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炝锅面

1994年6月底，深城某处。

天还没完全黑，春风旅社门口的霓虹灯已经亮了，蓝底黄字，忽闪忽闪的发着光，上面写着“住宿”两个字。

林香秀刚买完菜回来，手上提着一个竹编小篮子，里面是两颗鸡蛋，还有番茄和大葱，她快步走进这栋二层小楼。

女儿林笑在前面柜台等着，看见妈妈就探出小脑袋，摸摸肚子，“妈妈我饿了，今天吃什么？”

“炝锅面，想吃吗？”林香秀说。

林笑连忙点头。

这个时候，老板娘红姐也从柜台后面探出来，笑着打招呼，“小林买菜回来啦？今天还是借我们的厨房煮饭吗？”

“对，到时候我会把借厨房的钱跟房费一起付给你的。”林香秀想起自己快见底的存款，皱了皱眉。

红姐刚做过纹绣的青蓝色细眉毛微微一挑，“我不是催你交钱喔！是替你发愁，你们这么远从东北过来，都好几天了，还没找到笑笑的爸爸吗？”

“深城的生活用品一直在涨价，生活起来也要不少钱，我是担心再找不到人，你们母女俩怎么生活哦。”红姐摇了摇头，又坐回柜台里，目光盯着大屁股电视机。

这一年电视剧《外来妹》大火特火，电视上循环播放了好多次，每一次红姐都看得津津有味。

林笑也想看电视，抬头盯着看了一会，见妈妈走进招待所的厨房，她连忙屁颠颠跟进去。

厨房里，林香秀已经收拾好心情开始做饭。

笑笑不爱吃煮熟的番茄，她就把番茄切成细碎的丁，再把买来的大葱斜刀切成碎，葱白单独放旁边。

鸡蛋搅匀，刺啦一声倒进热油锅，边缘被油浸透的地方立刻涨开。

“妈妈，鸡蛋变成云朵了。”林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锅边，距离油锅远远的，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的说了一句。

童言童语，逗得林香秀弯了弯嘴角。

鸡蛋炒成金黄色后先出锅，她又把葱白放进油锅里炸，炸出葱油后番茄丁下锅，放了点盐，跟鸡蛋一

起煮成了番茄酱，这才倒水，等水开以后再放手擀面，熬成浓厚的鸡蛋高汤。

等手擀面也煮软，炝锅面就好了，锅盖一开，一股霸道的香味飘出来。

林香秀把面条盛进自己带来的两个搪瓷缸子里，其中一个递给女儿。

林笑迫不及待的接过来，不熟练的用筷子挑起两根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瞬间眯起来，“妈妈，好吃！”

炝锅面食材很简单，面里的鲜味主要来自大葱，热油激发了葱白的鲜香。

小丫头吸溜完一根面条，又迫不及待的挑起一筷子，小嘴巴嘟起来不停地吹气，恨不得一口气把面条吃光。

面条的热气氤氲起来，林香秀却没有动筷子，端着搪瓷缸子出神。

几天之前，她带着女儿林笑从东北老家来到深城，不为别的，是为了找青梅竹马的丈夫林书平。

她从小被父母抛弃，又被婆婆捡回去，成了林书平的童养媳，十九岁这年在家里人的催促下嫁给了林书平。

婚后林书平也一直在上学，直到笑笑出生的那一年，他考上了深城的大学，从此告别东北去了深城，一直没有回去过。

要不是偶尔写一封信，寄点钱回来，家里人都以为他死了。

哪怕有丈夫寄回来的钱，林香秀的日子也不好过。

婆婆刻薄又挑剔，林香秀的脾气也不软，两个人天天吵架，前两天又大吵一架，婆婆把她们娘俩赶出了门，林香秀便带着笑笑来到深城，这两天一直住在春风旅社，天不亮就出去打听林书平的消息。

她身上带的钱不多，要是再找不到林书平，她们娘俩就得出去流浪街头了，所以林香秀这两天很着急。

好在深城还有老乡，她找好几个老乡打听，又自己出去跑，终于听说了一点林书平的近况。

据说林书平就在附近的高中当老师，工作稳定，工资也不少，林香秀就打算等明天带着孩子过去找他。

来之前她想的挺好，林书平现在大学毕业有了稳定工作，她带着孩子一家三口在

这里生活，日子也能过下去。

但林香秀现在不这么想了。

刚才买菜的时候，她忽然做了个梦，说做梦也不像，当时她眼前的场景忽然就变了，好像放电影似的，更像是做了个预知的梦。

当时林香秀看见画面里，她带着笑笑去找到林书平，没想到林书平已经另外有了家庭，不承认他们的婚姻。

这也就算了，林书平还骗她留下来，给他怀孕的媳妇当保姆。

梦里林香秀为了女儿的前途答应了，但女儿也没有什么好前途，高中就辍学了，跟几个黄头发的小流氓混子出去开摩托车，摩托车飞速疾驰撞到了马路边，女儿当场去世。

画面的最后，林香秀看见自己跪在女儿面前嚎啕大哭，嘴里不断说着后悔两个字。

她后悔给林书平做保姆，后悔让女儿也生活在这种畸形的家庭关系里，更后悔没有早点跟林书平离婚。

直到眼前的画面消失，林香秀还记得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失去。

林香秀还在回忆梦里的画面，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把她惊醒。

抬头一看，红姐站在厨房门口，嗅了嗅鼻子，闻着厨房里的香味先是说了一声真香，又朝着这边挤眼睛。

红姐看着挺高兴的，“小林，你丈夫来了。”

说着红姐让开一条路，露出身后的男人。

林香秀：“林书平？”

来的人正是丈夫林书平，他沉着脸，看着不怎么高兴，表情也很冷淡。

听见林香秀叫他名字，林书平淡淡的点了点头，一声不吭。

红姐好像看出这两口子关系不太好，想了想就说，“你们先说话，我去前面看着，有事情叫我哦。”

她转身走了，厨房就只剩下一家三口。

等人一走，林书平的眉毛就狠狠皱起来，他也懒得装，直接说道：“你们来干什么？准备待几天？过两天我买张车票送你们回去，别在这给我添麻烦。”

“我们刚来，给你添了什么麻烦？”林香秀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