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四章

猫一嗓子就要嚎出来，忽然整只猫被提起来，它整张脸落入一只冰冷的手中。它无法长嘴，也因此没能真的嚎出来。

受惊的猫害怕地看着捏住自己脑袋的手，指骨修长明晰，凸起的青筋让手背的皮肤微鼓。手上沾染到的肥皂的味道飘入猫的鼻子——是林嘉的手。

猫眼向上移，看见微微喘气的林嘉。

闪光灯开启后，单一的光束缓解了林嘉对于黑暗的应激。

猫咕噜了下舌头，想呜咽问一句，‘你好些了吗’。

林嘉对猫摇了摇头，让它别出声。

猫盯着林嘉，林嘉脸色还苍白着，额前布着一层薄薄的汗，呼吸时看着是只有进气不带出气的。

确定猫不会叫出声，林嘉才放开它。他挑了个刁钻的位置，让自己的目光能够看见门底缝隙，随后将手机的光线对准门底。

猫被林嘉大胆作死的行为吓了一跳，以为林嘉还疯着，但林嘉一个警告的目光看来，猫就不动弹了——看来是好些了。

猫打开闪光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门底缝的猩红眼睛也观察了屋内许久，却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大概率亡人对灯光并不敏感。

也正因如此，林嘉才干脆用光照向门底缝。

既然都这样了，不如看得更清楚，指不定还能得到什么线索。

可就在光线扫向门底缝时，猩红的眼却消失不见。

林嘉目光上移，沉默地盯着门。

门外传来‘簌簌簌’的响动，比之前的响动要快，很快，像是开启了十倍速。

如果亡人是因为跌落楼道而死亡，身体必然在滚落时遭到重创，不至于散架但也差不多了，至少站不起来。以死状来看，亡人是匍匐在地的姿态，‘簌簌’响动是它爬行时身体部位撑地的声音，应该是手或者肘，不然林嘉想象不出亡人该如何拖动僵硬的身体前行。

现在‘簌簌’声又响，门底缝的眼消失，代表亡人又开始拖行。

不知亡人又盯上了谁。

猫与林嘉持相反的想法，刚才猫也听见了亡人‘簌簌’离开，可事实并非如此。亡人非但没有离开，它仍旧在103室门口守候，还拿眼睛观察屋内光景。

猫认为，亡人在故技重施。

直到公寓一声拉长的惨叫，猫才放弃了亡人死守在门外的想法。

一人一猫垂眸思考这声惨叫属于谁，在极度的惊恐之下，声音变了形状，加之嘈杂雨声的掩盖，很难直接通过音色判断是谁出事。

唯一能确定是，惨叫是男音，只有这一道。

是寸头、刘影和男高三人中的其中一人。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收敛的架势。103室的地板越来越湿润，代表湿润的深色彻底覆盖地面的浅色，干燥不复存在，房间里透着下雨天特有的腥臭味道，令人作呕。

在雨停之前离开房间大概率就是死亡，现在不是查看是谁出事的时机，能做的只有等待，以及被动的倾听。

惨叫声后是更大的‘砰砰’声响，听着是亡人又开始重复跌落的死亡方式，却也不好说，没有亲眼去看，谁知道从楼道上滚落的是亡人还是下雨前还活生生的人。

雨势不断，异响不断，整栋公寓充斥着压抑沉闷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收，又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雨终于停了，窗外的天恢复了本来的面貌——是黑夜。

灾厄暂时停歇。

死去的人尸体不会在原地存放太久，会在某一刻消失，寸头说那是被鱼人一口吞掉了。

那道惨叫如果代表有人出事，林嘉有必要去看情况。

尸体会说话，它的死状会无声诉说死亡经过。

公寓的供电恢复，林嘉拧开门走了出去。

103室距离鱼人最近，也距离楼道最近。因此，林嘉刚跨出103室，抬头就能看见尸体——以一种跌落的姿态趴在最后几层的台阶上。

看不清尸体的脸，林嘉也不想用手去触碰。通过着装来看，出事的人是男高。看来下雨前寸头拒绝了男高报团取暖的哀求。

林嘉抬眼，目光向前方眺。

楼道有明显的一条血路，他顺着蜿蜒的血路踩上台阶，猫在避开血路的同时紧紧地跟着他。血腥刺鼻，猫忍了又忍，才没有呕出来。

最后林嘉沿着这条血路到达了三楼。

和在房间里设想的一样，跌落是从三楼最高的一层台阶开始。林嘉深深地看了眼紧闭的303室房间门，随后退回到一楼。

他回去后，原本躲在房间的众人也陆陆续续地出来了。

不过男高的尸体却不见了，只有鱼人砸吧着嘴。

林嘉看一眼鱼人，鱼人面无表情，看起来对不新鲜的食物并不满意。它深深凸出的眼球始终钉在众人身上，比起尸体，它更想吃新鲜的活人。

顺着林嘉的视线，刘影也看了一眼鱼人。这一眼让他汗毛倒竖，鱼人的上半身不再似稻草人那样定格在木架上，它可以开始活动，双手一会儿转动脖颈，一会儿从齿缝里剔出塞牙的碎肉，然后又丢回嘴里吞下。

它的双臂还朝着众人抓了抓，若非不是双脚还固定在地板，它可能会像丧尸一般冲过去，抱住人就啃。

“最……最迟明后天就会……”刘影表情难看到极点，他不敢再看鱼人，恐惧地低下头：“彻底变异。”

一个极其糟糕的消息，可他们才刚得到关于汤底的一个关键线索，他们还没从这线索中发现更多，甚至他们困在了这条线索里，人人自危。

芳姐看见林嘉自楼道而来，猜出他是去看血迹的源头。

他们从房间出来得晚了，只看见蜿蜒鲜血而不见尸体，不知是谁出事更不知是怎么出的事，刚想问林嘉知不知情况，来晚一步的寸头吼道：“去房间说！”

芳姐霎时噤声，后怕地觑一眼鱼人。

随后看向林嘉，去不去房间说，还得看林嘉意愿。

尚在黑夜，新的问题还没有刷新，在大厅里说话确实是一项把自己推入火坑的事。

林嘉还是选择了离楼道最近的另一间屋子，102室。

众人紧随其后。

林嘉刚进房间，芳姐迫不及待地问：“那孩子怎么死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男高是从高处台阶滚落，芳姐真正想问的是，男高做了什么才会被亡人盯上、被亡人杀死。

林嘉：“不知道。”

“不如说说你们在下雨时都做了什么。”

男高做了什么，众人没有第三只眼一概不知，他的尸体只在证明他是跌落而亡，但怎么招惹到亡人，尸体没有任何陈述。

可他们这些人还活着，说明他们在下雨时的动作都是安全的。而从活人的行动轨迹里找出重叠，就是类似‘不被303室监控照到’的避免死亡的方法。

寸头想明白后佩服地看了眼林嘉，陆陆续续其他人都想明白了，只有猫独自苦想：雨天死掉的是男高，林嘉问其他人有什么意义？

寸头率先说：“我逼着自己睡了。”

他还是坚持那套，没休息好没办法应付明天。

刘影又拿出手机，这一次他的手机缠绕了一圈耳机线，“我听到那些怪声后就戴上了耳机。”

把音量开到最大，便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平静的。

小莓感激地看一眼芳姐，开口陈述：“我……我昨晚吓哭了，芳姐一直在安慰我。”

芳姐点头证明事实如同小莓述说。

大家都说完了，目光落到林嘉身上。

林嘉淡淡：“撸猫。”

林嘉撒谎了，猫抬头看着他。

知道猫不会在众人面前暴露自己会说话，林嘉有恃无恐。

恐惧黑暗导致意识迷离，这样的缺陷和弱点，林嘉自然不可能告诉他人。反正在这些陈述里，他没有找到任何重叠。

睡觉、听歌、哭泣和安慰的行为中，哪有重叠？！

哪怕加入他的意识抽离，也无任何重叠。

避免死亡的方式到底是什么，因没有重叠而无法获知答案，也让亡人的杀人条件变得扑朔迷离，兴许众人此时尚活着，只是亡人没有挑选他们呢，下一场雨会怎样，谁都说不准。

众人登时失望，不过想想也是，关键线索的具象化，又哪能这么容易就避免死亡。

刘影痛苦地抱着脑袋：“汤底找不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避免死亡，鱼人马上就要完全变异了，我们该怎么办？”

鱼人的变异进度让众人感到恐慌，寸头看了眼窗外天色，沉沉地说：“等天亮得问新的问题了，得知道公寓里的人命是不是和邻居们有关。”

小莓表情收紧：“可亡人刚被具象化，又要问问题让新的具象化出现吗？邻居可……可不止一个啊……”

“不然等鱼人挨个把我们吃掉？！”寸头吼道：“不问问题就是死，问了指不定还能活！”

小莓无话反驳，只得捂脸哭泣。

寸头告知林嘉：“等天亮后我打算问问题。”

林嘉不置可否，看过一眼天色后道：“离天亮还有些时间。”

寸头顿了一刻：“你想做什么？”

林嘉：“只有三个问题，难道不需要合理安排精准发问么？”

要不是没办法，寸头哪想问

邻居相关的问题。他知道林嘉有下一步想法，忙问：“我们该怎么做？”

能活命的话，他们肯定无条件配合林嘉。

得到寸头态度后，林嘉淡淡道：“303室。”

“303室？”寸头愣了愣：“删视频？”

芳姐问：“不是说博主小吴不肯出来吗？”

林嘉纠正：“找亡人的线索，可以厘清的逻辑不浪费询问次数，理不清想不明白的疑问天亮后再问。”

小莓：“为什么去303室找？”

刘影：“博主小吴和亡人有什么联系吗？”

众人你一嘴我一句的问，因之后用得到他们，林嘉统一答复：“有人死了，公寓才会空出房间。你们说，后来到公寓的博主小吴住的是谁的房间？”

众人皆是一顿，小莓脸色变了变：“是……亡人的房间。”

刘影忙问：“可是博主小吴已经入住，还会有亡人的痕迹吗？为大概率不存在痕迹去303室，不是……不是送死么？”

林嘉反问：“着急鱼人变异的不是你么？万一有痕迹呢？你说得准吗？”

刘影脸色闪过一丝尴尬。

寸头最终拍板：“去！不想死的都他妈给老子去找！想死的举个手，老子帮你达成心愿。”

寸头都这么威胁了，众人没有反驳。

芳姐问道：“可要怎么去？303室门前有监控。”

之前林嘉说过，303室门口的监控有问题，因此不敢直接破坏。

林嘉启唇：“断电。”

303室门口的监控是固定的，这种大功率的监控不似针孔摄像头，需要插电才能使用。

刘影张望一眼寸头，心有戚戚地问：“要是……要是303室还有摄像头怎么办？不是上门给博主小吴提供视频素材吗？”

寸头骂道：“你傻逼么，都去303室了，直接删除那些视频不就行了。关键不是监控，而是怎么让博主小吴开门。”

上一次给林嘉拖延时间，寸头几个人怕是进了博主小吴的黑名单。这一天过去，303室安安静静，恐怕不是他们敲门，博主小吴就会打开门迎接他们进屋的。

之前有个男高会开锁，但男高已经死了。

门的质量并不咋滴，可他们不可能暴力进屋，毕竟博主小吴也是具象化出现的NPC，并非全然无害。

不过林嘉提出去303室，寸头认为林嘉一定有进屋的办法。

林嘉：“是有个下策。”

众人：“是什么？”

林嘉：“演一出抓眼的戏码。”

流量时代，生出了许多绞尽脑汁、无下限蹭热度博关注的人。博主小吴的工作便是拍摄视频再发布到网络，越有看点的内容自然越喜欢，也才越有流量。

他们将素材送到博主小吴面前，博主小吴又怎拒绝得了。

寸头想明白后，问：“那要演什么？”

林嘉挨个看向小莓和寸头：“女子发现男友出轨。”

这一眼里，谁饰演什么角色有了决策。

他再看向刘影，语气平淡：“出轨对象竟是男小三。”

刘影：“……”

寸头：“……”

猫：“……”

他还没讲完戏，目光落向芳姐：“女子与母亲大闹捉奸现场。”

芳姐：“……”

小莓：“……”

猫一言难尽，堂堂上市集团的CEO，不知道他一天都在看些什么。

众人干咳，寸头尴尬地问：“这……有没有别的……别的有看点又能博关注赚流量的戏码。”

林嘉：“有。”

看得出众人都不太想饰演这种狗血戏码，都问具体。

林嘉道：“挑唆地域歧视、激化阶级矛盾、增加行业鄙视、抹黑他人信仰、低视角的批判、不怀好意的凝视……等等。”

他掀眸看向众人：“这都是部分人眼中流量密码，你们挑中哪个？”

众人面面相觑，芳姐讪笑一声：“算了……就，就之前那个吧。”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

小莓说：“要不要先排练一次？我怕……我怕我的演技太假被博主小吴发现，他就不肯出来了。”

谨慎一些是好的，他们点头同意。

寸头确认各自演绎的身份，指着自己又指指小莓：“我演男友，你演女友，他演小三，芳姐演讨说法的母亲……”

忽然，寸头想到了什么，看向林嘉及他脚边蹲着的猫：“那你呢？”

林嘉：“遛猫经过的路人。”

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