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第一

到了晚上。

一家人正热热闹闹在院子里有说有笑的，村口小道上突然气喘吁吁骑着自行车来了一个人影，边骑边喊：“柴米！柴米在家不？柴秀在家没？哎呀妈呀，可赶上了！”

柴米出门看了一下，闻声望去，是安宝玉老师。她赶紧迎上去：“安老师？您咋来了？秀儿在家睡觉呢。”

安宝玉下了自行车，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声音都发颤：“好……好……我得赶紧告诉你们！我刚从县里教研组回来！你们猜咋的？”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他身上，带着紧张和期待。

安宝玉直起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巨大的喜悦：“阅卷组那边透出风儿了！咱柴秀！萌芽杯！双科！满分！作文被当范文了！总分——全县第一！破纪录啦！”

小院里瞬间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那头青灰驴甩着尾巴，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苏婉手里的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张着嘴，难以置信：“…啥？安老师…您说啥？第…第一？”

柴有庆僵在原地，有点不可思议的挠挠头，觉得这事有点超出想象了。

宋秋水猛地蹦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我的天老爷！神童！我就说是神童！祖坟不是冒青烟，是着大火啦！”

柴米一把抓住安宝玉的胳膊，手微微发抖，声音带着急切和不敢置信：“安老师…真的？准信儿？！”

安宝玉用力点头，眼眶都有些发红：“千真万确！教研组组长亲口说的！错不了！柴秀这孩子…给咱甘珠尔，给咱这十里八乡，挣了大脸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还有点懵懂的柴秀身上。

柴秀一脸茫然，她看着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家人和老师，小声地、带着点确认地问柴米：“姐…满分…就是…全都答对了的意思呗？”

柴米骄傲的说道：“对啊！秀儿！全对！爹！妈！听见没？咱家秀儿，是全县第一！”

柴有庆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用粗糙的大手狠狠抹了把脸，肩膀微微耸动。

他还是有点不太相信。

安老师报完喜，自己也是极为开心的。

过了一会儿，有些反应迟钝的柴有庆猛地转身：“听见没！全县第一！咱家秀儿！全县第一！”

苏婉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被柴米一把扶住：“第一？真……真就迷迷糊糊的第一了？安老师，这……这不能是哄我们乐呵吧？”

安宝玉激动地拍大腿：“嫂子！我拿这老师饭碗担保！千真万确！卷子我都瞅着影儿了！那作文，教研组长拍桌子叫好！算数，那叫一个溜！双百！破天荒的头一份儿！”

宋秋水嗷一嗓子蹦起来，冲过去一把抱起还有点发懵的柴秀转圈：“哎妈呀！秀儿！你是我祖宗！真给咱长脸了！全县第一！放过去那就是状元！你得请我吃十顿饺子！不！二十顿！”

柴秀被转得晕乎乎，小脸通红，有些难为情起来。

柴秀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稀奇的，自己也就是正常写了点。

没想到，就第一了。

也许是……其他同学太菜了呢。

苏婉一把从宋秋水怀里接过柴秀，生怕宋秋水一激动，把自己的宝贝旮沓给摔着。

柴有庆使劲挺胸昂头，腰杆子这辈子头一回挺得溜直：“嗯！看见了！我闺女！柴秀！出息了！安老师，坐！快屋里坐！孩儿她妈，赶紧的，烧水，沏茶！把那好茶叶沫子……不！去小卖部！买包带金边儿的！”

苏婉抹着眼泪，又哭又笑：“哎！哎！这就去！这就去！秀儿，想吃啥？妈给你做！妈给你杀鸡！”

安宝玉摆摆手：“嫂子别忙活，水就行！我就是赶着来报个信儿，让你们高兴高兴！而且这事啊，是这样的。柴秀指定不用参加第二次考试了，以后代表县里去考试，也是一定的了。主要是她这次考的太优秀了，你们不知道，她那个作文写的……我都感觉我不认识字了……明儿个县里教育局还得来人，送奖状，可能还有奖

金！柴秀这名字，这回在县里挂上号了！”

宋秋水插嘴：“安老师，那省里比赛啥时候？咱秀儿指定能去吧？”

安宝玉眉飞色舞：“那还用说！双料第一，板上钉钉！柴米啊，你这妹妹，好好供着！清华北大的苗子，我看都搂不住！”

正说着，院门口呼啦围上来好几个听见动静的邻居。

邻居二娘扒着门框：“哎呦喂！刚听我们家小子回来说一耳朵，柴秀考了全县头名？真的假的啊？安老师都来了？”

宋秋水嗓门贼亮，恨不得全村都听见：“二娘啊！千真万确！安老师亲口说的！双百！全县第一！破纪录！咱三家村飞出去的金凤凰！”

村长刘长贵都听着信了，一边抽着烟一边进来了，咂着嘴：“你们老柴家祖坟真冒青烟了！有庆，你这闺女了不得啊！比小子强百套！”

柴有庆背着手，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努力想严肃：“咳…孩子自己争气…我们也没咋管…”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孙百合不知啥时候也挤进来了，酸溜溜地：“哎呦，这可真了不得！柴秀这才上学几天啊？这脑子是咋长的？柴米，你家这回可算熬出头了，以后就指这老闺女享福吧？雇人扒苞米的钱有着落了？”

柴米冷冷扫她一眼：“二婶儿，扒苞米的钱，我柴米还掏得起。秀儿念书的钱，更不用你操心。享福？那是我妹子自己挣的前程！”她懒得搭理孙百合，转向安宝玉，“安老师，您说教育局来人？大概啥时候？我们好准备准备。”

安宝玉：“估摸着明天上午。你们也别特意准备啥，该干啥干啥，就是来送个喜报。”

宋秋水：“那哪行！秀儿给咱村争这么大光，不得摆两桌啊？柴米，你说呢？咱得热闹热闹！”

柴米看着柴秀，一锤定音：“摆！必须摆！不过也别太张扬了，整得好像多大的事情一样……酒是要喝的。到时候我去集上割肉！妈，把咱家那点白面都抖搂出来！秋水，到时候你招呼招呼人，庆贺咱家秀儿考第一！”

柴有庆这回没犹豫，声音洪亮：“对！摆席！我掏钱！割最好的五花肉！”

苏婉又惊又喜：“他爹……你……”

柴有庆有点不好意思，但梗着脖子：“咋？我闺女考第一，我这当爹的还不能出点血？就这么定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

村头小卖部门口：

赵大爷磕着烟袋锅：“听说了吗？老柴家那小闺女柴秀，县里考试，考了个头名状元！”

钱大娘：“哎呦喂！真的啊？那丫头才多大？看着蔫了吧唧的，这么能耐？”

半大小子跑过去喊：“真的！安老师亲口说的！双百！柴米姐家明天摆席呢！”

宋秋水风风火火冲进屋：“爹！妈！特大好消息！咱家秀儿！县里考试，双百！全县第一！破纪录！柴米说了，明天晌午摆席，都过去吃！”

孟氏正敷着艾草，惊得坐起来：“我的老天爷！双百？第一？真给他们老柴家长脸了！我就说那孩子打小灵透！”

宋青山咧嘴笑：“好！好啊！柴米这钱花得值！明儿个我去帮忙劈柴！”

而在柴有德家。

柴有德听着来串门的人说，一脸不信：“啥？柴秀？考全县第一？扯淡吧！那丫头片子才念几天书？柴米吹牛不上税！”

来人：“真的！安宝玉老师亲自去老柴家报的喜！教育局明天还来人呢！柴米家明天要摆席！”

柴有德脸变了变，嘀咕：“……还真出息了？啧……那……那明儿个我也瞅瞅去？”

柴米指挥着：“爹，这驴车明天擦亮点，别埋汰了。妈，酸菜多捞几颗，肉馅儿剁细点。秋水，桌子板凳不够，去你家和我婶子家再借几套。”

宋秋水：“放心吧！包我身上！哎，柴米，你说你三叔那货听到信儿，会不会也舔着脸来？”

柴米哼了一声：“他来？敢空手来，我拿擀面杖撵出去！秀儿考第一，他算哪根葱？”

柴秀坐在小板凳上，安静地看着书，偶尔抬头看看忙碌的家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柴有庆吭哧吭哧擦着驴车，腰板挺直，时不时偷瞄一眼柴秀，眼里是藏不住的骄傲，嘴里还小声哼着跑调的歌儿：“……我闺女……有出息咧……”

苏婉一边利落地切着酸菜，一边看着丈夫和女儿，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赶紧用袖子擦掉，满是欣慰。

柴米走到柴秀身边，蹲下，声音轻柔却带着力量：“秀儿，怕不怕明天人多？”

柴秀摇摇头：“不怕。姐，我真考第一了？”

柴米用力点头：“嗯！真第一了！这才刚开始，以后还有更大的场子等着你呢。记住，咱家秀儿，就是最棒的！”

柴秀眼睛亮得像星星：“嗯！姐，我以后还要考更大的第一！”

村里，闻讯的村民探头探脑，议论声嗡嗡作响。

“老柴家这回真抖起来了……”

“柴有庆那腰杆子，今天挺得倍儿直！”

“啧，谁能想到呢……”

作为一个突然就出息了的人，柴秀这次真的是让老柴家争脸了。

柴米也是极为开心的，晚上的时候，柴米就把几个要好的一起叫到了家里吃饭。

上院的邻居刘春仁两口子，刘长贵一家三口，宋秋水一家，以及不期而遇的二叔柴有福。

要说，柴有福这个人，确实是个人才。

脸皮厚，心态稳。

头两天刚和柴米这边闹了别扭，有半个多月都不怎么说话了，这柴秀考试好，他也来了。

而且不请自到。

不仅来了，还拿了一箱牛奶，一箱比较好的杏仁粥。

柴米一看柴有福来了，虽然心里不太得劲，但是好歹是来祝贺的，也便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哎呀二叔来了，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做什么……这都见外啊。”

柴有福尴尬的笑了笑，挠了挠头，没说什么，直接进屋了。

头段日子的时候，因为两家关系不好，柴有福的腿又出了问题，也是因为宋秋水家的事情，和柴米也有关系，这两家的关系就相当的僵硬。

之后又经历了柴秀并没有在村小上学，柴有福也是极为不满意的。

如果柴秀学习不好，那柴有福就有说的了：看，我就说柴秀不行吧。

这会儿，柴秀出息了。

那柴有福就啥说的都没有了。

而且柴有福也有台阶下了，看见众人，他先是客套，随后说道：“我就说嘛，秀儿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一看就是念书的料。这孩子一眼，那就是清华北大的苗子。我当初就说，让秀儿去甘珠尔小学念书，咱们村小，那根本就不行，哪有好老师啊……”

众人目瞪口呆：臥槽！外界传闻柴有福脸皮厚，现在看来是真够厚的。这种话，他也说的出口。

当初搁村里放信说柴秀村小不要的，不是他柴有福吗？

怎么现在变卦的这么快？

锛屾相对来说，柴米对柴有福的成见并非很大，现在家里一切顺心，对柴有福的敌意也不是很大了。

而且今天是妹子出息了，叔叔大爷都来看看，也算是给柴米面子了。

柴米也顺势，给了柴有福一个台阶：“还是我二叔说的对……我二叔当初确实是不看好秀儿在村小念书的。还是二叔有远见啊……”

柴有福脸不红，心不跳：“嗯嗯，我这十几年的老师，不是白当的，看人贼准。”

众人笑着，也不拆穿。

随后茶水端了上来，这柴有福也算是一家人了，客套的给众人倒茶。

既然柴有福摆出了高姿态，柴米也不是很介意难为柴有福了。

她偷摸拉着柴有福拿出来，拿出来二百块钱：“二叔，你拿着。你那个腿，我也有责任。你别怪侄女……”

柴有福不肯接，说道：“没事，过去了……腿没事。不过二叔有个事要求你一下……你二婶啊，出点事情。”

柴米皱眉：“咋了？”

“她手脚麻，不会动弹了这两天……还不是中风了，我是琢磨送她去医院，但是家里没啥钱了……二叔张回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