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盘算 象姑馆和樗蒲场

元宵过后，宫中重门紧锁。

九城兵马司的人天天骑着高头大马在望京城中转悠，但却没有张贴拿人的告示，让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更奇怪的是太常所太史令沈知水大人这日早早进宫，却直到晌午都未曾回来。沈家人心里奇怪，于是打发主事的去问话。那主事带着银两，却又忍不住转头就走到了樗蒲场。

他好赌，平日里都是小赌怡情，赢小钱输小钱，倒也乐在其中。

可前些日子不知道为何，他手气实在奇差，赌几钱输几钱，竟是将随身银子输了个精光，这也就罢了，他还欠了许多，被人家赌庄打手吓得拉着手签了字画了押。不仅输了钱，还丢了气节，高杰心中不忿，非要在去这樗蒲场里找回场子。

樗蒲场里人声鼎沸，筹码处更是四五个打手围在一起，他们俱是豹头环眼，膀大腰圆，瞧着就不好惹。竹竿似的高主事缩缩头，咽咽口水，鼓着气上去喊道：“给爷换些码子来。”

那账房先生半眯着眼睛，倒是没提先前赊的银钱，只道：“今日换几钱啊高主事？”

高主事正要回答，一个软绵绵甜腻腻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她道：“高爷自然是全换了！”

来人是个身穿绯色烟衫的女子，薄透的纱披在玲珑有致的身躯上，红粉佳人不过如此了。

“好，给高主事点银钱拿筹码！”那豹头环眼的打手跟着喊道。

高杰本不想如此张扬，他本来只想进来过过手气。若是手气好自然会加码，如今倒有些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去好好玩几把了。

“可人姑娘好几日不见了，真是越发风姿绰约……”说着，高杰就将去摸可人的腰。

可人掩面一笑，顺势躺倒在高杰怀中，恨恨道：“奴家等爷等得好辛苦，好心焦，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都瘦成什么样儿了，爷也不心疼，还说奴家是风姿绰约……”

“爷最心疼你了你不知道吗……”高杰怀抱美人往内场走去，笑得春风满面。

喜儿跟在万起云身后，却是做小厮打扮。

万小姐从白鹿书院已是逃课好几天了，起先喜儿还怕着，不肯与她“同流合污”，后面几次倒也认命似的跟着自家小姐一起爬墙了。两人这几日是将望京的大街小巷转了个遍。门店面铺，酒家瓦肆，就连青楼勾栏之地都去过了。

从前深宅高院，万起云养在深闺，就算出门游玩，也是婆子妈妈丫鬟小厮一大堆。哪有如今逍遥自在任意游，更是听到了不少民间传闻逸事。然而她倒不是专门为游玩而来，前世死也死得不明白，只道是天家威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如今重来一世，她心里却豁然开朗，朝政之事无非党派之争，若是她能参破这朝局，自然也能避开这灾祸。

象姑馆难得的清冷孤寂，瞧见两个玉面公子走了过来，红娘连忙迎了上去，道：“公子好，可有熟识之人啊？”

万起云点点头，喜儿道：“我家公子前日里点了一位小相公，名曰从雨。”

红娘恍然大悟般的“哦”了一声，然后带着万起云往内室走。

这从雨是个孤傲性子，往日里只知道吟诗作对，酸儒气息极重。不会弹琴取乐也就罢了，

偏还是个木头美人，不言苟笑苦着一张脸。红娘起先调教他，龟公们样样法子使透了，调教了许久，才勉强有个小倌样儿。红娘对他不甚满意，恩客们除了尝鲜儿的，大多数也不愿意碰这榆木疙瘩冷脸美人，于是从雨在象姑馆里的日子别提多难过了。

直到两日前，有个玉面公子过来，点名要“从雨”侍候。

那时红娘没在，后来听龟公说了，差点没笑掉大牙，估摸着是个尝鲜的小公子。如今一看，这小公子也着实太小了些，怕是跑出来长长见识要与自己同伴吹牛吧。

恩客们要做些什么，红娘才管不着，只把银子给好就成。

于是她把万起云领到后院二楼厢房，福福身道：“小公子，这就把从雨给您叫来了，奴家先退了。”

万起云抬头示意喜儿，喜儿从怀里掏出银子扔给红娘，道：“赏你的。”

红娘满脸喜气洋洋，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与象姑馆一条街的樗蒲场里，高杰也是满脸喜气洋洋，他牌九已连赢了十三把，正是人在得意时。可人姑娘将酒水举杯喂给高杰，那高杰拉住她的手，只觉得温软无骨，甜香四溢。心中一动就亲了上去。

“哎呀爷作甚……”可人姑娘娇羞的埋到高杰怀里。

高杰一时气血上涌，美人在怀，银钱在手，实在是人间美事啊。

他抓紧可人姑娘的柔荑，道：“爷今儿运道好，若是这银钱有了剩许，爷就将你赎回去做美妾！”

闻言，可人姑娘似乎眼中一亮，往他怀中埋得更深了。

高杰哈哈一笑，推开桌上的筹码，道：“继续继续！”

象姑馆里的从雨公子就没这么温香软玉，善解人意了。他冷着一张脸走了进来，坐到万起云对面的凳子上就一言不发。万起云倒也不着急，她示意喜儿去门口守着。

从雨男生女相，冷着一张脸也别有滋味。

只是万起云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她道：“上次与你讲的事情你可听清楚了？”

从雨一双清冷的眼睛盯着万起云看，从前的事情他本来已经快忘得差不多了。

“听清楚了。”

“那从雨公子可想好答复了？”

“想好了。”从雨低声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万起云满意的点头，道：“我受人所托，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两人云里雾里聊了几句，喜儿就去找红娘赎了从雨公子的卖身契。红娘本就嫌他冷面接人，赚得银钱少之又少，如今见有傻子赎他，自然高兴得不得了。

虽说高兴得不得了，却还是提了提价。她提价提得名正言顺，心中自有计较。这从雨是官眷罪臣之后，从刑部发卖送来的，本来并不能随意买卖。只是如今朝廷奸党作乱，上行下效，红娘这些人也是有后台有底气的。

喜儿被气得不轻，这么个没得用的男人，还敢提价。到底是小姐要赎，喜儿气了一会儿，红娘也见好就收，双方谈了个中肯的价格就成交了。

那红娘拿着银钱欢欢喜喜地送到后院对面三楼的厢房里。

厢房里，一个枣衣男子正在饮茶，他饮得不甚在意，一双眼睛观望着对面的二楼厢房

，那窗户关的紧密，什么也瞧不出来。

“爷，卖身契给了。”红娘将银钱交上去，道，“爷可还有吩咐？”

“此事不要张扬，”赵赐回头，道，“回头找个快死的小相公给刑部递个名帖，早早埋了。”

“是。”红娘点头道。

赵赐把银钱拿起来，是些碎银，各地的钱庄印记都有，真要查下去，估摸着也查不出什么。倒是个机灵的小狐狸。赵赐心中晒笑，脸上却不显出来，他继续道：“寻个瘟疫的由头，别让刑部那边人再来找什么差错。”

“是。”红娘继续恭谨道。

赵赐把玩着银钱，道：“退下吧，若她还要来，只管多给她放些消息。”

红娘满头雾水，弄不清这主子在想什么，万将军可是与主子一派对立的呀。她不敢多说，只应道：“是”然后退着离开了。赵赐将银钱放下，又去看二楼，那万起云已经和喜儿走出来了。她满以为自己打扮得天衣无缝，可那姿容笑貌却是十足十的美女了。赵赐望着她远去的身影，道：“起云是个好名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不知此时此刻的万家是否已经行到水穷处？连你这深宅女子都有所发觉了。”

万起云觉得背后一阵凉意，回头望望，什么也没看到，但心中又仿佛觉得对面三楼有人。

她甚至能知道是哪间厢房。许是回头看得久了，喜儿诧异道：“公子，您在瞧什么呀？”

“没什么。”万起云回头，应该是看错了。

今天的事情还多着呢，给从雨赎身只是个开始，不知道可人姑娘那里的戏唱得怎么样了。

要说戏文最精彩就精彩在情绪高涨处，那边的戏已然唱到了最高处。可人姑娘满目清泪，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高杰只觉得浑身一寸一寸冷了下来。他额间的汗已是如雨珠般滴落，他心中害怕，高声呼喊道：“我是太史令家中秋姨娘的哥哥，你们不敢扣我！”

“现如今你便是天皇老子也要给我留下银钱来！”账房先生一脸凶神恶煞，“拿不出银钱也可，要么断臂要么剜目，你只道你要如何吧！还是说由我们兄弟来掷骰子瞧瞧你的运气？”

“不行不行！”高杰惊声道，失了双臂剜了双目，他还怎么活下去。

他心中焦急，只想把这银两凑齐，脑内飞速旋转，道：“有钱有钱我有钱！”

“哦？这可是五千两白银！你今日竟能给我凑齐？”账房先生不相信，摇头道，“从前只见被吓得屁滚尿流，今日却第一遭瞧见被吓得满口胡言！”

“凑得齐凑得齐！你们只管放心，若不放心我去，你们派人去取，只管拿我亲笔信去！”高杰声泪俱下，看起来好不凄惨。

账房先生没说话，心里彷佛在思索。

可人姑娘见状连忙道：“吴先生您好人有福报，就让高爷写个信您派人送去吧，左右不过浪费个时辰，若是真有白银五千两，岂不是比卸人双臂剜人双目好些？”

“这话也对，”账房先生点点头，道，“留你狗命半日也是，取笔墨来。”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可人姑娘连声不住的道谢，扶起被吓得半死的高杰，那高杰站也站不稳，坐到桌子边，浑身不住的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