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常州老六

第四十一章

：常州老六

人死如灯灭，挑灯芯也没有用，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不行，那就再换一捻崭新的灯芯

。

黄薇这样和五常商量

：三峡饭店转出去吧，咱们带着佳佳姥姥搬回市里，我也不想干了，每年张罗着开两个月的农家宴，一年忙活两个月，也没啥大问题

。

五常说好，反正人手也不够，他还要去处理交通肇事后的赔偿问题，开车就去了交通大队的肇事股

。

丛彪也在家休假，丛彪的高中同学就是肇事科的会计科员，他知道五常舅子出了事，也赶过来陪他

。

丛彪生了个女儿，比佳佳大半岁多，小名也叫嘉嘉，黄薇大肚子的时候，五常还打电话一个劲笑话丛彪

：

瞅瞅你，头一胎就生了小比闺女，一点出息没有

！

丛彪说

：你个彪样，你要生个闺女，我帮你掐死她

！

黄薇还真争气，两腿一撇，库嚓，一个大胖小子

。

丛彪来喝孩子喜庆酒的时候，五常可高兴了

：

彪哥

≈≈

你知道吗，老子找人算过，算命的瞎眼老太太是这样说滴

：

你俩呀，先结果，后开花

！

丛彪张口就来，你什么意思，又说，你个二笔

。

两人去了肇事股，一打听，黄玉祥属于摩托车后座乘客，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两个肇事司机联合赔偿他

。

带上丛彪同学，三个人晚上找了一家韩国餐馆，吃着韩式烤肉，五常喝得酩酊大醉，丛彪把他送回了家

。

丛彪告诉黄薇

：肇事股哪边有我同学盯着，别担心，估计处理事故也得两个礼拜，有事我提前通知你

。

过了一个礼拜，丛彪也骑摩托车出事了，摔断了锁骨，他是醉酒骑车，车速太快，自己撞电线杆子上了，电线杆子多硬啊，比锁骨硬多了，五常和黄薇又跑去看他

。

这厮躺在家里床上，右肩膀头吊了个驴笼头一样的过肩吊带，咋咋呼呼，看起来没啥问题，嘉嘉领着佳佳在客厅玩毛绒玩具，嘉嘉特别喜欢佳佳，她比佳佳大半岁多，长得和丛彪一样，方头大耳，小闺女么，一脸的福相

。

丛彪只有左手能动弹，他单手发牌，和五常两个人玩扎金花，五常说

：

彪哥，你脑儿也摔坏啦

！

丛彪说你快点，不耽搁输钱，不大一会儿，五常就输了250块钱

。

输成这个碧漾，五常哪里还肯跟他玩，丛彪说二笔

。

中午黄薇和丛彪媳妇做了一大桌子菜，丛彪有伤不能喝酒，他眼睁睁瞅着五常喝，也不用劝，五常又喝多了

。

隔天，五常去肇事股处理事情，就见到了肇事司机，哎哟，肇事司机是夫妻两人，开车的哪位，是个矮墩墩的威海小娘们儿，一头短发，架着一副大框近视眼镜

。

五常一句话没和他们说，小娘们儿一口一句对不起

。

身背一条鲜活的人命，五常觉得她这辈子不会好过

。

苍天绕过谁，岂止是这辈子不好过，手上沾了血，下辈子估计也不会好过，对不起有个毛用，五常什么都没说

。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五常又明白了一个道理

：

人生无常啊，趁着大好时光，该吃就吃，能喝就喝，千万不能枉了这一世鲜活，活着本来就不容易，可不能亏待自己，指不定哪一天就出了意外，善待自己，即使出意外下了南桥，也算给阎王爷一个满意的交代

。

不然呢，阎王爷会问你

：黄玉祥，你省吃俭用，攒了一麻袋纸币，到头来，你瞧瞧

：

呜

≈≈

有什么用呢

！

黄薇把三峡饭店这几年的往来账目，细细整理了一遍

。

黄玉祥这厮不但没攒下什么钱，还欠着不少外债呢

。

黄薇立刻就不乐意了

：果然是个败家小赤佬

！

后来，同学们都知道五常家里出了事，为了安慰五常，排着队来和五常喝酒，五常真厉害，每次都能喝多

。

电影院的邢经理说五常

：你舅子没了，怎么你酒量也没啦，不行的话，你去柜台把账结了吧

。

五常说

：我是酒喝多了，也不是脑儿喝坏了

！

晓静给五常打电话，五常哭得咿咿呀呀，晓静安慰他

：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应该更坚强，皮脸常，你身后还有那么多人指望你呢，你可得想清楚啦

。

五常心里可跟明镜一般，赔偿款下来的时候，五常一股脑儿都给了丈母娘，他自己一分没留

。

黄薇还问他

：玉祥三峡饭店的外债呐

？

五常默默看了她一眼

：你给她堵上

！

黄薇说

：凭什么呀

？都是他自己的花销

！

五常笑了

：你奶奶滴，他可是你亲弟弟，你可是他亲姐姐，佳佳的亲舅舅，而且，佳佳就这么一个舅舅

。

五常知道呢，黄玉祥在佳佳身上花了不少的钱，佳佳有一大堆的玩具，黄玉祥在外甥身上，真舍得花钱

。

此后，五常天天陪他丈母娘打麻将，帮她组织牌局，帮她在小区找牌友，小区里喜欢打麻将的娘们儿可真多，黄薇就担心五常，生怕他被打麻将的小娘们拐跑了

。

五常笑话她

：我一个大活人，谁能拐走

！

确实没拐走，过了三个月，五常丈母娘逢赌必赢，情绪渐渐稳定，儿子没了，女婿孝顺呐，打麻将的老娘们儿都劝她，孝顺女婿能顶半个儿，这是我们当地的老话

。

棍棒之下出孝子，患难之时出孝婿

。

事情告一段落，五常提着行李，又去了新加坡

。

人生总是起起

落落，太阳打东边升起，落在了远山的西坡

。

西坡红霞似血，给你一个支点，你能撬得动地球，让它倒转

。

然后太阳西起东落，可惜没有那么长的棍子

。

五常也没有那么长的棍子，他赤手空拳，身后那么多人张着嘴等着吃饭，他就得出去赚钱

：

这就叫命运

！

时间一长，人生就转的像一只嚯嚯旋转的陀螺

。

又在新加坡接新船，二副姓常，江苏常州人，五常喊他常州老六，喜欢喝酒，二人很快成了一对酒友

。

常州老六叫做常怀宇，这厮不但喜欢喝酒，还喜欢耍钱，新加坡圣淘沙的岛上就有一家卖场，岛外还有一家，长得像是一艘长甲板帆船，外国人拿着护照就能进

。

新加坡本地人进卖场，得付两百新币的入门费

。

破产的人，不可以进出卖场，也不可以住高档酒店，还不能坐飞机高铁，和国内老赖待遇差不多，限制高消，出行就靠绿皮火车，新加坡早就没有了绿皮火车

。

新加坡总共有两家卖场，其中的金沙卖场隶属于美国拉斯维加斯集团，，卖场的口号

：

只赚外国人的血汗钱

。

常老六进卖场，这厮什么都敢玩，轮盘转，老虎机，21点，德州扑克，这家伙精通各种骰具，估计也精通各种骰术，他还给五常解释几率，算法，胜负手

。

五常听得一愣一愣

：老子就没见你赢过钱

！

其实，常州老六还真能赢钱，但这人有个毛病，假如赢了两百块，他就想赢三百块就住手，赢三百的时候，他告诉自己·再赢五百，肯定住手，再不住手就剁掉

！

好嘞，特喵的，很快就把原来赢的钱输回去了不说，还把自己带的本钱输的精光，他不输光他不住手呀

！

只要一输，立马想着·再玩一把，赢一把马上就走

。

常州老六具备了几乎所有骰徒的一贯特征

。

新加坡的卖场，装修非常豪华，里面的咖啡特别好喝，输光了钱的常州老六，把目光投向了喝咖啡的张五常，五常多聪明啊，嘴巴直哆嗦

：我兜里总共二十新币，你要不要

！

拿着二十新币，换来几个硬币，玩会儿角子机

。

往回走，常州老六唉声叹气

：哎，今天运气真背啊

。

前几天看新闻，国内有个姓张的乒乓球员，还在这边输了钱呢，也就几千万，名人么，可以从赌场赊账借钱，这个张姓乒乓球员的前女友，还是个当红的电影女明星嘞，小姑娘是不是姓甜

？

不大清楚啊，这就有趣啦

！

甜姑娘前男友输了钱不还，卖场会给他发正式通函，实在不行，发律师信，所以，千万莫要在骰桌上借钱

。

常州老六估计没有这个特殊待遇，他输光了钱，只能唉声叹气，抽自己嘴巴子，怪责自己不好的运气

。

一觉醒来，到了第二天晚上，这厮立马精神抖擞

：

今天再去玩一把，把昨天输的赢回来，五常，跟我走

！

五常说

：我走个屁啊，我睡觉，你自己去玩吧

。

船上做买卖的不少，也不缺五常一个，拉帮结伙好几人，浩浩荡荡，朝气蓬勃，勾肩搭背，又打车去了卖场

。

五常在后面帮他们打气

：好运来，咱们好运来，迭戈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

。

你勤劳生活美，你健康春常在，你一生的忙碌为了笑逐颜开，好运来，咱们好运来，你幸福的将来百花盛开

！

祖海的歌唱得不错啊，常州老六雄赳赳杀向了卖场

。

赢了钱，还给五常带回了新加坡名吃

：肉骨茶

。

肉骨茶相当于咱们的猪头肉，吃起来软糯可口

。

赢钱的感觉确实不错，但赢钱的时候并不太多

。

接完了新船，跑的航线，竟然是樟宜机场

！

新加坡各处码头装油，送往樟宜机场的油库基地，不用说，这些油品肯定是航空煤油，这种油，飞机专用

。

樟宜机场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机场之一，五常靠泊在樟宜机场码头，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坐在驾驶室数飞机

：

大韩航空一架，国航一架，全日空一架，新航一架，他几乎认识所有航空公司画在飞机翅膀上的Logo，这可不简单，飞机在天上飞，烧的都是航空煤油

。

航空煤油，除了飞机专用之外，也可以存在罐子里，加压之后，用来做饭，其方式和煤气罐差不多，五常曾经在印度尼西亚街边小摊见过这种炉灶

。

现在的小孩子不知道，七十年代之前农村用的煤油灯，它里面的油，就是煤油，农村人喊它

：

火油

。

航空煤油闻起来有一种特殊的味道，五常很喜欢

。

五常小时候玩过姥爷的打火机，打火机里面也是灌的煤油，味道很好闻，他还偷姥爷的烟抽，呛得流鼻涕

。

锚泊的时候，傍晚时分，几个人坐在船头，看新加坡的落日余晖，五常趴在栏杆上钓小鱼，一种类似于浪里白条的小海鱼，老六喊他

：五常，多钓几条，喝酒呀

。

这种鱼，不用鱼饵，用的是小鱼钩带反光亮片

。

小鱼钩绑上一点亮片，下钩之后，一群鱼儿会追逐亮片，张嘴就咬，多绑几只鱼钩，拉上来就是好几条鲜鱼，拿到厨房随便撒点盐巴一烤，就是一道美味下酒菜

。

他们锚泊的锚地，属于新加坡西公海锚地，夕阳西下，远处的一处新加坡码头浓烟渐起，接着就出现了火光，夜幕下看的极为清晰，五常说

：应该是有条船起火了

。

隔天上午，

五常从同学处获悉了事发经过

：

爆炸的就是五常同一家公司的船，船上拉的石脑油

。

石脑油是一种挥发性极强的石油产品，气味极其难闻，这条船，船龄很大，她的第一道油舱，舱盖由于腐蚀产生了泄漏，气化后的石脑油，渗进了艏部锚链舱

。

船上甲板长进锚链舱工作的时候，顺手打开了电灯开关，估计一个灯光启辉器开启的时候，产生了一点小火花，也就这一点点小火花，引发了剧烈的油气爆炸

：

船首被炸开，左右两只锚缆机，被气浪抛入了水中，船头大桅被炸进了海里，爆炸产生的碎片，飞到了两百米外的驾驶台，爆炸也引起了船首第一仓燃起了大火

。

在全船人员拼死的消防管制之下，再加上码头消防船的鼎力协助，水花四溅，大火很快被扑灭

。

非常震动，这是一起非常严重的船舶爆炸事件

。

五常从出事船舶的二副口中了解到了详情

。

此次事故，造成多达四名船员的人员伤亡，遇险船舶的黄船长，五常还认识

。

后来，黄船长亲口对五常说

：

甲板当班的一个水手，被大火烧过之后，我在甲板指挥灭火，这水手就像一截黑炭，就像只幽灵，在甲板上张开双臂，晃晃悠悠朝我走来，喊着，黄船长，救救我

！

这位水手，后来躺在了医院，他全身重度烧伤面积达到了95%

。

也就是说，除了脚底，全身都烧透了

。

他是甲板值班水手，主要的工作，就是巡查甲板

。

当天晚上，常州老六来找五常喝酒，五常看他面色苍白，问他咋啦，他说

：

买了一堆万字票，一个没中

。

新加坡的万字票，四位数字，任意组合，很多人常年追逐一个号码，内就是自己的车牌号码，新加坡的车牌号，也是四位数字，前面再加上几个大写英文字母

。

五常修船的时候，曾听船厂一个华裔老师傅讲过，这位老师傅追逐他自己的车号，追了大半辈子，结果呢，有一次生病住院，就忘了买，他的车号，呃，开出了头奖

。

而且是独中，脑筋一抽，感觉就错过了好几个亿

。

实际上，万字票头奖，即使不是独中，奖金也能有十几万新币，十几万哪，老师傅说这话的时候，充满了惋惜，遗憾，不甘，最后总结了一句

：这特喵的全都是命啊

！

常州老六的命估计也不好，他买号码是自己抓球，弄几个乒乓球写上数字，自己盲抓，叫做抓命运球

。

常州老六说了

：要把命运的球紧紧抓在自己手里

。

五常说他

：你抓个球，多费劲呐，你买你的出生年代不就行了，也是四位数，月份加日子也行，还是四位数

。

常州老六极为执着，他就相信自己的手气，天天抓个球，辛辛苦苦赚得钱呐，都进了别人的口袋

。

五常从来不信赌博能发家致富，能倾家荡产，妻离子散，他倒是信，酒桌上，五常开始规劝常州老六

：

你想想哈，假如你明天一命呜呼，这个谁也说不准，对吧

？然后呢，你老婆还很年轻，又漂亮，得改嫁，对吧

？然后呢，你儿子肯定要改口喊别人是爹，对吧

！

常州老六赶紧问

：五常你说得对，接下来呢

？

五常说

：接下来，在不知道自己何时升天的情况之下，趁着年轻，大好时光，该玩就玩，该耍就耍，千万莫要让青春留白，人不风流枉少年，百尺竿头尽余欢

。

等闲不过一百年，鲜衣怒马闯人间

！

二副摸了摸脑袋，觉得五常说的挺有道理，但是和他有什么关系呀，五常说道

：

所以，你得戒赌

！

常怀宇同志，喝了这一杯，你发誓再也不赌了

！

后来，常怀宇果然不赌了，五常的一席话，他记住了一个道理

：输光了，说不定，老婆成了别人的老婆，儿子去喊隔壁老杨是爹，那就稀碎稀碎一地的鸡毛

。

五常发小汪宝强，不是老婆跟着姓宋的演员跑了么

：

仅仅几年之后，这个当年恩断义绝的小娘们儿，又回来啦，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拖油瓶，应该是姓宋的那厮留下的种，这个宋姓演员因为偷税漏税被抓进了局子

。

汪宝强来找五常，抱着五常就哭

：五常啊，你不知道啊，牛荣荣回来的时候，抱着老子就哭

！儿子也抱着老子哭，她身边还有个雌性小孽种，也抱着老子裤腿哭

！

这厮哭完了，抹干眼泪，立马央求五常给他出主意

。

五常心中暗想

：多收获几顶LV帽子，你才能长大

。

劝人夫妻复合这玩意儿，大体都差不多，五常也会说，无非是破镜重圆啦，浪子回头啦，看孩子的面子啦

。

但五常这厮最后说的一段话，有点离奇

：

宝强呀，你也不用太过纠结，儿子是你的吧

？

汪宝强直点头，毫不犹豫

：应该·是吧

≈≈≈

五常说

：这就对啰，你想想，作为一个大老爷们儿，你是不是要心胸宽广一点

？山东爷们儿肚子里能撑宰相，这是李世民说滴

≈≈

再说了，老婆这玩意儿，天涯何处无芳草，但感情还在，灵魂也在，肉体洗吧洗吧还能用

。

五常又说

：夫妻团圆金不换，你儿子又有爹又有娘

！

这一番大道理，汪宝强眨着双眼琢磨了半天，口水慢慢自他嘴角溢了出来，他怎么老觉得五常在开玩笑呢

。

嘶

≈≈

终于想明白了

：我汪宝强肚子里能撑船

！

当口水咽回了肚里，细细回味，应该有一丝甘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