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江家悲（1）

裴瑄面色微变。

江青瑶见状，笑越发扩大，不过那笑容里却无半分喜色，唯剩无尽的痛怨。

裴瑄心里刺痛，试探性地去触碰她：“瑶瑶，我们不是说好不提这件事了吗？”

“为何不提！”

江青瑶“啪”地一声将他的手打开，恨瞪着他：“不提难道就能将你四年前故意拖延，迟迟不派兵增援我父亲和哥哥们的事消抹得一干二净吗？”

裴瑄听着她尖利嘶哑的质问，无措地闭了闭眼：“……瑶瑶，那真的只是意外。”

“我当初真的没有要除掉他们的意思。”

江青瑶双眸通红：“你没有，但是你手底下的臣子却有着这种心思，他们不过是帮你把不能做的都做了而已！”

裴瑄沉默了下来，于这件事情上他确实无话可辩。

半晌，江青瑶仰着面，闭眸摇头，苦笑道：“说到底，我还是最怪我自己。”

“是我自己不听父亲和哥哥们的劝告，相信你，不顾他们的反对嫁给了你。”

裴瑄还是太子时，先皇确实动过改立太子的心思，这个消息只有极少数位居高位的重臣知道，父亲是先皇的肱骨之臣，忠心无二、事事追随于先皇，得到了先皇隐晦的暗示以后，便开始在朝堂中着力打压拥护太子的党派，为改立储君扫除障碍。

但不知为何，先皇最终却没有颁下易储的圣旨。

江青瑶幼时深受先皇后喜爱，常常进宫，与裴瑄感情甚笃，她心中唯有他一人，父兄为她议亲时，她更是频频拒绝，打定心思要嫁给太子。

一向事事顺着她、无有不应的父亲和哥哥们却罕见地反对——

他们说，因着前些年的易储风波，太子党派与他们早已是水火不容，她嫁过去，他们如何能放心？

江青瑶现在还记得自己那时的愚蠢得可笑的言论。

她说：“父亲和哥哥们多虑了

，阿瑄自幼与我一起长大，他为人仁和宽宥，对我很好，将来就算是登基，念着我们二人多年的情分也不会对我们家怎么样的。”

已经花白了头发的父亲苦笑着摇了摇头：“一个从小经历过风波动荡的太子，必定不会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啊。”

但那时的她如何能听进去父亲的劝告，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儿，母亲早逝，幼时父亲又带着两个哥哥常年在外征战，无法照看她，自觉对她亏欠许多，便一个劲儿地宠着她，将她宠成了这样倔强又顽固的性子。

他们不答应，那时的她甚至以绝食相逼，后来最疼她的二哥便替她向父亲求情——

“父亲，小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怎么她身体如何受得了啊，您就成全小妹吧……而且有我们护着她，想必那太子也不会欺负了她去。”

一向沉敛的大哥也道：“父亲……”

父亲盯着窗边残红的夕阳看了很久很久，长长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成全了她。

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二哥风风火火地便跑到她窗外兴奋地敲开她窗户，跟她说了这个好消息。

他嘻嘻笑着道：“怎么样，瑶瑶，还是二哥最疼你了吧？”

江青瑶简直都快被这个消息高兴得昏了头，反应过来后直接一个熊抱：“呜呜呜……二哥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她被二哥嫌弃地从身上扒拉下来，她才看到俊朗宽和的大哥和年迈但精神矍铄的父亲也在不远处看着二人，眼角眉梢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奈笑容。

她抹了把眼泪，忙改口——

“当然，大哥和父亲也是最疼我的人……”

正嫌弃地擦着被她哭湿衣襟的二哥立马炸毛：“诶，你这丫头，也忒翻脸不认人了吧！”

二哥忿忿：“哼，也就在我们家威风威风，等你嫁给太子后，天天哭得找不到北。”

江青瑶对

他做了个鬼脸，语气里满是得意笃定：“阿瑄才不舍得让我伤心呢！”

二哥怼她：“没良心的丫头，还没出嫁就这么偏心了。”

她说不过他，只好气鼓鼓地提着裙摆进屋去绣自己的嫁衣，不理这个不着调、又总是与她拌嘴的二哥。

后面昌义城之战，二哥也是第一个阵亡——他死守城池，拒不退一步，苦苦支撑着等待援军到来。

可直至最后一滴血流干，他都没有等到。

温和寡言的大哥负着伤从昌义城只身一人赶往临近的城池借兵，路途艰远，竟生生地耗死在了路上。

而父亲，城池破后，他不愿投降，自刎于营帐前。

那时的她却浑然不觉这几百里开外发生的惨痛一幕，正和裴瑄一同沉浸在即将为人父母的喜悦之中。

裴瑄那时的后宫只有她一位妃嫔，他十分看重她腹中的孩子，盯着她的小腹几乎眼含了热泪，握着她的手说等孩子生下后，便封她为皇后。

江青瑶听后微微一愣，喜悦不知不觉地便淡了许多。

他登基后，并未直接册封她为皇后，他为此满心愧疚地同她道歉解释：“瑶瑶，对不起，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是……你也知道，你们家从前与我有些嫌隙，与拥护我的臣子水火不容，我初登大宝，根基尚未稳定，若是一来便给你皇后的位置，我怕拥护我的老臣们会就此寒了心啊。”

他又补充道：“虽说现下只是贵妃，但后宫中唯有你一人，我也只爱你一个。”

江青瑶虽有些难过，但还是挤出笑容道：“阿瑄，没关系的，只要你心里有我就行了。”

但其实，从他登基后所做的一系列事情中，她便已经隐隐察觉出了他刻意对她隐藏的另一面，而那时的她已经有些心冷了，但孩子的到来却让她愿意继续麻痹自己，维持着平和温馨的表象。

真正将一切撕扯开的，是她二嫂进宫看望她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