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霍乱之始

朝堂之上，言官争论不休。

“陛下，臣认为林相所奏不实，滁州疫情哪有他说的那般严重？”说话者，正是朝中御史大夫邱平章，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哦？御史有何依据？”皇帝挑眉问道。

“滁州虽然水患许久，但仅仅是缺衣少食罢了。若真有疫情爆发，那早有乱民逃难而出。可如今，并无一人出逃啊！林相无故攀咬宁王，怕不是有别的意图吧？”御史振振有词地说道。

“御史此言差矣！”此时，太常寺卿孙清沐站了出来，他跪在殿内，声泪涕下道，“臣之连襟为现任滁州县守，他亲笔书信与臣，言明疫情严重。可宁王横断专行，不听谏言。竟然将百余名病患困于破庙之内，任其自身自灭啊！”

邱御史闻言，大声呵斥道：“孙大人所言，未免太过夸张。宁王亲赴滁州，半月来皆有喜报。若真有霍乱之疫，怎会隐瞒不报？还请孙大人，慎言！”

上辈子，滁州也发生了霍乱，是林茹月快马加鞭，请了回春谷的墨染出手，才解了霍乱之危。那时，宁王一心扑在了滁州水坝的修建之上，并下了死令将霍乱的疫情压下不报。许多病死之人，皆被他一把火焚烧了事，甚至一些尚还活着的人，也葬身火海之中。

霍乱之疫，何等危急？如今，林茹月懂了。宁王是故意隐瞒此事不报，故意让霍乱肆虐，而后他再如“救世主”般出现，用百姓之命博一个大善美名。可现在，林茹月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林启山立于大殿正中，将手中的奏折一一呈上。

“陛下，臣已将宁王近日送来的信报重新核对，不仅银钱之处超过了上个月，甚至药品的采买也大幅增量。若不是滁州的灾情加重，宁王何须如此大肆采购？”

自宁王名下的三味堂突然义诊开始，林茹月就暗中派人盯着那家药方。果不其然，这药坊借着为百姓看诊卖药之名义，从周边各个城镇大量囤积药草，并趁着天黑，连夜走水路送往滁州。可见，这是宁王在等，等疫情突然爆发后，再去安抚救治百姓。

“滁州水患许久，这痢疾或者霍乱都有可能

发生，宁王就此屯些药物，也是有备无患。何罪之有呢？”邱御史双手相禀，侧首反驳着林启山的话。

“若是有备无患，难道不是最先屯粮吗？陛下，这账册之中，米粮的采购与屯储皆未有增加。还请陛下明查。”

“望陛下明查！”

一众大臣皆跪下，齐声喊道。未有平日里与宁王亲近的几位朝臣迟疑了片刻，随即还是跪下了。

“太常寺卿，既然你有亲属在滁州，那便由你亲去查探吧。林相，你便再派个亲信之人，跟着一起去看看。”

“臣遵旨。”孙清沐没想到这事竟会落在他头上，但此等大事，他必不辜负圣上嘱托。

下朝后，邱御史对着孙清沐冷嘲一声：“孙大人这满腔热血有了归处，只怕是被人当成了靶子。”

孙清沐拱手回道：“为官者，自当为民。还望邱大人谨记在心啊。”

“孙大人，不如一道回啊？”林启山走过来，一个眼神都未曾看向邱平章，拉着孙清沐的手便走了，只道了一句，“咱们，何须与夏虫语冰？”

“你！”邱御史一口气哽在脖颈，一甩衣袖，气呼呼的走了。

滁州城内，商铺紧闭，门扉紧锁。

无尽的江水倒灌，淹没了农田和城镇，尽管已有洪水退去的迹象，但那满城堆积的淤泥泛着恶臭与鱼虾的死尸，幸而还不是夏季，否则那些腐烂之味必定更重。

破庙之内，病患们的呻吟声此起彼伏，令人心如刀绞。他们的皮肤上布满了可怖的斑点，近百人拥挤在一起，污浊之气漫延在空中，沉重而压抑。

“师兄，快来这边！”一位蓝衣少年大喊道，口鼻之上都围着层层的纱布，正是回春谷的小弟子明景。

“来了来了！”墨染匆忙端着药碗跑过去，对方竟咬着舌头要自尽！“快，快将棍子塞进他嘴里。”

然而，在五里之外的城郊别院内，裴恒正优哉游哉地喝着茶水，即便没了王家的钱粮，他也无惧，等到霍乱爆发，这里的人都只能依靠他，乞求他，供奉他。

这一步，也是他名震北齐的第一

步。

“王爷，江堤坍塌之处实难修复，这城中大多数的青壮年都染了病，实在是没有人手！”滁州县守卫谨递过手中的名册，他已经将城中的康健之人都清算了一遍，但病患与日俱增，实在难以调遣。

“只要能搬得动砖，扛得动泥，就得去。男女老少皆可。”裴恒看了一眼名册，随手将其弃之一边。算算日子，约莫再等上一周，便可行动了。

“可此时应当那百姓自行隔离才对！若是聚众走动，岂不是让患病人数增多？”卫谨做了三年的县守，这里的百姓皆尊他，敬他。京城以连着派了三位治理水患之人，却都毫无成效。他本以为身为皇子的宁王会有所改变，谁知却是变本加厉，将百姓的生死置之不顾。

“你在质疑本王？”裴恒冷笑一声，“区区县守，最好知道自己的分寸。”

上位者的威压让卫谨不敢再说，他已经偷偷向孙家送信求助，只望能早日得到孙家的回信了。可是，这荒唐的皇朝之中，还有真心为民之人吗？

深夜，一轮圆月高挂在空中。大道上，几辆贴着官印的货车疾驰而行，身后是一辆插着北齐国印的马车，其中坐着的正是孙清沐。

而后，几匹快马疾驰赶来。

“驾驾驾！”

“孙大人！孙大人！”听到马车外的高声呼喊，孙清沐连忙下了马车，一看正是林府的人，可等到那人近了，他才看清，竟是吓了一跳，“林姑娘，你怎么来了？”

林茹月身着骑马服，高高竖起的马尾辫更显英气，她吹了一声口哨，身后两名魁梧之姿的护卫紧紧跟了上来，“孙大人，家父让我带句话给您。这京城之内，可用之人，不如可信之人。还请孙大人切记。”

“另，这两位是林家的族卫，他们会护送您亲往滁州。”林茹月继续说道，“若是孙大人遇上难事，可让这两名族卫与林家报信。”

“多谢林相。”孙清沐拱手相谢，林启山将此事托付于他时，他曾迟疑过。可如今丞相竟让女儿亲自来送他，还特赠他族卫相护。

孙清沐在心中暗自发誓：此行，决不负林相之托！