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魁首

顾晏明的眼神直刺堂哥。

“大哥，”他声音冷峭，“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顾晏辞有些狼狈，但还是勉强镇定下来：“我怎么了？我只不过是想和二妹妹单独说说话。”

“单独？”顾晏明挑眉，“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害死她？”

“顾修远，你什么意思？我并无半点龌龊心思，只是想见一见她。”顾晏辞急了。

“不是你怎么想，而是外人怎么想！你若与她独处，于你而言只不过多了一段风流韵事，于她而言却是名声尽毁！在外人眼里，她自甘下贱，妄图攀附顾家，勾引你，等着她的就是比死还糟糕的下场！”

顾晏辞瞪大眼睛：“何至于此？！仆役们都守在门外，全程见证！”

顾晏明冷笑一声，说道：“京城里像我们这样没有妾室存在的人家，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大哥，大伯大伯母鹣鲽情深，把你养成了实在天真的性子，在你眼中，非黑即白，可你知不知道，庶出子女，尤其是一个女子，生存的究竟有多么不容易？”

他逼近顾晏辞，顾晏辞连连后退：“庶女的身家性命，全都攥在嫡母手中。若谢姨母知道她与你有所牵涉，她轻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重则……便只有‘病逝’一条路。别忘了，你可是谢姨母眼中她亲女儿的东床快婿！”

顾晏辞怒了：“那是她一厢情愿，我和祖父不会同意的！”

顾晏明咄咄逼人：“所以呢，你觉得谢姨母会相信所谓仆人的证词吗，你觉得外界的留言会因为你仆役的证明而放过她吗？就在刚刚，你差点把她往死路上逼了！”

顾晏辞想要反驳，却哑口无言。

顾晏明收起笑容，郑重的说道：“我与沈二小姐并无深交，我只是不想看到子朴难过。哥哥，若你逼死了他视作眼珠子一样的妹妹，我毫不怀疑子朴会杀了你，即使流放砍头也在所不惜。”

顾晏明躬身：“届时

，夹在挚友与亲人之间，修远又该如何自处？哥哥，我求求你，放过沈二小姐吧。”

说完，他不再看堂兄惨淡的脸色，如来时一样潇洒的离开了水榭。

评选的环节要到了，顾晏辞步履迟滞的往主会场慢慢走去。路过湖心亭时，他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仿佛在空无一人的亭中看到了那个黛蓝色的倩影。

他情不自禁从袖子中掏出一张薄纸，缓缓展开。上面是一幅设色淡彩的工笔侍女小像。女子坐在绣墩上，身形窈窕，穿着水蓝色宫装，只是她的脸，很明显是沈怀玦的脸。

虽然画技不及堂弟，但顾晏辞在画上也颇有造诣，女子的脸和神态都画得极为生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抬眼看向画外人。

记忆回到了几年前。

那是大谢氏的一个生日，沈怀玦随嫡母前来，安安静静的坐在嫡母旁边，如一朵幽兰绽放。顾晏辞鬼使神差地，回到书房凭记忆勾勒了这幅小像，多年来一直秘藏身边。

顾晏辞看着小像，心头刺痛：“难道，真的要就此放弃吗？”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所见的场景：画中的少女抬起头，对他展颜一笑，那笑容清澈温暖，仿佛能照亮所有阴霾。

“不！”顾晏辞握紧拳，“我做不到……我怎能甘心？！”

他将小像重新仔细卷好，再次放入袖中。再抬头时，脸上彷徨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决心。

另一边，兄妹二人在主场地坐下。沈怀璋放下画轴，他还没忘顾晏辞的事，忧心忡忡：“今日之事，绝非偶尔。二妹妹，你以后尽量别去顾家，哪怕是晏姝相邀也别答应。”

沈怀玦正有此意，点点头：“妹妹省的。”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给湖面与亭台镀上一层暖金色。评诗阁那边的全武行终于平息，想必是那群老学究们撕扯出了结果。

不多时，

便有司仪朗声宣布名次。魁首正是明昭那首《中秋望月感怀》，实至名归。

明昭从容起身，走向临时搭起的小台。夕阳余晖落在他挺直的肩背上，将那身青色长衫染上金边。接受众人礼赞时，姿态不卑不亢，眉眼间是坦诚的欣悦，并无丝毫骄矜之色。

沈怀玦远远望着，一时竟有些痴了。

她看懂了他的诗，看懂了他的抱负。如此人物，将来必定前途无量，是真正的人中龙凤。

可是自己呢？名字不详，命如纸薄，小心翼翼才能求得一线生机，甚至连安危都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一股深重的自卑，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怅惘，悄然漫上心头。

就在这时，台上正接过魁首彩头的明昭，目光通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沈怀玦身上。他朝着她的方向，露出一个笑容。不似平时的爽朗热情，而是更加专注温柔，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

沈怀玦心头一动：他在感谢自己的欣赏。

自卑如春雪一般迅速融化，她怔怔地，仿佛忘了周遭一切，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回以一个浅笑。

这一幕，落入不远处裁判席上的顾晏辞眼中。

沈怀玦何曾对他露出这么真切的笑容？只有回避，惊恐，畏缩。

看着这二人眉目传情，顾晏辞心中“咔嚓——”一声，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他心中剧痛，那是一种混合着嫉妒、失落、不甘的痛，密密麻麻，啃噬心腑，痛得他几乎无法维持端坐的姿态。

他猛地攥紧了裁判席的扶手，指节泛出青白色，迅速移开视线，望向逐渐沉入湖面的血色残阳，只觉得那光芒刺眼无比

太阳沉入地平线，各色精巧的宫灯依次亮起，将偌大的揽秋苑点缀得亮如白昼。

司仪唱名声再次响起：“第二名，白云书院，沈怀瑜——”

沈怀玦与沈怀璋不约而同地一怔：“三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