文明的演变与发展。Todd牵引Alisa来到观测平台蛇夫座方向一处观测点坐下，为两人佩戴好牵引绳，准备打开全息投影。

Alisa制止了他：“这对你而言太痛苦了，你可以直接描述，我们现在都搭配了心智芯片，拥有想象的能力。”

Todd笑了，笑声渐行渐弱，他建立了与Alisa的量子数据流，关闭了显示器：“我早就不会痛苦了，Alisa，我祝福你也不会。”

随着一整眩晕，Alisa感受到一阵能量在全身上下窜动，和每个夜里

自己用纳泵涂抹身体时的感触是如此相近，最终能量伸展向全身，达到最高点，Alisa晕了过去。

......

再醒来时，Alisa看到自己站在休眠仓外——整片的休眠仓，在浩渺宇宙中飘飞浮动着，周围满是星舰、机械文明、星球的残骸。休眠仓里，是沉眠的宇宙文明建设工作者们。

“这怎么可能，休眠仓材质与舰体相同，应该在能量震荡过程中一并被摧毁了才对。”Alisa一一滑过休眠仓，却发现大多数休眠仓内空无一人，不少休眠仓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里面的工作者失去了生命体征。

“刘垚上校在咨询陈建舟先生后，决定为休眠仓装备上固态稳定装置，以防万一，”从遥远的一个休眠仓中升起一道人形能量体，Alisa向能量体飘去，能量体继续说着：“陈建舟先生是对的，反物质的采集难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反物质急剧压缩导致的分子级碰撞造成了无可估量的破坏，人类原先想要送给α－47的礼物成为了那个文明的末日。”Alisa看清了休眠仓里的身份牌，正是陶宇，现今的自己正是在陶宇的记忆中。

“可宙域军通报的讣告中提到的是随行人员全数遇难，”Alisa端详着休眠仓，“你在所有文明中都已被登记为一个死者了，即使幸存也无法继续生活呀。”

发光体的形态变化了，逐渐棱角分明了起来，变成了Todd的形态：“那就需要一个没有死去的‘人’充当容器，让我把生命继续下去。”

Alisa震惊，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所以他们活生生的把你的意识填入了386队队长的系统吗？”

身边的宇宙化作一片虚无，Todd不再是放光体，而是以实体站立在Alisa面前：“不，队长的神经系统无法承受人类大脑的工作量，”他转过身，“他们摧毁了队长，重装了神经系统和心智芯片。”

Alisa快要崩溃了，她瘫坐在虚无中，身边转化为联合城场景，Todd面前是数千名暴动的机械公民。

一瓶酸蚀液在Todd身前的机械士兵身上爆开，士兵倒下，暴民中很有领导态势的人物冲向Todd，被剩下的士兵控制住了，破损的扬声器吼叫着：“你们这些没有思考能力的东西，人类只会把你碾碎回收，做成他们的新工具！”他被士兵扔在地上，一枪轰碎了头部，仍在用扬声器重复着：“工具！工具！工具！”

这是队长的记忆。Alisa明白。

队长不语，仰望天空，气候控制系统的扇叶逐层展开，形成桶状，无数道电流在其中闪烁。

队长持起共振盾，指挥士兵们将暴民们集合到一处，接通了频道一。

天空中一阵电磁波动直插地面，队长，士兵，暴民，都同Alisa的内心一样，在一阵哀鸣后崩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