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新岁伊始，灯火遥念

（视角：姜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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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像对应第十二章）

跨年的钟声穿过漫天风雪，为

2019

年画上句点，崭新的

2020

年踏着深冬的寒意缓缓而来。长春依旧被厚雪覆盖，天地间一片素白，昨夜零星响起的爆竹声早已沉寂，整座城市依旧守着居家的静默，往日新年的热闹喧嚣，被风雪与防控举措一并隔绝在外。

晨光穿透蒙着薄霜的窗玻璃，柔和地洒进书房。姜予早早起身，简单整理好被褥，推开窗户通风。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屋内一夜积攒的暖意，他下意识缩了缩脖颈，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楼宇。

一夜风雪未停，枝头积雪又厚了几分，院落里的石板路被白雪铺得严严实实，踩上去咯吱作响。新年第一天，没有走亲访友的寒暄，没有结伴出游的欢闹，日子仿佛和往日别无二致，依旧是网课、习题、试卷循环往复。只是年岁更迭，心底总会悄然生出几分不一样的感触。

他抬手拿出手机，屏幕上还留着昨夜跨年时的聊天记录。跨年夜两人聊至深夜，互道新年祝愿，一句

“岁岁安澜”，隔着千里山海，成了送给彼此最郑重的新年礼物。指尖划过那些温柔的字句，姜予清冷的眉眼间，不自觉染上一层浅淡的温柔。

新年伊始，第一件事，便是向远方的人问一声安好。

他斟酌片刻，敲下文字：“新年好。长春雪还没停，天寒地冻，你那边清晨依旧阴冷吗？”

发送完毕，他转身走到书桌前落座。新年的第一天，课业依旧不能松懈，中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缩减，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珍贵。摊开崭新的习题册，笔尖落在洁白的纸页上，心中却始终牵着一份远方的惦念。

没过多久，手机轻轻震动，沈映晴的回复如期而至：“新年好。天津依旧刮着海风，不见落雪，清晨雾气很重，走出门便是一片白茫茫。一夜安睡，今日精神好了许多。”

看到

“一夜安睡”

四个字，姜予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长久以来，失眠始终困扰着她，家中压抑的氛围、外界动荡的消息，层层枷锁压得她难以安眠。如今能睡上一个安稳觉，便是新年最好的开端。

“能好好休息便好。”

他回复，“雾天能见度低，尽量不要靠近窗边吹风，屋内多添衣物。”

细致的叮嘱已然成了习惯，无需刻意思索，字字句句都出自本心。两人简单寒暄几句新年近况，便默契地转入课业话题。新年的网课照常开播，屏幕两端，两个少年少女再度进入并肩备考的状态。

一南一北，两间书房，两盏明灯。网线无形，却将两份努力紧紧相连。遇到疑难题型，便相互探讨；整理出重点知识点，便彼此分享。枯燥的刷题时光，因为有了遥遥相伴的身影，不再显得孤寂乏味。

姜予做题时格外专注，自幼养成的沉稳心性，让他面对繁重学业始终有条不紊。只是偶尔抬眼望向窗外茫茫白雪，思绪便会不由自主飘向千里之外的津门。他总会忍不住想象，她坐在窗边做题的模样，想象海风拂过窗沿时，她蹙眉沉思的神态。

相识半载，素未谋面，未曾听过对方的声音，不曾见过对方的容颜，可心意却早已交织缠绕。从盛夏网课初遇，到深秋许下远方之约，再到寒冬日夜相守，短短数月，这个隔着渤海湾的女孩，已然成为他平淡青春里最特别的存在。

他清楚长辈的顾虑，也明白旁人眼中这份线上情谊虚无缥缈。父母数次旁敲侧击，提醒他分清虚实，切莫沉溺在虚幻的交往中耽误前程。身边好友周扬也曾打趣，隔着屏幕的交情，终究抵不过现实相处。

旁人的劝说、现实的阻碍、千里的距离，他一一都懂。可人心从来不是理智能够左右的。在这段人人自危、万物沉寂的特殊日子里，是沈映晴的陪伴，抚平了他心底的焦躁；是彼此的倾诉，消解了独处的烦闷；是共同的期许，让枯燥的备考之路多了前行的光亮。

这样一份惺惺相惜，无关虚实，只关乎真心。

上午的网课结束，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周扬发来消息。受管控影响，两人依旧只能线上闲聊。

“新年第一天连门都出不去，往年这时候早就结伴逛大街了，今年实在太闷。”

周扬的语气满是无奈，“你天天抱着手机，还在跟之前那位网课同学聊天？”

姜予指尖一顿，坦然

回复：“偶尔交流课业。”

“我就是随口问问。”

周扬笑道，“不过说真的，隔着大半个中国，平时聊聊天解闷还好，别太放在心上，现实里见面都难。”

又是一番善意的规劝。姜予没有反驳，只是简单附和两句，结束了对话。他理解朋友的想法，世俗眼光里，异地线上的情谊本就难以长久，可他心中自有分寸，亦有坚守。

不必向旁人解释分毫，这份藏在心底的温暖与期许，独自守护便好。

正午时分，风雪渐渐停歇，云层缓缓散开，一缕浅淡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皑皑白雪之上，折射出耀眼的白光。屋内暖意融融，家中飘来饭菜的香气，新年的家常饭菜，简单却透着安稳的烟火气。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用餐，气氛平和温馨。姜母看着窗外雪景，轻声感慨：“往年新年热热闹闹，今年冷冷清清，只盼这场风波早日过去，一切恢复如常。”

“都会好起来的。”

姜父开口，目光落在姜予身上，“新年新气象，收心踏实备考，距离中考越来越近，切莫分心。”

“我知道。”

姜予低头应道。

姜母放下碗筷，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我知道你懂事，只是线上认识的朋友，浅交即可。你们年纪尚小，前路未定，隔着千里的来往，终究不切实际。当下学业，才是你唯一的重心。”

这样的话语，听过许多遍。姜予心中了然，父母并非苛责，只是阅历使然，希望他少走弯路。他没有辩解，只是安静点头：“我分得清轻重。”

他的确分得清。学业是立身之本，是奔赴未来、兑现约定的根基，他从不会本末倒置。正因为心怀期许，才更要拼尽全力走好当下的每一步。唯有变得足够优秀，拥有选择前路的能力，那句

“同往南方”

的约定，才有实现的可能。

午餐过后，短暂休憩，姜予重回书房学习。窗外阳光正好，白雪映日，天地澄澈。他拿起手机，拍下窗外雪后初晴的景致，发送给沈映晴。配文简单：“雪停了，天晴了。”

没过多久，对方传来一张照片。津门的浓雾已然散去，天空一片浅灰，街边枯树静静伫立，海风依旧不息，却少了几分清晨的凛冽。

“雾散了，天色亮了不少。”

沈映晴附言，“家中今日格外安静，父母难得没有争执，难得有几分新年的平和。”

看到这句话，姜予心底稍稍宽慰。长久以来，她被困在无休止的家庭矛盾中，日日煎熬。新年伊始，能拥有片刻安稳，便是幸事。

“难得清闲，便趁着时光好好放松片刻。”

他回复。

“嗯。”

沈映晴的消息接踵而至，“忽然想起我们初遇的时候，还是盛夏，转眼就跨过一整个秋冬，迎来新的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一句感慨，勾起两人共同的回忆。姜予望着屏幕，指尖缓缓敲击：“是啊，半载光阴，朝夕相伴。于我而言，这段时日，格外珍贵。”

简单的一句话，含蓄却真挚。屏幕那头沉默片刻，随后传来一行温柔的文字：“我亦是。在最难熬的日子里，有幸遇见彼此。”

文字流转之间，心意不言而喻。没有热烈的告白，没有直白的情愫袒露，少年少女的心动，藏在一字一句的寒暄与感慨里，温柔又克制，干净又纯粹。

两人没有继续沉溺在情绪之中，默契地转回课业。白日时光在刷题、听讲、探讨问题中缓缓流逝。雪后的北疆阳光温柔，寒风依旧料峭；滨海的津门云淡风轻，湿冷未曾消减。两座城市，两种光景，两颗心，始终遥遥相依。

暮色降临，冬日的黄昏转瞬即逝，天色快速沉入浓黑。万家灯火次第点亮，在白雪与夜色的映衬下，点点暖光铺满街巷，勾勒出整座城市温柔的轮廓。新年的夜晚依旧安静，没有喧嚣的爆竹，没有走街串巷的人流，唯有风雪过后的静谧。

晚饭过后，家中收拾妥当，姜予回到书房。夜色渐深，周遭万籁俱寂，他知道，又一个漫漫长夜即将到来，而远方的她，多半又会辗转难眠。

果不其然，手机很快收到消息：“夜色深了，毫无睡意。”

“我也一样。”

姜予回道，“雪后夜晚更冷，盖好被褥。”

“嗯。屋内安静得很，整个城市都静悄悄的。”

漫漫长夜，再度开启一场

跨越山海的闲谈。他们避开沉重的烦恼与现实的阻碍，捡着轻松温暖的话题闲聊。说起南北不同的新年习俗，说起儿时收到新年礼物的欢喜，说起年少时懵懂的小小心愿。琐碎的日常，细碎的欢喜，一点点填满寂静的深夜。

聊起未来的规划，话题自然而然再度落到当初的约定之上。

“距离中考越来越近了。”

沈映晴写道，“有时候会紧张，害怕努力许久，最终还是无法去往想去的地方。”

字里行间，藏着少年人面对大考的忐忑，以及对未来的不安。她本就敏感多思，身处压抑的环境，内心的惶恐总会被无限放大。

姜予认真斟酌字句，缓缓回复：“紧张是常态，不必过分焦虑。我们只管全力以赴，结果便顺其自然。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为了远方，更要稳住脚步。”

他的语气沉稳笃定，像一剂定心丸，稳稳抚平对方心底的慌乱。他不愿看见她陷入自我内耗，只想让她明白，前路纵然未知，身后始终有人同行。

“我一直记得。”

沈映晴回复，“也一直在为之努力。只是偶尔会忍不住担忧，现实有太多身不由己。”

“我懂。”

姜予指尖停顿，写下心底最真切的想法，“人生本就布满未知，可若是连尝试都不敢，便永远到不了远方。我会坚守当初的诺言，一步一步，朝着共同的方向走去。”

哪怕前路有千里阻隔，有家庭牵绊，有重重难关，他也从未想过放弃。年少的许诺或许稚嫩，可当下的真心与坚守，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屏幕那头安静了许久，随后传来简短二字：“我信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承载着全然的信任。姜予望着屏幕，心底暖意翻涌。茫茫人海，能得一人全然信任，心意相通，是青春里难得的幸运。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夜色如墨，偶尔有晚风掠过树梢，卷起零星残雪，发出细微的声响。两人的闲谈慢慢放缓，话语变得寥寥，却并不觉得尴尬。无声的陪伴，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姜予靠在椅背上，闭目小憩片刻。半载时光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网课评论区初次搭话，课间错位的隔空合唱，深夜共看流云，深秋许下约定，寒冬风雪相守，直至如今新岁相伴。

从陌生到熟悉，从拘谨到坦然，从泛泛之交到心意相依。一根细细网线，跨越渤海湾，将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紧紧牵连在一起。

他明白，这份感情早已超越普通同窗的情谊。是欣赏，是怜惜，是惺惺相惜，是悄然滋生的爱慕。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份心绪收好，不张扬，不逾矩，只默默守护，静静陪伴。

眼下中考为重，年岁尚浅，他们无力立刻跨越现实的距离。但他愿意等待，愿意沉淀，愿意用当下的每一分努力，为未来铺路。等到羽翼丰满，拥有自主选择人生的能力之时，再奔赴那场迟到的相逢。

“夜深了。”

沈映晴发来消息，“虽然依旧没有睡意，也该试着闭目养神了。”

“好。”

姜予回复，“新岁启程，愿往后日日安稳，步步顺遂。夜里寒凉，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晚安。”

“晚安。”

对话落下尾声。姜予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深夜的北疆万籁俱寂，白雪覆满大地，灯火温柔摇曳。抬眼望向南方，隔着重重夜色与千里路途，他仿佛能看见津门那扇亮着微光的窗。

一灯遥念，两地心安。

新岁伊始，风雪未歇，前路依旧漫漫。疫情的阴霾尚未散去，居家的日子仍在继续，中考的考验步步逼近，现实的阻碍横亘眼前。

可那又如何？

心中有期许，身旁有陪伴，便不惧寒冬漫长，不畏前路坎坷。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笔，目光坚定如初。窗外风雪沉寂，屋内灯火长明。新的一年，新的征程已然开启，他会守住初心，奋力前行，一边奔赴学业前路，一边守护千里之外的那份约定与温柔。

北国雪落，南风轻起。同一片夜空之下，两份思念遥遥相望，两份坚守静静生长。

2020

年的深冬依旧寒冷，但因这份跨越山海的惦念，漫长岁月，也变得温柔可期。

他们的故事，伴着新年的灯火，在风雪夜色里，继续缓缓向前。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