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边缘

初到南昌的日子里，我几乎全力投入了团队的培训，也曾随朱安生几赴宜春。为了大会能达到更好的效果，我甚至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地日夜赶做系统发展史。到底还是老了，想起做旅游那会儿可以六天只睡八个小时，不由得感叹岁月催人。没有如我一般旺盛的精力，是难以“万绿丛中一点红”的，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随随便便的成功。记得初中物理中有一条是动能守恒定律，即无论如何都不省功，美路亦是如此，它并不是一条新人们想象中的人生捷径。

有了我坐镇中心，朱安生终于可以放心地撇下南昌更好地跑动他在江西的其他市场了。一度南昌中心每月八场例会我就要讲上其中六场。朱安生在这边的团队也基本上以大学生为主，每次例会都能来个百八十人，正经的成年人很少。看着他们一个个对未来满怀憧憬，心中就一阵难过。在主持中心的那段日子里，相对于OPP、“远景价值”和“百万图”等美路经典课程，我更多在讲“美路人的101种死法”“美路人的生存与生活”“成功者的必备条件”“性格分析”“情商”“从优秀到卓越”“领导力建设”“人格魅力”等一切有利于启蒙学生心智、有利于他们成长的课程。成功，离他们还十分遥远。从南大前湖校区到市中心，学生们下课后要骑一个多小时的车，而农大和师大的学生们就更远了，为了早日成功、梦想成真，他们每日里就那样风里来雨里去。有好几个课后没车回去的女生照例就在我租的房子里简单打个地铺。为了梦想，他们什么都肯付出。

朱安生一如既往地向学生们宣扬他多长时间买了车，又多长时间买了房，他最喜欢讲的课就是“付出与回报”。可只有我清楚，他买车、买房的首付都来自他老婆的存款，而美路的收入至多用来还贷。为了装修他们红谷滩的新居，他老婆又四处举债，到2008年9月底我离开美路的时候，他们至少还有22万元外债没有还清。而这一切学生们是不知情的，他们一如既往地相信他们的朱老师，相信这一切都来自于美路丰厚的回馈。去年九月，朱安生又换过了一辆宝马5系长轴版，全部上齐至少也得60多万元，对于一个美路七年、月收入不过一万元，甚至月底根本没有结余的老DD，真不知道这回他又借了几多钱？当然，对于精通办会来钱的朱安生来说，会议的灰色收入是不能轻易示人的，但对于我这样的老美路来说，是能够算得出的。无论如何，对风雨飘摇中的部门来说，新宝马无异于威力强大的强心针，这样的投资是值得的。大会、买车、买房甚至海外旅游，这一切都是领导人打造影响力的不二法门，无怪乎他们会为了奖衔和旅游拼命举债、囤货甚至低折了。在美路中，失去影响力就意味着失去一切！欲练此功，挥刀自宫。先阉掉自己的思想，再阉掉自己的良心，最后再加上十数年如一日的疯狂打拼，你大抵就离所谓的成功不远了。

相对于1998年直传销一刀切后以下岗工人为主的市场，现今的美路大学生几乎已渐成主流，图穷匕见，2000—2004年那批白领和老板们早已荡然无存，这不能不说是美路的悲哀。遥想当年，海南IT界霸主李林则斥资百万起步美路，八个月上行钻，旗下的老板们人人宝马送货，当年海口的美路大楼今安在？如今，他早已堕落为一户DD，也只能一再在台上重温他当年的辉煌了。

南昌中心本是三户领导人共同合作的平台，另两户领导人一个是浙江绍兴周钻深度的翡翠，一个人不远千里跑来江西拓展；而另一个是海南吕钻的深度DD，放弃了海南的房、车，夫妻双双全职回乡扎根经营，经过一年多的折腾，他们基本上也都成了光杆司令，整个中心也就慢慢地被朱安生的学生们鸠占鹊巢了。

在鹰潭，我们还有一户本系统余姓的旁部门钻石，她在南昌也有市场，但此人人品极差，只因是陈先生的小部门，所以极得宠。美路中，大部门因为人才济济、战将如云，高阶们一般是不会太多操心的，但小部门就不同了，小部门就意味着不稳定，即便钻石亦是如此。印象中某次在南昌皇廷大酒店陈先生的房间，陈先生正策动余钻的老公出山，当时周小姐说了些恭维他的话，余钻的老公则四仰八叉地躺在周小姐对面的沙发里，小人之态尽显无疑，而余钻则满脸谄媚地站在一旁，呵呵，那情景……所以也就不怎么合作了。

1000元让我在南昌全职坚持了一个多月，很快我就弹尽粮绝了，而更要命的是每日里在中心是认识不了陌生的。恰巧四月初的时候，皇冠大使卢先生应公司之邀来昌讲课，我有幸听了他一堂“如何做陌生”，讲座期间他主张：在店铺50米开外不断地询问路人，“知道美路公司怎么走吗”？如果对方回答不知道，那你就可以反问，“哎呀，你连美路公司都不知道哇……”由此打开美路的话匣。如果对方知道，那正好就坡下驴。堂堂的天一系统创办人就是如此教人陌生的，真不知道他本人在路边这样搞过几回？难怪如今反感美路的人是如此之多，直听得我是汗流浃背。

为了尽可能接触人群，也为了生活，我开始四处应聘咨询公司做签约讲师。南昌是座没落的城市，虽贵为省会，实则不过是个国内的三线城市，培训市场自然十分有限。更多的时候我是在各大校园里给大学生们做巡回成功学演讲，大课300元，小课150元，为数不多的企业管

理培训则是每节1000元，一个月下来兼职收入总是在一千多元，这样的日子总还能让我勉勉强强地对付过去。

开始做兼职讲师不久，朱安生就强烈建议我也趁机推荐一些大学生进来，对此我犹豫了很久。朱安生很聪明，他知道如果我在南昌没有自己的前排，是很难在这座城市下定决心来坚守的，而我的付出也不会长久。为了尽可能壮大自己的力量，朱安生也曾极力拉拢过好几个上海的旁部门DD过来这里开拓市场，只可惜最后都是无果而终，我就这样再次成了朱安生极力争取的对象。

大学生前排很快就被我搞了进来，为了确保未来的成才率，我从历次演讲为数众多的粉丝中精选了三个成功欲望最强的学生。不鼓励他们销售，也不建议他们推荐，更不允许他们参加外地大会，每人办卡自用500元而已。我只是一再重申坚持中心学习的必要，只等若干年后当他们能自食其力面对社会的时候再成为我团队的骨干。我曾问朱安生，他团队中几百号学生，难道就从来没考虑过他们如何才能成功？对此，朱安生的回答是：“你还管他那么多，每个月都有营业额出来不好吗？”他的话引发了我深深的思索。看着他诱导刚毕业的大学生把从家里借来的两万元都拿去买了极品金锅，我的心情是沉重的。极品金锅虽好，可也要看这个人身边是否有这样的消费人群和市场。可对朱安生来讲，每个月还贷、还债、跟会、中心、自用以及跑动市场所需要的巨额开销就是他屁股后面的大老虎，他只要营业额。

为了营造自己的影响力，自2003年上过DD后朱安生便开始喊上钻石了。到2004年年末的时候，他更向部门宣扬自己已是明珠，可迄今为止他还是一户DD。这么多年来他前后确曾培养过三户DD、一户金章和五户银章，只可惜这些领导人有的是前排，有的是深度，而他们很多并不在同一个年度，更不在同一个月。迄今，这些领导人中活下来的不过一户金章、三户银章，其中两户还是大学生，也难怪朱老师急着要买宝马了。在我离开前，南昌的伙伴们已经开始在会上推崇朱安生是翡翠了，吹呗，反正吃了倍喜健吹死人不偿命！诸多乱象，我无奈地选择了沉默。

为了能拿到更多讲课的机会，整个四月间我都不断地在报纸上搜寻招聘讲师的广告。作为培训师，讲完课就抬腿走人，确实是坚持美路的最佳选择。那个月我一共争取到了两份工作，一份是去证券公司做专职培训师，月薪6000～8000元，而另一份是一家即将开张的投资公司。这家投资公司的董事长薛总曾在飞机上偶遇一户广东的钻石，从此对美路人滔滔江水般的口才便颇为景仰，他在广告中直接就点明了美路亦或是保险人士优先考虑。

第一次和薛总见面我就给他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他是某知名热水器江西省的总代理，新近和福建的朋友合伙搞了这家主营黄金和期货的投资公司，正在大量招募人手。在恒茂广场后面的卡伦比咖啡厅里坐了一下午，一番深入的沟通后他对我说：“你也别做培训师了，过来给我当总经理吧。”第二次见面的时候连产品示范、OPP、远景价值和百万图，我给他来了一个全套的美路SPA，讲完后我们达成了一个协议：他跟我做美路，而我则帮他打理公司。去投资公司做总经理月薪近5000元，比起在证券公司做讲师虽然收入要少好大一块，但能够将一位颇有身家的董事长收归麾下，这样的交易还是颇值得一试的。我和薛总成了很好的朋友，从此，我开始了在这家公司历时七个月的高管生涯，直至这家公司因董事会内部纷争不得不转手重组。

在公司筹建的过程中，我更有幸结识了卓绝系统的全国会议总监——1995年就投身美路的资深钻石章钻。章钻是公司二股东罗总的妹夫，被聘为公司的特约顾问专程从厦门远道而来——两个美路的高阶就这样在非美路的传统生意场上碰了面。闲聊中我才了解到他的深度市场中皇冠大使都出了两户，而因过度操劳英年早逝的钻石也有好几个，对此我们都不甚感慨。而宜春市场屡屡从我们团队抢人的那个丁主任也是隶属他市场的深度，对我隔山打牛般的投诉，他笑着说，他不问市场退休已久，目前主要以传统生意为主，只不过介入美路年深日久，现在还兼着系统的会议总监，不时为上面的大领导跑跑腿儿而已，如果他的市场未来再有抢线行为，可以直接打他电话予以解决。我们聊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美路，听他讲起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陈年往事。

通过投资公司的平台我进一步接触了更多社会的中上层人脉，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我就连续推荐了几个前排：公司的董事长、另一家投资公司的HR总监、广告公司的女老板。公司里几乎所有员工都给面子办了卡，其中一个还颇为积极，离开美路前，她做了我的女朋友，这，就是后来的圈圈妈。

有了高素质的前排，接下来的学习问题便颇令我头疼了。中心里整日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穷得叮当响的大学生，为数不多有工作的也都是小年轻，我哪敢让自己的前排到中心来开会啊！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放毒吗？说不定“死”得更快！不得已，公司每月的营销会议成了我跟进前排的主要场所。可公司的会议煽动性明显不强，再加上我那时整日忙于投资公司的日常经营分身乏术，又在不断地反思和总结美路的经验教训，前排启动的

事也就暂且放下了。在我自己都还不清楚要将团队带向何方的时候，还是让他们每人先自用几千元跟着本地会议慢慢转悠吧。

那年的很长一段时间，上手陈钻和林钻对全国市场跑动得异常频繁。从四月份开始，林钻在天津，而陈钻在宜春、南昌；五月份陈钻天津，而林钻在宜春、南昌；六月份再反过来。几乎每个月总会有一个上手钻石在某个主要市场坐镇讲课，我意识到，不仅是雅涵，估计陈钻和林钻在全国其他市场都麻烦大了。想起就在几年前，他们一年才来天津一次，我们都跟盼星星盼月亮似的，而他们现在却不请自来，不仅来，还月月来。

五月份林钻来南昌的时候，大会结束后她找我沟通，整整两个多小时里她反复就围绕两点：①什么时候回天津和雅涵结婚？②锁定目标，全力以赴！从她隐约的描述中我才知道，她上个月去天津开成功之路，天津、北京、大港三地加在一起才来了30多个人，还不到2004年的十分之一，而这其中还有18个是新人，全都是吴昊约过来的某老板带过来学习的公司员工。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雅涵三年都很难恢复钻石！林钻不断强调着我回天津协助雅涵的意义，而我的心却越来越凉，他们突然发现：作为一个工具，我，又有用了！大团队又不能没有我了！可对我与雅涵的感情纠葛她却只字不问，对我由来已久的困惑也毫不关心。自广州与陈钻匆匆一别，每当听到“锁定目标，全力以赴”这八个字时，我就不由得反胃。从此，我与上手领导人渐行渐远了。

六月，陈钻再来南昌，大会中我最后一次导演了亚姿秀，也最后一次讲了大课，别过参会的一众前排们，我飞也似地逃开了，我不想与陈钻碰面，更不想与他一起吃饭、沟通。一个人在路边摊吃担担面的时候，陈钻与朱安生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我推说有事一拒了之。陈钻后来在饭桌上对旁人讲：“这小子生我气了，不愿见我。”是的，我那时已经对所谓的上手彻底死了心，我不过是他们手中维系团队、维系市场的工具，温情脉脉的面纱从来都只为更好地控制。美路以及一切直传销都不过是将富人玩穷、将穷人玩疯的游戏，知识的传授、能力的提升、梦想的展现、温馨的氛围……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控制，直至你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拿出来奉献，拿出来燃烧……

我第一次开始对这个事业有了倦怠感，开始强烈地想找个女朋友了。2008年7月12日是我与女友圈圈妈定情的日子，她也是我在美路中推荐的最后一个前排，一个从来没有做过美路的美路人。我送她去了佛山大会，但对她启动运作的事却只字未提，因为我越来越陷入沉思，我渴望一个方向，一个可以将自己以及跟随自己的部门引向光明的方向。

有了幸福的期待，买房很快就成了我挥之不去的心病。漂泊半生我早已疲惫不堪，多渴望拥有一个宁静的港湾，让这艘历尽沧桑的帆船静静地靠岸。一个人的时候无牵无挂，有口饭就吃，有张床就睡，可要面对责任的时候才突然发现，除了一个打拼七年的梦自己竟一无所有。艰难中父亲汇给了我三万元，那是父亲这几年全部的积蓄啊！父爱是伟大的，美路的领导人远远不及！他们会在你最有价值的时候满口仁爱，却在你百无一用的时候弃你而去。

南昌的房价不高，象湖地块的楼盘也才3000多元。我看上了一套55平方米的小房，首付4.6万元，那是我在追圈圈妈前就借口帮我参考带她看过的，她很喜欢。我给雅涵打了电话，希望她能借我2万元，雅涵婉言回绝了。几天后，心有不甘的我再次拨通了雅涵的电话，不到万不得已我从来都不会轻言放弃——她终于还是咬牙同意了。汇款前她告诉我，林超出国前支援了2万元，张薇困难的时候也支援了2万元，作为团队的老朋友，她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这话噎得我心里那个难受啊，难道我只是个团队的老朋友吗？我还是厚着脸皮要了这份嗟来之食，我爱圈圈妈，总要尽力给她一个美好的未来，这是一个男人不能推卸的责任。

2008年8月12日，我做了美路七年来最后一场3S工作。在八一广场的豪客来，女友圈圈妈最好的几个姐妹齐聚一堂，整整一个下午，我深入浅出地将营养学与倍喜健讲得上下翻飞，讲得她们个个神思暇往，可末了她们还是去买了低折。我很沮丧，顾客是最现实的，哪怕可以便宜一折，她们也绝不会给最好的朋友面子。我理解她们，但我痛恨低折。江西是这么多年来我常来常往的市场之一，以前从未有过低折的，突然间我发现，随着公司打击低折的力度不断加大，低折之风却日益在全国蔓延。从2002年10月中国市场上开始大规模有低折算起，我已经与低折苦苦斗了近六年了，这场销售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清醒地意识到，必须要停下来系统地思考一下了。以往总是太忙，忙销售、忙推荐、忙服务、忙培训、忙市场，忙着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忙到睡觉、看电视都成了一种神往……却从来都无暇静下来系统地整理一下自己。

路走错了，跑也没有用！其实，有的时候人会摔一跤，趁这个机会应该停下来，回头看一看，看看自己曾经走过的路，用不着匆匆忙忙就埋头往前走，也许想明白了以后你就会发现，前面的东西或许根本就不重要，该有的其实我们都已经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