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四） 前世·中

大雨滂沱。

马车在夜幕中疾驰。

韩舒宜紧紧抱着自己已经因为体力不支昏睡过去的娘亲，再也没有说话。

以前姜知予曾经跟她说过，人并不是一天天慢慢长大的，而是在一瞬间。

起初，韩舒宜并不理解。

而如今，才算是完全体会到了其中的真谛。

……

不知过了多久，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之后，马车才徐徐停下。

“前面就是北城，我就不再送你们了。”松冉的唇色看起来很是苍白，肩上的伤口也更加可怖了，“注意，找个住处安顿下来，不要暴露身份。”

“你要走吗？”韩舒宜有些紧张，抿了抿干渴的唇瓣，“回……京城？”

“嗯。”松冉的话却是不多，只又交给了韩舒宜一个包裹之后，便转身融入了茫茫大雨之中。

韩舒宜站在马车边，默默朝松冉的方向鞠了一躬，又换了身北城平民的衣服后，才带着韩母进入了不远处的小村庄。

“诶！你们干什么的？我们村平时可不让外人进啊！”

一位大婶打量了已被泥水糊满整张脸的韩舒宜一眼，伸手就将她和韩母二人给拦了下来。

“这位阿婶，我们是从北山镇探亲来的。”韩母轻轻扯了扯韩舒宜的袖子，从包裹中翻出几枚铜钱，塞入了那大婶的手中，“这不，山长水远的，记忆又模糊了，怎么都没找到我那表弟！只记得说在这北宁村来着，您知道北宁村往什么位置走吗？”

“哦，探亲啊！”那大婶放低了几分防备，“我们村就是北宁村啊！不过，你们怎么会趁战乱的时候过来？真是的，那遇上钦国的军队，还有活路？”

“哎，我们小村小民的，哪里晓得那些哦！”韩母深深叹了口气，低声啜泣了起来，“要不是家里遭了灾，只剩了我们娘俩，族里容不下，我们也不想这个时候出来啊！”

“行吧，行吧！看你们可怜，就先跟我来吧！”那大婶倒是善心，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韩母，“正好我家那口子，就是北宁村的村长。等会你跟他好好说说，看究竟是找哪户人家！哎，战争真是造

孽哦！”

“谢谢婶子。”韩舒宜尽量模仿着自家娘亲的口音说道，就怕被听出什么端倪，“那个，婶子，究竟是哪里在打仗啊？怎么我们北城处都受到波及了？”

“嗐，可别说了。大夏京城的秘闻，都已经传到我们小村镇来了！”那大婶往周围看了一圈，刻意压低了声音，“说是他们的圣上和帝姬，都战败了！整个王朝禁军全没了！估计再有几日，就要改朝换代咯！不过，这和我们寡国小民却是没什么关系，照样苦呗！”

“帝姬，是和熙帝姬吗？”韩舒宜顺着大婶的话问了下去。

“是吧？那帝姬听说是个坚毅的，最后一刻也没有投降。”

大婶惋惜般摇了摇头。

“可惜了。那越国不知是为了炫耀还是什么，竟然将和熙帝姬的遗体给挂在了城墙上。你说这算怎么个情况嘛，我们虽然不是大夏人，但之前也听过和熙帝姬的贤名。哎，看着她被如此侮辱，也是于心不忍。”

挂在……城墙上？

韩舒宜呼吸一滞，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

“阿舒！”韩母心里一惊，连忙搀住了她。

“哎呦。”那大婶也是被吓了一跳，“你这姑娘，不是有什么不治之症吧？！快快，先去歇着，我找巫医来看看！”

……

*

城墙之下，大雨滂沱。

“报告三殿下！战场已清点完毕，仍旧没有找到和熙帝姬的身影！”

“废物！”越国三殿下眉毛一横，“数十万将士亲眼看见那女人受了重伤，从城墙上跳下来的，难不成还插上翅膀飞了？！给本殿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三哥，你先别气。”越国四殿下扛着长刀走了上来，“你看这战场上，不是我们的人，就是大夏的尸体。怎么说，那女人也不可能凭空不见。莫不是，我们的军队里，有间谍？偷偷将和熙帝姬给救走了？”

“间谍？”一身横肉的三殿下皱了皱眉，转身看向自己的部下，还未等战士们反应过来，就拔出了佩剑，指向众人的喉咙，“是你？还是你？自己站出来！”

众人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

喘。

“三哥，别动气嘛！我们这样，也问不出什么。”四殿下舔了舔刀口的血，状似不经意间笑道，“哦，对了。父王不是一直夸六弟聪慧机敏吗？不如我们问问他？不过说起来，这六弟究竟去哪了？从攻城起，好像就没看见了。三哥，你见了吗？”

“是他？”三殿下若有所思，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也变得笃定了起来，“呵，是了。他曾经在大夏为质七年，还一直阻挠大军南伐，主张和谈，指不定就和那女人有点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走，去老六营帐！”

“等等！”四殿下忽而笑了笑，“三哥，这和熙帝姬丢了，可是非同小可。大夏的子民们若是认为她还活着，又会蠢蠢欲动，难以管束。不如，我们，先给她找个替身如何？”

“没错，还是四弟考虑周到。”三殿下点了点头，很是赞同，“来人，将'和熙帝姬'悬于城墙，没有本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妄动！”

……

*

孤城山上，风声猎猎。

苏鹤眠就这么孤身一人，立于山崖之巅。

忽而，“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那速度之快，好似疾驰的闪电。

而比其更快的，是苏鹤眠的动作。

他甚至没有转身去看，就直接伸手接住了那支淬着毒的羽箭。

“你，你不是不会武功吗？”三殿下顿时愣住了。

“六弟好功夫啊！不过，成日里在父王面前装作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算不算是欺君呢？”四殿下却是没有什么意外，反而还收起弓箭，大声笑道，“来，让哥哥看看，呦，新刻的墓碑？这莫非是，那大名鼎鼎的和熙帝姬？难怪六弟不在营帐呢，原来是此处有美人相伴！”

忽然，“嗖”的一声，一颗石子从苏鹤眠的手中飞了出去，正中四殿下的眉心。

只一瞬，四殿下就从马上跌了下来，停止了呼吸，甚至连句遗言都来不及说。

“你，你杀了老四？！”三殿下大为震惊，吓得马儿都朝后退了几步。

周围的士兵们立刻拔出佩剑，直指苏鹤眠，但却又没有一个人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