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宫变（3）

他近乎咬牙切齿地上前，抽出腰间佩剑横在她颈上：“你这毒妇！！”

胸口插了匕首，还在不断渗血的裴瑄却将剑移开。

“别伤她……”

他这样说。

赵立悻悻收起了剑。

天际黑得没有一丝亮光，雪却越下越大，落在人身上带来刺骨的寒冷。

但再冷，也没有此时的裴瑄冷。

整齐肃然的铿锵脚步声顺着城墙楼梯由远及近，疾速如雨的箭簇飞来，众人躲闪不及，纷纷中箭倒地。

裴瑄捂着血流不止的胸口，将江青瑶牢牢护在身后。

几瞬，除了二人，周围便只剩了御林军的尸体。

那些放箭的将士许是得到了授命，并未射向他们二人。

裴瑄浅松一口气，回过头安抚江青瑶：“别怕……”

话音未落，他嗓音已然带了剧烈的颤抖。

因为江青瑶将一枚金簪，插进了自己的脖颈。

鲜红的血珠顺着她玉白的脖颈不断滑落。

她失了力气，软软地倒了下来。

裴瑄瞳孔紧缩，颤抖地将她拥入怀中。

他自己胸口还在流血，却捂着江青瑶的伤口，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惊惶无措，看向四周的目光都是飘忽空洞的：“来人啊，救命啊！”

但周围除了遍地的带血尸首与茫茫大雪，再无其他。

“瑶瑶……瑶瑶你撑住好不好，不要睡，我求求你了……”

他死死按着她的伤口，但她温热的血依旧止不住地流。

她安静望着天际，瞳孔渐渐失去神彩。

裴瑄的眼泪不住地滴在她白如透明的面颊上，温和威严的帝王哭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的错……”

江青瑶像是没听见他撕心裂肺地忏悔一般，只微睁着眼望着漫天飞雪，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美丽而纯粹的笑容。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释然开心的笑过了。

苍白的唇瓣无力地翕动了下。

裴瑄侧耳去听她最后的话——

“终于可以去见父亲和哥哥了……”

一滴透明的泪珠顺

着她眼角落入鬓发之间。

沉淀着她这几年的痛苦与自责。

连死都不敢，因为她害怕没有报仇，担心父亲和哥哥们不会原谅她。

她喃喃地说完这句话，便永远地阖上了眼。

风雪肆虐，落在她冰冷的脸颊上。

裴瑄的眼泪被冻在脸上，小心翼翼地摇了摇怀中的人：“瑶瑶……”

无声无息。

她永远离开他了。

临死前，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愿意给他留。

原本已经被冷得麻木的心口却在此时痛得如刀绞针刺。

“皇兄，多日未见，别来无恙啊？”

挟带着轻笑的声音顺着漫天的风雪飘入耳畔。

一袭玄甲，身姿挺拔健硕的裴璟带领着部下朝他们走来。

他脸上与身上皆有不同程度被喷溅上的血迹，手中的长剑上亦在缓慢地滴着血。

身上的杀气令人心惊，如同前来复仇的鬼煞修罗。

他将裴瑄此刻的痛彻心扉都尽收眼底，眼底掠起一抹疏懒肆意的笑。

此情此景，真是令人快意啊！

裴瑄充耳不闻他的嘲讽，只木然垂着头，用自己手心的温度将雪融化掉，将江青瑶沾了血迹的面容擦拭得干干净净。

她一直都是一个爱漂亮的姑娘。

待擦拭完了，他再将自己身上的御寒大氅脱下，盖在她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她身上看不见一点血迹了，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裴瑄缓缓站起身，通红的双目望着裴璟，见到他毫无病容的模样，冷静道：“你骗过了府上的暗探，也没有中毒。”

裴璟冷冷一笑：“不过是跟着皇兄，学些皮毛罢了。”

阴谋而已，他不是不会，而是不屑。

裴瑄忽地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慢声：“所以……还是朕让你历练了？那件事，看来朕做得真是不错。”

猛地被戳到了痛处，裴璟面色骤变，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凶戾横生。

心底升起骇然的怒火。

他阴戾地盯着裴瑄良久，将手中已经砍钝的剑刃扔到一旁，接过属下手里的弓弩，面无表情地引弓搭箭。

“嗖”地一声，弓如霹雳弦惊！

箭簇径直穿过裴瑄的小腿，用力之猛，将他的整条腿都射穿了。

裴瑄面色一白，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痛到发抖，他却依然不肯露出颓态，因为他知晓裴璟那日，一定比他更痛。

他就是要让他也受一受失去挚爱、痛不欲生的滋味儿！

裴瑄很清楚，他今日注定要死，但他不怕，瑶瑶都死了，他还有什么贪恋的呢？

既如此，不妨将一切都开诚布公地和裴璟好好说一说。

他笑着：“裴璟，其实我并不是全然忌惮你，会威胁到我的地位，也有……痛恨你，想要令你痛苦的原因……”

唯有动他心头挚爱，才能令他痛不欲生。

也才能弥补当年……自己眼睁睁地看着母后死在面前的痛苦忧惧。

裴瑄气若游丝，靠在城墙回忆道：“当年……我母后并不是无药可医，而是……”

他眼泪落了下来：“而是生生被耗死的！”

当年，婉妃被父皇囚于宫中多年，郁郁寡欢积郁成疾，父皇为了讨她欢心让她病愈，甚至愿意将皇后与太子之位都奉给她们母子。

父皇积威深重性情偏执，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母后以多年夫妻情分苦苦恳求他都不愿，万念俱灰之下，她想到了婉妃，那是父皇的最爱，唯有她的话父皇才有可能听进去。

忧思成疾的她并不医治，生生地将自己身子耗垮，然后在弥留之际找到婉妃，以皇后之位相赠，恳求婉妃让父皇不要废掉自己的太子之位。

婉妃被母后的话震住，泪流不止，答应了她。

不知她到底和父皇说了什么，父皇最后没有废掉自己，甚至也没有封婉妃为后。

裴瑄咬牙：“我母后生前大度善良，将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从未生出过害人之心，最后却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目睹这一切的他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裴璟听完他的话，几乎想要仰天而笑，心间是压制不住的讽刺。

原是如此……

他从来不知当年的事，但唯有一点，他十分确定，自己和母妃从未贪恋过高位富贵。

自己做错了何事？他的阿鸢又做错了何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